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越,今年三十四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技术总监,年收入税后大概八十万出头。这个数字在杭州不算低,但要说富裕,也远远谈不上。房贷每月一万八,车贷五千,女儿的国际幼儿园一个月八千,再加上日常开销,每个月能存下来的,撑死两万块。
我老婆叫李晓萌,比我小三岁,在一家私立医院做行政,月薪刚过万。说实话,她的工资基本就是她的零花钱,家里的所有大头开支,都是我扛着。
我们结婚五年,女儿四岁,日子过得说不上多幸福,但至少平静。直到那天晚上,我丈母娘来了。
那天是周五,我特意提前下了班,去菜市场买了条桂鱼,又买了点车厘子。李晓萌早上跟我说她妈要来,让我表现好一点。我心里是不太情愿的,但没说什么。结婚五年了,我早就学会了“丈母娘来了就闭嘴”的生存法则。
丈母娘姓王,退休前是县城的中学老师,老丈人去世得早,她一个人把李晓萌和她弟弟李响拉扯大。说起来不容易,但这些年接触下来,我发现一个道理:一个人吃苦吃多了,有时候不是变得更善良,而是觉得全世界都欠她的。
晚上六点半,丈母娘到了。
她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三根从小区门口超市买的黄瓜,进门就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不小:“萌萌啊,妈给你们带了点菜,你们城里菜贵。”
我看了一眼那三根蔫头耷脑的黄瓜,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就笑了笑说:“妈,你坐,菜马上好。”
丈母娘没看我,换了鞋直接坐到沙发上,开始训话:“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不会过日子。萌萌,你看你这沙发套,多久没洗了?灰蒙蒙的,也不知道收拾收拾。”
李晓萌坐在她妈旁边,表情有点尴尬,赶紧岔开话题:“妈,小越今天特意买了桂鱼,你不是最爱吃桂鱼嘛。”
丈母娘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晚饭我做。我在厨房里忙活了大半个小时,做了清蒸桂鱼、红烧排骨、蒜蓉空心菜,还有一个番茄蛋花汤。端上桌的时候,丈母娘已经坐好了,筷子拿在手里,眼睛扫了一圈桌上的菜,最后落在那盘排骨上。
“排骨现在多少钱一斤?”她问我。
“四十多吧,不太记得了。”
“四十多?你在哪个菜场买的?我上次在城西那个批发市场买的才三十一斤,一样的肋排。你们年轻人花钱就是不心疼,不知道省着点。”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点点头:“妈说得对,下次我去批发市场看看。”
丈母娘这才动筷子。她吃饭很快,不抬头,也不怎么跟我们说话。只是在吃桂鱼的时候说了一句:“这鱼蒸老了,下次蒸八分钟就行。”
我看了看那条鱼,鱼肉嫩白,火候刚刚好。但我说:“好,下次注意。”
饭吃到一半,门铃响了。李晓萌去开门,进来的是她弟弟李响。
李响今年二十八,在老家县城的一家保险公司做销售,业绩据说一直不怎么样。他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打了发胶,看起来倒是人模人样的。进门先喊了一声“姐”,又喊了一声“妈”,最后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你不是说不来吗?”李晓萌问。
“临时有空,就过来了。姐夫做饭呢?正好赶上。”
李响大大咧咧地坐到餐桌前,李晓萌给他盛了碗饭。他接过碗的时候,筷子在桌上点了点,算是谢谢。我注意到他从进门到现在,没跟我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饭吃得更安静了。我心里开始有点发毛,因为这种场景我太熟悉了。丈母娘带着小舅子同时出现,一般没什么好事。上一次是李响说要买车,丈母娘开口跟我借了八万。再上一次是李响谈了个女朋友,要请人家吃饭,丈母娘让我转了五千。再往前,我都记不清了。反正每一次都是“借”,每一次都没有还过。
八万块钱的事,李晓萌后来跟我提过一嘴,说她妈说了,等李响发了年终奖就还。那一年的年终奖,李响发了六千块,转头就换了个新手机。
我没催过,也没提过。不是因为我大方,而是因为我知道,这种事提出来只会让李晓萌为难。她是个好老婆,温柔、体贴、把家收拾得干干净净,对女儿也特别好。我不想因为钱的事伤感情。
所以每次丈母娘开口,我就当是花钱买清净。
但今天不一样。
吃完饭,李晓萌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我坐在沙发上喝茶,丈母娘坐在对面,李响坐在中间刷手机。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放的是某个卫视的相亲节目,主持人声音很大,但没人真的在看。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分钟。丈母娘清了清嗓子,看了李响一眼。李响把手机收起来,坐直了身体。
我知道要来了。
“沈越啊。”丈母娘叫我名字的时候,语气不太一样,比平时软了一点,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我认识她十年了,每次她用这种语气说话,后面跟着的一定是个大数目的请求。
“妈,你说。”
“你看啊,响响今年也二十八了,老大不小了。他谈了个女朋友,谈了快一年了,姑娘家条件不错,她爸是做建材生意的。人家姑娘不嫌弃咱家条件,但是有一点,人家说了,结婚得有房子。”
我没说话。
丈母娘继续说:“响响现在手里有点存款,不多,也就十来万。县城那个新开的楼盘,你知道吗?叫翡翠湾,均价一万二。他看中了一套三室的,一百二十多平,总价一百五十多万。首付百分之三十,大概四十五万。算上税啊维修基金啊什么的,怎么也得五十万。他自己有十万,我这里攒了也有十来万,但还差三十万。”
三十万。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妈也不是让你白给,就当妈跟你借的。响响说了,等他结了婚,两个人一起还你。他那个女朋友家里条件好,以后肯定不会亏待你们。再说了,你是他姐夫,你不帮他谁帮他?”
我放下茶杯,看了丈母娘一眼,又看了李响一眼。李响低着头刷手机,好像这事跟他没什么关系。
“妈,三十万不是小数目。”我说。
“我知道不是小数目,但你不是有吗?你一年赚那么多钱,三十万对你来说算什么?你看看你这房子,这装修,这家具,哪样不是钱?你们日子过得这么滋润,帮帮你弟弟怎么了?”
她说的“帮帮你弟弟”四个字,咬得很重。好像我不帮,就是犯了什么天大的错。
“妈,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话还没说完,丈母娘的脸色就变了。她把脸一拉,声音提高了八度:“沈越,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家萌萌嫁给你五年了,给你生了个女儿,你连这点忙都不肯帮?你别忘了,当初你们结婚的时候,我可是没要你一分钱彩礼的!”
又是这句话。
结婚没要彩礼这件事,成了丈母娘手里永远的王牌。每次她开口要钱,都会把这件事搬出来。可事实是什么?事实是,当初结婚的时候,她不是不想要彩礼,她是觉得我条件好,想放长线钓大鱼。她亲口跟李晓萌说过:“沈越条件不错,你现在要彩礼,显得我们小家子气。以后他赚的钱,还不都是你的?”
这些话是李晓萌后来跟我说的。她说完就后悔了,让我别多想。我没多想,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看得很清楚。
“妈,我没说不帮,但三十万真的太多了。而且今年公司效益不太好,年终奖可能没往年多,我手头也不宽裕——”
李响这时候抬起头来,说话了:“姐夫,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去找别人借。我那个女朋友她爸说了,首付差多少他可以先垫上,就是怕以后在人家面前抬不起头。我想着能自己解决就自己解决,不想让人家看不起。”
这话说得漂亮,软中带硬。翻译过来就是:你要是不借,我老丈人那边就出了,到时候别说我没给你机会当好人。
“就是。”丈母娘接过话头,“人家女方那边愿意出钱,但我们这边自己不出,说出去多丢人?李响是你小舅子,你不帮他,让他去求外人?”
我看着这对母子一唱一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但他们脸上的表情是认真的,眼睛里写着四个字:理所当然。
李晓萌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站在餐厅门口,手里还捏着擦碗的抹布。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我看了她一眼,没从她脸上得到任何信号。
“妈,”我说,“你给我几天时间,我想想办法。”
丈母娘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但还是不满意。她想要的不是“想想办法”,而是当场答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那你尽快啊,人家楼盘这个月底就截止认筹了。”
李响倒是笑了,冲我点点头:“谢谢姐夫。”
我没说不用谢,只是点了点头。
丈母娘和李响又在客厅坐了半个小时,聊的无非是李响那个女朋友家的条件多好、她爸多有钱之类的话。丈母娘说得眉飞色舞,好像这些事跟她们家有什么关系似的。我坐在旁边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在想那三十万的事。
十点多,他们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安静下来。我坐在沙发上没动,脑子里乱糟糟的。三十万,不是没有,但那是准备给女儿明年上小学换学区房的首付。我和李晓萌看上了一套西湖区的老破小,五十多平,总价两百多万,首付还差几十万。如果这三十万借出去了,学区房的事又要往后拖。而且说是借,大家都心知肚明,这钱大概率是不会还的。
李晓萌走过来坐到我旁边,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老公,对不起。”
“怎么了?”
“我妈又跟你要钱。”
我把她搂过来,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没事,一家人,能帮就帮。”
李晓萌没说话,但她的身体在我怀里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了。三十万,我咬咬牙,就当丢了。
但我错了。
一周后,我下班回家,发现丈母娘又来了。这次没有李响,只有她一个人。李晓萌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像是刚哭过。我进门的时候,她站起来迎我,拉着我的胳膊小声说:“老公,我妈她又提了个事。”
“什么事?”
“她说……她说上次那个数不对,不是三十万。”
我愣住了:“那是多少?”
李晓萌咬着嘴唇,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万?”
“不是。”
“两百万。”
她的声音很小,但我听得清清楚楚。两百万。
我站在玄关,鞋都没换,手里还拎着电脑包。丈母娘坐在沙发上,翘着腿,表情从容,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茶几上摆着两杯茶,看样子她已经跟李晓萌谈了很久。
“沈越,你回来了?”丈母娘的语气比上周更温和了,温和到让人起鸡皮疙瘩,“来来来,坐下,妈跟你商量个事。”
我换了鞋,把电脑包放到沙发上,坐到了丈母娘对面。李晓萌坐到旁边,我注意到她的手一直在抖。
“妈,萌萌刚才说你要借两百万?”
“对。”丈母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沈越,妈跟你摊开了说吧。上次说三十万首付,那是响响跟我说的数。但前几天我跟响响那个女朋友的妈妈吃了顿饭,人家说那个翡翠湾的房子不行,太偏了,周边连个好学校都没有。人家姑娘以后是要生孩子的,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所以人家说了,要买就买市中心的那个楼盘,叫望江府,均价两万八,最小的户型一百三十多平,总价三百六十多万。首付百分之三十,一百多万,加上杂七杂八的,总得一百二十万。响响自己有个二十来万,我这里凑个十万,还差九十万。但我想着,既然都开口了,干脆连装修和婚礼的钱一起算了,凑个整数,两百万。装修怎么也得四五十万,婚礼也要花钱,还有彩礼……”
她像背书一样把这些数字一个个报出来,头头是道,好像每一分钱都算得天经地义。我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稀薄了,像是有人抽走了房间里的氧气。
“妈,”我说,“两百万,我真的拿不出来。”
丈母娘的脸色变了。她放下茶杯,声音冷了下来:“你拿不出来?沈越,你别跟妈打马虎眼。你一年赚多少钱,萌萌都跟我说了。你税前八十多万,你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了,怎么着也有两三百万的存款吧?你房子车子都有了,又没什么大开销,两百万怎么就拿不出来了?”
我转头看了李晓萌一眼。她低着头,眼睛红了,嘴唇在微微发抖。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跟她妈说的,但有一点我很清楚:从结婚到现在,我从来没有告诉过李晓萌我真实的财务状况。不是不信任她,而是怕她一不小心说漏嘴,让丈母娘知道。
但现在看来,她大概已经说了。
“妈,我确实没有两百万。我每个月的开销你也看到了,房贷车贷孩子的学费,还有家里的日常开支,再加上逢年过节给两边老人买东西包红包,一年下来能存个二十万就不错了。我工作六年,也就存了一百多万,这里面还包括我爸妈当初给我买房凑的三十万。你要两百万,我就是把所有的存款拿出来也不够。”
我这些话半真半假。存款确实不到两百万,但加上理财和基金,勉强能凑够。可那些钱是我给女儿准备的学区房首付,是我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安全感。我不想因为一个李响,把全家未来的希望都搭进去。
丈母娘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脸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我的眼睛上。
“那你说,你有多少?”
“不到一百万。”
“那你就把这一百万拿出来,剩下的我想办法。”
“妈,”我深吸了一口气,“我不能再借了。之前那八万,到现在也没还。不是我要催账,但我也有自己的家庭要养,萌萌和妞妞要靠我——”
“沈越!”丈母娘猛地拍了一下茶几,杯子里的茶水溅了出来,洒在茶几面上,顺着边缘往下滴。“你跟我说这种话?什么叫你不能再借了?那是你小舅子!是你老婆的亲弟弟!他现在要结婚,要成家,你这个做姐夫的不帮忙,你让他怎么办?让他打光棍吗?”
“妈,我没说不帮忙,但帮忙也要有个限度。两百万,这不是帮忙,这是……”
“这是什么?”
我想说“这是抢劫”,但忍住了。我咬了咬牙,把这三个字咽了回去。
丈母娘站了起来,指着我,对李晓萌说:“萌萌,你看看你找的好男人。你嫁给他五年,给他生了个孩子,他现在跟我说这种话。他还是不是人?他还有没有良心?我跟你说,今天这两百万,他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
李晓萌坐在我旁边,全身都在抖。她看了看她妈,又看了看我,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妈,”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带着鼻音,“你别这样,沈越他有难处——”
“他有难处?”丈母娘的声音拔得更高了,尖锐得像指甲划过黑板,“他有难处?他有什么难处?他开几十万的车,住一百多平的房子,他跟我说他有难处?萌萌你是不是傻?你帮他说话?你是哪头的?”
“我是沈越的老婆,我当然是这头的。”李晓萌忽然抬高了声音,但说完就软下去了,带着哭腔说,“妈,你别逼他了,他真的没有那么多钱……”
“没有?那你告诉我,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你说你老公手里有理财有基金,少说也有两百万,你现在跟我说没有?你们俩合起伙来骗我是吧?”
李晓萌的脸色刷地白了。她猛地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慌乱和愧疚。我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不是她说漏了嘴,是她主动跟她妈说了。至于为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那一刻,我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锤了一下,闷闷的疼。
原来在她心里,我挣多少钱、存了多少,是可以随便跟她妈说的。
原来在这五年里,我以为的“两人同心”,不过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晓萌,”我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你跟妈说了?”
“老公,我……我不是故意的,就是上次妈说响响缺钱,我一时心软就……”李晓萌急得快哭了,抓着我的胳膊,“我没想到她会要这么多,真的,老公你相信我……”
“你没想到?”丈母娘冷笑了一声,“萌萌,你别怕他。他有钱不想借,他还有理了?我跟你说,今天这事没完。你不把这两百万拿出来,我明天就去你们公司,找你们领导评评理,看看你沈越是个什么东西。老婆的亲弟弟结婚,你一分钱不帮,你是不是人?”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去公司找领导。
这是我最怕的事。不是因为我在公司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是因为我太清楚这种事的后果了。丈母娘要是真去了,她不会在乎我的脸面,不会在乎我的职业生涯,她只会在乎那两百万。而我在这家公司拼了六年才爬到技术总监的位置,年薪八十万,股票期权加一起值一百多万,这一切随时可能因为一个泼妇的闹剧而毁于一旦。
在丈母娘眼里,我的工作、我的前途、我的尊严,都抵不过李响的一套房子。
“妈,”我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要是去我公司,那你尽管去。但我要提醒你一句,我要是因为这事丢了工作,别说两百万,两万块我都拿不出来。”
丈母娘被我这句话噎了一下,但马上又恢复了气势:“你别吓唬我,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你以为你说这个我就怕了?”
“我不是吓唬你,我是跟你说事实。”
“事实?行,那我跟你说事实。事实就是,你不借这两百万,我就跟你妈打电话,问问她是怎么教儿子的。你妈退休金一个月多少?三千?四千?她要是知道自己儿子这么抠门,不知道会不会气得睡不着觉。”
她提到了我妈。
我从来没跟人说过,我妈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软肋。她退休前是纺织厂的工人,工资不高,但一辈子省吃俭用把我供出来。她身体不好,有高血压和糖尿病,每个月吃药要花不少钱,但我给她打钱她从来不要,说她自己够花。她唯一的心愿,就是看着我过得好好的。
如果丈母娘给她打电话,说我在杭州发达了、有钱了、却连小舅子结婚都不肯帮忙,我不知道她会有多难受。她不会觉得我不对,她只会觉得是自己的错,是自己没教好儿子。
我闭了闭眼睛,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好。”我说,“两百万,我借。”
丈母娘的嘴角终于浮出一丝笑意。那是一种胜利者的笑容,松弛、餍足,像一只吃饱了的猫。她重新坐下来,翘起腿,用一种施舍的语气说:“这就对了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放心,这钱妈记着,等响响以后有钱了,一定还你。”
一定还你。
这四个字我听了不下十遍了,从来没有兑现过。
“但我有个条件。”我说。
“你说。”
“我要打借条。不是普通的借条,是正规的、有法律效力的借款合同。要写明借款金额、还款期限、利息,还要有担保人。”
丈母娘的笑容僵住了。
“利息?”她的声音又尖了起来,“你还要利息?那是你小舅子!”
“妈,亲兄弟还明算账。两百万不是小数目,我需要一个保障。年利率就按银行定期存款算,百分之三,不让他吃亏。还款期限五年,每年还一次。如果逾期不还,我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你——”丈母娘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信不过我们?我们是一家人,你跟我们谈法律?”
“正因为是一家人,所以才要把话说清楚。妈,你觉得不合适,那就不借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丈母娘瞪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但没说出话来。她大概没想到,一向对她言听计从的女婿,会在这个时候忽然硬起来。
李响要是知道了这个条件,会不会签?我觉得不会。不是因为他不讲信用,而是因为他根本没有信用可讲。他这辈子就没还过任何人一分钱。他欠同学的钱、欠同事的钱、欠信用卡的钱,最后都是他妈帮他还的。而丈母娘帮他还的钱,最后都转嫁到了我头上。
李晓萌忽然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碰到了茶几,杯子晃了晃,这次没倒。她站在客厅中间,背对着我,面对着她妈。她的身子很单薄,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树枝。
“妈,”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问你一句,你到底还要不要脸?”
丈母娘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你说什么?”丈母娘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尖锐的、居高临下的声音,而是一种带着不敢置信的、微微发颤的声音。
李晓萌转过身,走到餐桌前,拿起桌上一个吃了一半的饭碗。那个碗是白底蓝花的,我买的一套景德镇瓷器,挺贵的。她拿着碗,转过身,看着她妈。
“我问你,”她的声音更大了,大到我从来没听过的程度,“你到底还要不要脸?”
话说完,她把碗摔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白瓷碎片四溅,弹到茶几腿上,弹到电视柜上,弹到地板上,骨碌碌滚了好远。客厅里弥漫着一股刺耳的碎裂声的回响,久久不散。
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结婚五年,李晓萌从来没发过这么大的火。她从来都是温柔的、克制的、遇到事情先忍再忍实在忍不了就哭的女人。我见过她哭过很多次,但从没见过她摔东西。
丈母娘更是被吓住了,整个人缩在沙发上,嘴巴半张着,眼睛瞪得溜圆。她的嘴唇在抖,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晓萌的眼眶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下来,滴在她胸前那件白色的家居服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却异常坚定,像是一个忍了太久的人终于决定不再忍了。
“妈,我问你,这些年沈越前前后后给了你多少钱?李响买车他给了八万,李响换手机他给了五千,李响交女朋友你让他发红包,一次两千、三千,发了多少次?逢年过节你说要买补品、要旅游、要这个要那个,哪次不是沈越掏的钱?”
“还有,去年你说身体不好,要去住疗养院,沈越二话不说给你转了三万块。结果呢?那三万块你拿去给李响还了信用卡。你以为我不知道?李响自己喝醉了酒说的,说姐姐的钱不要白不要。”
“妈,你到底把沈越当什么?提款机?摇钱树?他是我老公,他不是你们家养的牲口!他赚的每一分钱都是他加班熬夜、头发一把一把掉换来的。你张口就是两百万,你有没有想过他凭什么?凭他娶了你女儿?凭他欠你们家的?”
丈母娘终于回过神来了,声音又尖又厉:“李晓萌!你疯了!你跟谁说话呢?我是你妈!”
“我知道你是我妈!但妈就可以这么欺负人吗?妈就可以拿女儿的幸福去换儿子的房子吗?妈就可以在女婿的公司里闹、给他的亲妈打电话、逼得他倾家荡产吗?”
李晓萌哭得满脸是泪,声音已经沙哑了,但她没有停下来。她一边说,一边又拿起桌上另一个碗,狠狠摔在地上。
“还有你那个宝贝儿子李响!”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他二十八了!不是八岁!他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一个月拿着三千块的底薪,开着我老公给他买的车,住着我老公给他付首付的房子,他有什么脸结婚?他有什么脸生孩子?他连自己都养不活,他配当丈夫?配当父亲?”
第三个碗摔在地上,碎片溅到了丈母娘的脚边,她惊叫着缩了缩脚。
“你跟那个未来亲家吃饭是吧?人家说她爸做建材生意的,条件好,不嫌弃咱们家。妈,你听听你在说什么?人家不嫌弃咱们家?咱们家有什么资格让人家嫌弃?人家至少还有个做生意的爹,咱们家有什么?有个只会伸手要钱的儿子和一个只会逼女婿的妈?”
李晓萌说到这里,终于说不下去了。她蹲下来,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那哭声不大,但每一声都像针扎在我心上。
我走过去,蹲下,把她搂在怀里。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一片在暴风雨中飘摇的树叶。我感觉到她的眼泪透过我的衬衫,烫在我的皮肤上。
丈母娘坐在沙发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个被人拔了电源的机器人。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站起来,一言不发地拿起桌上的包,穿上鞋,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那一瞬间,整间屋子好像都安静了下来。
只有李晓萌的哭声,一直在客厅里回荡。
我抱着她,没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说谢谢你,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我想说你不用这样,但她说出了我一直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尖通红,头发也乱了,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看着我的眼神,却是我这五年来从没见过的。
那里面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像是终于醒过来了,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
“老公,”她哑着嗓子说,“那个学区房,我们明天去看吧。”
“不急——”
“我不能让他们再这样了。”她抓住我的手,握得很紧,“我要是不站出来,这个家迟早要被他们拆光。”
那天晚上,我和李晓萌在阳台上坐到很晚。女儿已经睡了,整栋楼只有我们这一户的灯还亮着。杭州的冬天很冷,但她不愿意进去,我就拿了条毯子裹住我们俩。
“老公,你恨我吗?”她忽然问。
“恨你什么?”
“恨我把你的存款告诉了我妈。”
我想了想,说:“不恨,但确实有点难过。”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头靠在我肩上,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第二天一早,丈母娘打了三十多个电话过来,李晓萌一个都没接。后来她回了一条微信:“妈,你要是还想见我,就别再跟沈越提钱的事。你要是觉得这个家还值两百万,那你就去找李响要,他那边的枕头比我们家高。”
丈母娘没有再回消息。
李响倒是打了一个电话过来,我没接。后来他发了条语音,语气不太好,大意就是说我看不起他、瞧不上他、觉得他没用。我没回,直接把他拉黑了。
那八万块钱的事,我也没再提过。就当是交了学费,买了一堂课。那堂课教会我一个道理:有些亲戚,你对他们越好,他们越觉得你好欺负。你以为的付出是情分,他们以为的索取是本分。你不给他们什么,他们觉得你欠他们的;你给了他们什么,他们觉得你给得不够。
后来李晓萌跟我商量,说想把她妈在老家的那套房子过户到她名下,因为那是她爸留下来的遗产,她妈当时说好了等弟弟结婚就给姐姐的。她还说想去公证处做个公证,以后她妈再借钱什么的,都要通过她。
“你确定?”我问。
“我确定。”她说,“我爱我妈,但我更爱这个家。”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这个我认识了八年的女人,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她眼里多了一些东西,是一些很硬的东西,是一些再也折不断的东西。
那天晚上,女儿妞妞从幼儿园回来,画了一幅画给我看。画上有三个人,一个大大的、一个中等、一个小小的,手拉着手站在一栋房子前面。她用蜡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我爱的家。
我看着那幅画,眼眶忽然就热了。
两百万,我没有借。但我得到了一个比两百万值钱得多的东西。
我得到一个真正站在我身边的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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