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奶奶把我晒的苹果干全送姑姑家,次年我没晒,入冬她上门讨要
那年秋天,我把院子里最大最红的一棵苹果树的果子全晒成了干。整整十二屉,码在院子里的苇箔上,红彤彤一片,在秋阳底下甜得发亮。风吹过来的时候,满院子都是苹果的甜香,路过我家院墙的人都要抽一抽鼻子,说一声老李家今年苹果又丰收了。
那时候我十六岁,正是不知天高地厚也最记仇的年纪。
这棵苹果树,说来话长。我爹兄弟姊妹七个,他是老小,分家的时候好的地好的房都让哥哥姐姐们挑走了,我爹分到的就是村东头这块靠着河沟的薄地,和这棵据说是爷爷年轻时栽下的国光苹果树。我娘为这事没少在背地里抹眼泪,可我爹说,有手有脚还怕饿死?他带着我娘硬是把这块薄地养肥了,种什么长什么。那棵苹果树也争气,年年挂果,又大又甜,成了我家院子里最值钱的东西。
打我记事起,这棵树就归我管。不是谁分配的,是我自己争来的。我七八岁的时候,看见树上有虫眼,急得直哭,自己搬了梯子爬上去一条一条捉虫子,我娘在下面吓得脸都白了。从那以后,每年开春我给树刮老皮、涂白灰防虫,夏天顶着大日头一棵一棵检查果子,有虫眼的摘掉,有烂疤的摘掉,到了秋天满树的果子个个周正,红得像挂了满树的小灯笼。村里人都说我爹养了个好闺女,把这棵树伺候得比亲儿子还上心。
其实我知道,我上心是因为这棵树是我的。在那样一个家里,一个丫头片子能有一棵完全属于自己的树,是天大的事。分家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家里的东西早就划拉干净了,连我爹都是被划拉出去的那一个。可这棵树不一样,它是我一手伺候大的,它的果子是我一颗一颗挑出来的,谁也不能抢走。
就是这个想法,让我在后来那件事上梗着脖子不肯低头,也让我记恨了我奶奶整整一年。
事情是从姑姑家表姐要出嫁开始的。
表姐叫秀兰,比我大四岁,是姑姑家的大闺女。姑姑嫁在隔壁镇上,日子一直紧巴。姑父是个老实人,在砖瓦厂扛活,挣的工分刚够一家人吃饭。秀兰表姐底下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一家六口人挤在三间土坯房里,每年过年走亲戚,姑姑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破了也舍不得换。
那年秋天,秀兰表姐说了门亲事。男方是镇上的,家里开个小卖部,条件算是不错。可那家人精明得很,说娶媳妇可以,要三转一响。三转是自行车、缝纫机、手表,一响是收音机。少一样,这亲事就黄。
姑姑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四处借钱。亲戚们都不富裕,这个五块那个十块,凑来凑去还是差了一大截。那天下午,姑姑骑了二十里路的自行车到我家,车子后座上绑着一布袋自家种的萝卜,算是上门礼。她一进院子就开始抹眼泪,把我娘吓了一跳,赶紧把她拉到屋里说话。
我趴在窗户外面听。姑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什么实在没办法了,男方家咬死了不松口,秀兰在家哭了好几天,说什么这辈子就认这个人。我娘叹了口气,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把攒了半年准备给我扯新衣裳的布票全拿了出来,又从一个手绢包里数出三十块钱。那是我们家全部的活钱,我爹在镇上的农机站修拖拉机,一个月才挣二十来块钱。
“嫂子,这……”姑姑的声音哽住了。
“拿着吧,秀兰一辈子的大事。”我娘把钱和布票塞进姑姑手里,眼圈也红了,“咱家就这点底子了,你别嫌少。”
姑姑攥着钱,哭得说不出话来。
奶奶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她住在隔壁我大伯家,听见动静拄着拐杖过来了。奶奶那年七十六,头发白了大半,腰也弯了,但那眼神还是精明的。她站在门口,看姑姑哭成那样,又看了看我娘塞过去的钱,没说话,慢慢转过身,往院子里走。
她的目光落在了院子里的苇箔上。
十二屉苹果干整整齐齐码在上面,在太阳底下泛着金红色的光。那是我花了一个多月的心血。从霜降前开始摘果,一个一个用湿布擦干净,切成大小均匀的片,码在苇箔上晾晒。每天早上搬出去,傍晚收回来,怕露水打湿了返潮。遇上阴天还得搬进屋,烧火炕慢慢烘干。十二屉苹果干,少说也用了两三百斤鲜果子,到最后晒成的干货拢共也就三十来斤。
奶奶拄着拐杖站在苇箔前面,盯着那些苹果干看了好一会儿。我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从窗户上滑下来,悄悄走到院子里。
“给你姑家送十斤去。”奶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没动。我站在原地,脚底下像生了根。
那时候我心里想的是什么呢?是姑姑可怜吗?当然是。秀兰表姐对我也不错,每次来都给我带糖吃。可是那十二屉苹果干,是我整整一个秋天的心血。我手上现在还有切苹果磨出来的水泡痕迹,大拇指和食指上全是细小的口子,一沾水就疼。我每天放学回来就蹲在院子里切苹果,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背疼得晚上睡不着觉。这些苦,谁看见了?
奶奶没看见。她只知道姑姑的日子过不下去了,她只知道秀兰要出嫁,她只知道她是长辈她说的话就算数。至于我,一个十六岁的小丫头片子,有什么资格说不?
“愣着干啥?”奶奶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我还是没动。我说:“那是我的苹果干。”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奶奶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像是三九天的冰面,又冷又硬。她看着我,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的不可思议。一个小辈,一个孙女,居然敢说“我的”?在这个家里,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孙女说“我的”了?
“你的?”奶奶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地里,“你那棵苹果树是你爷爷栽的,那片地是你爹分的,你一个丫头家家的,你哪来的你的?”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拼命忍住了。我咬着嘴唇,一个字也不说,也不动。
奶奶不再理我,转身走进屋,在灶房里翻了一阵,找出一个装粮食用的大布口袋。那口袋足有半人高,能装几十斤粮食。她拎着口袋颤颤巍巍走出来,走到苇箔跟前,弯腰开始往袋子里装苹果干。
她一捧一捧地装。手抖得厉害,苹果干洒了一地。那些金黄透亮的苹果干落在地上,沾了尘土,一片一片的。我蹲下去捡,奶奶就拿拐杖敲我的脊背,说:“起开。”
不重,但很疼。不是脊背疼,是心疼。
她就那么一捧一捧地装,装了满满一口袋。十二屉苹果干,她装走了将近一半。苇箔上一下瘪下去一大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啃了一口。我蹲在门槛上看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娘站在厨房门口,张了张嘴,最终也没敢说什么。在这个家里,奶奶的话就是规矩,谁也不敢违抗。我爹上工还没回来,就算回来了,以他的性子,大概也只会闷头抽烟,说一句“你奶也是为秀兰好”。
傍晚的时候姑姑推着自行车要走了,奶奶把那袋苹果干拎出来架在自行车后座上。那个大布口袋鼓鼓囊囊的,姑姑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扶着后面的口袋,车头歪了两歪才稳住。
“姐,这太多了……”姑姑看着我娘,眼神有些不好意思。
“拿着。”奶奶的拐杖又在地上顿了一下,“秀兰出嫁那天,给亲戚们桌上摆点,别让人笑话咱家寒酸。”
姑姑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她大概知道这是我的东西,可她也知道奶奶做了主的事谁也改不了。她叹了口气,对我娘说:“嫂子,等我缓过来,我还你。”
我娘摆摆手说不用,让她路上骑车小心点。
姑姑推着车子走了。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顺着土路越走越远,自行车后座上的口袋一颠一颠的,窸窸窣窣响。那声音在傍晚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像耗子啃木头,啃得我心里一下一下地发慌。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姑姑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最后和那个鼓鼓囊囊的口袋一起,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我娘叫我,我说不饿,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那棵苹果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黑黢黢的。苇箔上剩下的苹果干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只有原来的一半多了。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这棵树不是我的,从来都不是。它是我爷爷的,是我爹的,是我奶奶的,是任何一个长辈想做主就能做主的。唯独不是我的。
那天晚上我暗暗做了一个决定:明年,一颗苹果我也不晒了。
说这话的时候我还带着赌气的成分,可后来这口气在心里越积越深,变成了一种固执的、不讲道理的决心。我想的是,既然我的东西随时可以被拿走,那我干脆不要有东西。我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留,谁也别想再从我手里拿走什么。
冬天很快就过去了。那一年我上初三,学习紧了起来,也没那么多时间伺候果树。可我依然每天绕着那棵苹果树走两圈,看看树皮有没有裂纹,看看枝头有没有虫眼。到春天的时候,苹果花开了一树,白粉粉的,香得整个院子都甜丝丝的。我站在树下看花,心里忽然有点发虚。这么好的花开着,要是秋天不晒果干,是不是太可惜了?
可我一想起那个下午,奶奶拄着拐杖敲我的脊背,说“起开”,我那一肚子心软就全变成了一肚子的犟脾气。不晒,说不晒就不晒。
夏天的时候,苹果开始挂果了。那年雨水好,果子比往年还多还大,树枝压得弯弯的,我爹用木棍撑了好几处。村里人路过我家院子都要探头看一眼,说老李家这棵苹果树真是好,年年这么能结。隔壁王婶子隔着墙头喊我:“丫头,今年还晒苹果干不?去年那个甜啊,我到现在还记得味儿呢。”
我说:“不晒了,晒够了。”
王婶子啧啧两声:“可惜了,你晒的苹果干比别人家的好吃,甜还不腻,有嚼头。”
我没接话,低头扯了一把草扔进鸡圈里。心里头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像是不甘心,又像是报复的快意。你们都说好,可是好的东西终究不是我的。那我干脆不做,谁都别想要。
秋天就这么来了。霜降过后,满树的苹果红透了,一个个跟小灯笼似的挂在枝头。往年这个时候,我早就搬出苇箔,磨好菜刀,准备切苹果了。可今年,我什么都没做。放学回来看到那树红彤彤的果子,我就绕开走,假装没看见。
我爹问了一回:“今年不晒苹果干了?”
我说:“不晒,吃不完,卖了吧。”
我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他大概知道我心里头别扭什么,可他不说。我爹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对奶奶是敬着让着,对我也是放着忍着。他永远站在中间,谁也不得罪,也谁也不袒护。有时候我觉得他窝囊,可后来想想,在那样一个家里,窝囊大概是他能做的唯一的抵抗了。
我把苹果全摘了下来,一颗没留,装了满满六大筐。我爹找了个三轮车,拉到镇上的集市上卖了。那年的苹果行情好,一斤能卖两毛钱,六大筐卖了一百多块钱。我爹把钱给了我娘,我娘抽出二十块给我,说丫头辛苦了,拿去买身新衣裳。我没接,说留着吧,家里用钱的地方多。
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还堵着一口气。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我今年就是一颗苹果干都没晒。你们去年拿走我的苹果干,今年就什么都没有。
这口气撑着我撑了整整一个秋天。苇箔没拿出来,菜刀没磨,院子里没有苹果干的甜香,连风吹过来都是干巴巴的土腥味儿。有时候我放学回来,习惯性地往院子里那块空地看一眼,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我心里也跟着空了一下,但我马上把那感觉压下去,告诉自己这是对的。
入冬以后,天一下子就冷了。那年雪来得早,还没进腊月就下了头一场。雪花不大,但密密匝匝地飘了一整天,到傍晚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我坐在屋里烤火,手里捧着一本书,火光照在纸页上暖烘烘的。我娘在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厚的鞋底,一拉一紧,发出轻微的声响。屋里安静得很,只有炉火偶尔发出一声噼啪的响。
就在这个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我抬头一看,雪地里站着一个人。那人佝偻着背,拄着拐杖,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灰白的头发上落满了雪花。她站在那里,也不往院子里走,就那么站在门槛外面,像一个突然从暮色里长出来的影子。
是奶奶。
我娘赶紧放下手里的活,推门出去迎。雪地滑,我娘走得急,差点摔了一跤。她一边走一边说:“娘,这么大的雪您怎么出来了?快进屋快进屋。”
奶奶没有动。她拄着拐杖站在那里,眼睛越过我娘的肩膀,直直地望着屋里。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握着拐杖的那只手上,她也不掸,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雪压弯了的老树。
我坐在屋里没动。我知道她来干什么。
“苹果干呢?”
奶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透过风雪清清楚楚地传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我心上。声音里没有试探,没有铺垫,就那么直愣愣地问了出来,好像这是天底下最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我看着奶奶站在雪地里,雪花一片一片落在她的脸上,她也不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屋里的炉火。
“今年没晒。”我说。
奶奶愣了好一会儿,好像没听明白我说什么。她的嘴唇动了动,眉头皱起来,额头上的皱纹像是被犁过的田埂,一道一道又深又硬。风雪打着旋在她脚边转,她微微晃了一下,拐杖在雪地上戳深了一截。
“没晒?”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在这安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去年不是晒了那么多?那么多……”
她说着,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那手在寒风里微微发抖,手指蜷缩着,骨节粗大变形。我看见那双手的样子,心里忽然紧了一下,但马上又硬了起来。
“去年是去年,今年没晒。”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不带任何情绪,好像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奶奶不说话了。她站在那里,拄着拐杖,嘴巴抿成一条线。雪越下越大,从最初的细密变成了鹅毛片,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她的棉袄上,白了一片又一片。我娘急得直扯我的袖子,小声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让你奶奶先进屋!”
我没动。那一刻我心里甚至有点期待她发火。如果她发了火,如果她像去年那样拿着拐杖敲我,我就能把憋了一整年的委屈全倒出来。我会告诉她那些苹果干是我怎么一片一片切出来的,切坏了几把刀,切破了多少次手,晒了多少天的太阳,赶了多少次露水。我会告诉她那棵苹果树是我的,我伺候了它那么多年,那是唯一属于我的东西。我会告诉她拿别人的东西去送人情,那不算大方,那是打肿脸充胖子。
我想了很多,一句一句的话在肚子里翻来滚去,已经排练了整整一年。我甚至能想象到她听完这些话的表情,愤怒也好,震惊也好,至少证明她听见了,证明她知道我的感受了。
但她没有发火。
她低下头,拿拐杖头戳了戳地上的雪。一下,两下,在雪地上戳出了一个小小的坑。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和那些白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雪哪是头发。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说话了。
然后她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姑家今年又缺东西了。”
就这一句话。没有解释,没有道歉,甚至没有看我。她只是低着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地上的雪说话。那个语气平淡极了,平淡得好像这是一件所有人都应该知道的事情,好像她只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
可就是这句话,让我所有的火气一下子散了。
不是因为姑姑,而是因为我忽然看见了奶奶握着拐杖的那只手。那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像干涸的河床上裂开的纹路。指节粗大变形,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那些变形的骨节里藏着几十年锄头把磨出来的老茧,藏着冬天洗一家人的衣裳留下来的冻疮根子,藏着七个孩子小时候拽着她衣角留下的记忆。
这只手,拉扯大了七个孩子。那些年爷爷走得早,是奶奶一个人把七个孩子拉扯大的。我听我爹说过,最苦的那几年,奶奶白天在生产队挣工分,晚上回来纺棉花,一盏油灯能点到天亮。她把自己的口粮省给孩子们吃,自己饿得浮肿,小腿一按一个坑。七个孩子,一个都没饿死,一个个都成了家立了业。可她自己的手,就这么变形了,就这么老了。
这双手的主人在七十六岁的时候,心里头装着的还是她那几个日子过不去的孩子。姑姑是她的二闺女,嫁得远,日子穷,她惦记。大伯家的日子也不宽裕,她惦记。三叔那年出了车祸,腿落了残疾,她也惦记。她把七个孩子数一遍,觉得谁的日子都不容易,哪一个都让她放心不下。
她有什么办法呢?她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没钱没物,唯一能做的就是从这家匀一点东西送到那家去。她不是不知道那是我的苹果干,她只是觉得,比起秀兰的婚事,一个小女孩的苹果干算什么呢?她没有不心疼我,她只是更心疼那个日子快要过不下去的女儿。
这个道理,我是那一刻才想明白的。
我转身进了屋。炉火还在噼里啪啦地烧着,屋里暖和得像另一个世界。我走到里屋,打开柜子,从最里面翻出一个小布口袋。那是我去年偷偷藏起来的一袋苹果干,十二屉苹果干里最小的一袋。去年趁奶奶不注意,我把这袋塞到了柜子最深处,藏在了一堆旧衣服底下。
我也说不清当时为什么要藏这一袋。大概是直觉告诉我得留一点,不能全让人拿走。后来这一整年,我从来没把它拿出来过,连我自己都快忘了它的存在。我把袋子打开,里面是金黄色的苹果干,已经有些返潮了,颜色比去年深了一些,从金黄变成了深褐,但那股甜香还在,是那种浓缩了阳光和秋天特有的味道。
也就两三斤的样子。
我拎着袋子走出来,走到门口,把袋子递到奶奶面前。雪花落在布袋上,很快化成了小小的水渍。
奶奶抬起眼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小布袋。她伸出手接过去,把袋子掂了掂。袋子很轻,两三斤的重量在她手里好像也没什么分量。她把袋子翻过来看了看,又把袋口扒开瞅了一眼里面的苹果干。那苹果干颜色深了些,但闻着还是那个味儿。
“就这些?”她问。
“就这些。”我回答。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头很复杂。有意外,有不满足,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失望,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东西。那东西是什么,我说不清楚。可能是某种确认,确认她的孙女并没有真的那么硬心肠,确认这个家里头还是有些东西是能指望上的。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就只是看了一眼而已。
她没再说什么,把袋子揣进棉袄里。那棉袄是大伯家不要的旧衣裳改的,棉花已经结成了硬块,穿在她瘦小的身子上显得空空荡荡的。她把袋子塞进棉袄内侧,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然后她拄起拐杖,转过身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走远。雪还在下,她的黑棉袄上很快就落了白白的一层,看起来像是披了一件不合身的雪做的衣裳。拐杖在雪地上戳出一个一个深深浅浅的洞,她走一步戳一个洞,走一步戳一个洞,那些洞歪歪扭扭地向远处延伸,像一串无言的省略号。雪落在那些洞里,慢慢又把它们填平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小,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她的身影模糊成了一个小黑点,和漫天飞舞的雪花搅在一起,最后被夜色吞没了。
我娘在我身后叹了口气,轻声说:“你奶奶这一辈子不容易。”说完就转身进了灶房,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响起来,准备做晚饭了。我没接话,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雪越积越厚,把那片空荡荡的空地盖得严严实实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炉火晃了两晃。
后来我才知道,奶奶把那袋苹果干全给了姑姑家,自己一片都没留。姑姑后来跟我娘说起来的时候还掉了眼泪,说她问奶奶这苹果干哪儿来的,奶奶说是去年吃剩下的。姑姑说她不信,去年的苹果干放到今年早该坏了,可奶奶就是这么说。
姑姑说那天她把苹果干摆在秀兰的嫁妆桌上,男方家的人来看了,说这家虽然穷,但东西准备得齐全,苹果干都晒得这么漂亮,是个讲究人家。秀兰的婚事就这么成了。姑姑说起这些的时候眼圈红红的,说那两斤苹果干帮了大忙,说奶奶是个有办法的人。
我听了没说话。我想的是,如果去年那十几斤没有被拿走,今年也不至于只有那两三斤。可这话我没有说出来,因为说出来的话显得太小气了。何况人都嫁出去了,说什么都没意义了。
秀兰表姐嫁过去以后日子过得还不错。男方的那个小卖部虽然不大,但比种地强多了。秀兰又能干,把小卖部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添了个冰柜卖冰棍汽水。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起来,姑姑脸上的愁苦也渐渐少了,来我家走亲戚的时候也舍得带东西了,有时候是一包糖,有时候是一块肉。
有一回秀兰表姐回娘家,特意绕到我家来看我。她带了一件新买的毛衣给我,水红色的,摸着软乎乎的。她说这颜色衬我,年轻姑娘就该穿鲜亮的。她把毛衣往我身上比了比,说正好。我摸着那毛衣的料子,忽然想起那袋被我藏在柜子最深处的苹果干,觉得这东西像是某种等价交换。但这个念头让我感到羞愧,秀兰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心意是单纯的,是我自己心里有疙瘩。
再后来,奶奶就开始糊涂了。
开始是记不得事情,跟她说的话转头就忘。后来是认不得人,把三叔认成爷爷,把我说成姑姑年轻时候的样子。有一次我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叫“秀兰”,说秀兰你怎么瘦了,是不是婆家待你不好。我说我不是秀兰,我是你孙女。她愣愣地看了我半天,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然后继续拉着我的手,说秀兰你要多吃点。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那双手更瘦了,瘦得像是冬天的枯树枝,皮肤薄得能看到底下的血管。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指甲缝里嵌着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泥。这双手已经干不了什么活了,连筷子都拿不太稳了。
可她嘴里还在念叨。念叨大伯家的房子漏雨,念叨三叔的腿疼,念叨我爹血压高该吃药了。偶尔也会念叨姑姑,说她嫁得远,不知道过得好不好。她已经不记得那些苹果干了,也不记得她在雪地里拄着拐杖走那么远的路来讨要的事情。所有的事情在她脑子里都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飘来飘去,抓不住也看不清。
但每到秋天,我晒苹果干的时候,总觉得有双浑浊的眼睛在背后看着我。我坐在院子里切苹果,一刀一刀,切得又快又匀。苇箔在太阳底下晒得发烫,苹果片码上去滋滋地冒着甜香。那个味道和当年一模一样,浓得像是把整个秋天的阳光都收进去了。
我回头看,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只有那棵老苹果树站在院角,枝头挂满了今年的新果子,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树叶已经开始发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响。苇箔上的苹果干在秋阳下泛着金色的光,一片一片,整整齐齐,像是某种无声的质问。
我知道那不是质问。那是记忆。是那个雪天的记忆,是拐杖戳在雪地上的记忆,是一件旧棉袄消失在暮色里的记忆。这些记忆不属于奶奶,她已经不记得了。这些记忆属于我,它们像这些苹果干一样,被时间的太阳一点一点晒干了水分,缩成了又甜又韧的一块,嚼起来满口都是说不清的滋味。
那一年之后,我每年秋天还是晒苹果干。十二屉苇箔,一屉不少,铺得满满当当的。收下来的苹果干我分成好几份,一份寄给姑姑家,一份留给家里过年待客,一份给奶奶留着。她牙口不好,苹果干要泡了水才咬得动,我就交代大伯家的人每次给她泡软了再吃。
后来有一年,奶奶完全认不得人了。我去看她,她坐在床沿上,眼睛里空空洞洞的,谁说话也不应。我把泡软的苹果干喂到她嘴里,她嚼了嚼,忽然停住了。她的嘴巴不动了,眼睛里的空洞忽然闪了一下,像是很远的地方亮起了一盏灯。她看着我,嘴唇轻轻颤了颤,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甜。”
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个字。
那年的冬天,奶奶走了。走得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一样。大伯来报丧的时候是清早,我正在院子里扫雪,听见消息站在那里愣了很久。扫帚从我手里滑落,砸在雪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那天的雪和那年她去讨苹果干的雪很像,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落在地上盖住了所有的脚印。
去送奶奶的那天,我带了一袋苹果干。我把它放在奶奶的灵前,和那些供果摆在一起。金黄色的苹果干在白布上摊开来,像是秋天落了一地的叶子。姑姑在旁边哭成了泪人,一边哭一边说娘这一辈子净为儿女操心,一天福都没享过。秀兰表姐扶着她,自己也红了眼眶。
我站在那里,看着奶奶的照片。那照片是前几年照的,那时候她还没完全糊涂,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那表情让我想起她接过苹果干时的样子,她说“就这些”的时候,好像也有这么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想,她如果还能说话,大概还会问一句“苹果干呢”。那我就可以告诉她,有,每年都有,十二屉,满满当当的。这些苹果干她再也拿不走送给姑姑家了,因为它们本来就是要给姑姑家的,也要给她的。是她教会了我这件事,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出殡那天雪停了,太阳出来了。冬日的阳光薄薄的,没什么温度,但很亮。我跟着送葬的队伍慢慢走,经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经过她当年消失的那个拐角,经过她拄着拐杖走过的那条路。路还是那条路,只是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来来去去不知道多少回了。脚印早就没有了,可她留在雪地上的那一串歪歪扭扭的省略号,一直刻在我脑子里。
下葬的时候,我抓了一把土撒下去。土块落在棺木上,发出闷闷的响声。我在心里说,奶奶,你放心走吧,苹果干每年都会有的,姑姑家也不会再缺东西了。秀兰表姐的小卖部越开越大,日子越过越好。你的那些儿女们,都会好好的。
这些话说出来显得很轻,轻得像是落在雪地上的苹果干,不声不响。可它们在我心里重得很,重得像是十二屉苇箔压在一起,全是浓缩了一整个秋天的分量。
从那以后,每年秋天,我依然晒十二屉苹果干。这件事变成了我的一种习惯,也变成了一种仪式。我坐在院子里,拿起一颗苹果,一刀一刀切成薄片,码在苇箔上,整整齐齐的。秋天的太阳暖洋洋地照着,苹果片在阳光下慢慢脱水、变色、收缩,把所有的水分都还给空气,只留下最浓缩的甜。
我想,这大概就是时间干的事情。它把我们生命里那些水分蒸发了,把情绪冲淡了,把疼痛晒干了,最后只留下甜的那一部分。就像奶奶拿走我的苹果干这件事,多年以后再回想起来,我已经记不得当时的委屈和愤怒了,我记得的是她站在雪地里的样子,是她揣着袋子慢慢走远的背影,是她说“甜”的时候眼睛里亮起的那盏灯。
也许有一天我也会老,会糊涂,会记不得很多事情。但我希望我能记得这个——秋天的院子里,苇箔上铺满了金黄色的苹果干,那个味道甜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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