文/宾泽文(广西全州)

我们家本住在乡村,一九四九年解放后,乡里成立了一个手工业联社。我父亲是个木工,会㓮刻木器,被招进联社做零时工。我们全家(母亲、姐姐和我)随迁庙头镇居住。

有一天,从湖南东安来了个表叔,他跟我父亲说,表哥,你不是早就想买几亩田地吗,现在机会来了,你们邻界的湖南那边,田地大降价出卖。我帮你看好了五亩好水田,半价出卖,特赶来告䜣你,快下手吧,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父亲一听,忙问刮的什么风,为什么田地突然降价?表叔说你太闭塞了,现在解放了,北方早就搞“耕者有其田”,田地早降价了。那天夜里,我父亲跟表叔喝了一壶酒,聊了大半夜买田的事。

第二天,我父亲向联社请了一天假,跟看表叔去乡下看田亩。高高兴兴回来跟母亲商量,说看了五亩好水田,土质厚,水源好,价格降了四成半。不过卖主要现金,不赊账,我们钱不够。母亲说,活人不能被尿憋死,缺钱,借呀!

于是,父亲又请了几天假,跑了十余家亲戚,借了一笔钱,又将家里祖传的一张楠木刻花床和一套龙椅、八仙桌卖了,凑足了资金,请表叔当中人,签了合同,买下了那五亩水田。

买田后,父亲三天两天往乡下跑,无心在手工业联社工作,被领导批评了几次,便与母亲说,现在我们家有八亩水田了,回家种田衣食无忧,不要手工业联社这个零时工也罢。于是辞了联社的工作,回到了原来乡下的老家,重新当了农民。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正处于新旧社会交替的敏感时期,共产党为了改善广大人民群众的福祉,正在试行着国家土地政策,一九五零年下半年,我的家乡依据土地占有状况,开始划分阶级成分——大量占有士地,自己不劳动,雇用长工短工,靠剥削生活的,划为地主成分。占有较多土地,自己参加少量劳动,雇用部分短工种田种地的,划了为富农。占有一定数量(各地政府定出标准)土地,有部分生产工具,自给自足的,划为中农成分。占有少量土地,主要帮工生活的,划为贫农成分。不占用土地,全靠当长工生活的,划为雇农成分。

当年阶级斗争的政策是:打倒地主、富农。团结中农。依靠贫下中农,雇农当家作主。

我们家本来几代贫穷,到解放时才二亩水田三分地,按当时占有土地的标准,只能划个“贫农”成分,可我父亲当时不识时务,图地价便宜,借钱欠债买下了五亩水田,划阶级成分时,上了占有土地的中农标准线,故被划成了“中农”成分。我父亲当时气得要跳湘江。他跟县土改工作队长吼:我家本来只有二亩田三分地,去年才借钱买了五亩田,欠了一屁股债,却买回一个“中农”成分。以后子弟参军、招工、入党、提干都要受影响,我冤啊!

工作队长说,政策摆在这里,我也没办法。我母亲骂我爸:聪明不怕家里贫,不会打算一世穷!谁叫你当时不问清楚,急急忙就买田?父亲反讥母亲:还不是你让我去借钱的。当时我还在襁褓中,姐姐已三岁多了,看父母吵架,吓得哇哇大哭。

又过了一阵子,那位湖南表叔又来我家了,他对我父亲说,表哥,这次我是来向你陪不是的。当时你问为什么田地突然降价?我现在才弄清楚个中原因。原来,你买田的那位田主有个儿子在北方当兵,北方搞土改比我们早,那时他们那里就划阶级成分了,田多的划地主、富农,田地少的划中农、贫农、雇农。那个在北方当兵的几子写信回湖南,叫他父亲赶紧降价卖田地,否则就要当地主。他父亲便偷偷降价将自家的田地卖了个八成。前不久划成分时,他本是个地主家底却只划了个贫农。而你却借钱买了个中农成分,真不公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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