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门公布裁员名单,我为跳槽写上自己名字,99 人中我获 96 票,方才得知唯一没写我的是总裁夫人的知己
第1章
林晚把简历上的“运营总监”四个字又看了一遍,确认没写错,才点下发送键。
屏幕显示“已发送”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晚,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说话的是她的直属领导,副总裁王海东。语气很平淡,但林晚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有红色印章。那是人力资源部的公章。
林晚站起来时,旁边工位的周楠低头快速敲了一行字发出去。林晚余光扫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部门群的消息。
她没看。
走进王海东办公室时,门被从里面关上了。王海东没让她坐,自己先坐进了皮椅里,把信封往桌上一扔。
“公司最近的情况你也知道,集团要求每个部门裁掉百分之二十的人。”他顿了顿,“你们运营部一共八十七个人,要裁十七个。”
林晚没说话。
王海东把信封推过来:“这是初选名单,你先看看。”
林晚抽出里面的A4纸,上面打印着十七个名字。她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第一个是她的。
林晚。
她把这个名字看了一秒钟,然后把纸放回桌上。
“这是什么时候定的?”
“昨天下午的集团会议。”王海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但流程上需要部门主管签字确认。你是运营部的负责人,所以叫你过来,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林晚盯着那行字。
她的名字在名单第一个,不是因为字母排序,而是因为这个名单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其他十六个人,林晚扫一眼就知道,都是入职不满一年的新人,赔偿金最低的那一批。
裁掉她,再裁掉十六个便宜的。这是最划算的减法。
“我没意见。”林晚说。
王海东明显愣了一下。他准备了一肚子话,关于公司困难、个人发展、好聚好散,结果林晚一句话就全堵回去了。
“那……你签字?”
林晚拿起桌上的笔,在名单下方的确认栏里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王海东看着那两个字,反而有点不放心了:“林晚,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可以提。”
“没有。”林晚放下笔,“但按流程,裁员名单需要通过部门全员匿名投票,对吧?”
王海东的表情变了。
这是公司内部的制度,任何涉及部门人事变动的决策,必须有部门全体员工的匿名投票作为参考。虽然投票结果没有强制约束力,但这是写入员工手册的流程。
“这个……走个形式就行。”王海东说。
“既然是形式,那就走一下。”林晚站起来,“明天下午,我组织部门投票。”
王海东看着她的眼睛,似乎在判断她到底想干什么。
林晚没给他时间琢磨,直接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回到工位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部门群的消息,周楠发的。
周楠:“听说了吗?咱们部门要裁员了,名单都出来了。”
下面跟了十几条回复,都是问名单的。
林晚没在群里说话。她打开笔记本,开始写明天投票的会议通知。
这时,运营部的另一位同事陈琳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靠在林晚的隔板上。
“林总监,听说你要走了?”
消息传得真快。
林晚抬头看了她一眼:“还没定。”
“我刚从王总办公室出来,看到你签字了。”陈琳笑了笑,“真可惜,跟你合作这么久。不过话说回来,你走了,我们这边的工作交接给谁啊?”
这话听着是可惜,但林晚听得出来,陈琳是在问谁接她的位置。
“等投票结果出来再说。”林晚说。
“投票?”陈琳的笑容僵了一下。
林晚没再理她,继续写通知。
陈琳站了几秒钟,转身走了。林晚余光看到她在走廊拐角停下来,拿出手机打字。
手机又震了。
周楠:“我靠,林晚要搞全员投票,公开投票选谁被裁。”
杜飞:“不是吧,这不是公开处刑吗?”
张薇:“什么意思?她自己不是已经在名单上了吗?”
周楠:“她要让全部门选,看谁票数多谁走人。”
王磊:“这他妈不是玩火吗?”
群里的消息刷得飞快。林晚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她打开微信,找到一个人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是三个月前,对方发来一条消息:“林晚,来我这边吧,位置给你留着。”
她当时没回复。
现在她打了一行字:“我答应了。”
对方秒回:“早就该答应了。明天来面试?”
“下周。”林晚回。
“行,等你。”
林晚放下手机,继续写通知。写完群发到部门群里,然后关掉电脑,收拾东西下班。
她从公司大门走出去的时候,身后隐约传来窃窃私语。她没回头。
第二天下午两点,大会议室。
运营部加上林晚在内,一共八十七个人,全部到齐。王海东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HR派了两个人来监督投票,一个负责发票,一个负责计票。
林晚站在台上,面前是投影幕,上面只有一行字:“运营部裁员建议投票——请选出你认为应当优先裁员的人员。”
“规则大家都清楚。”林晚说,“投票结果不具强制性,只作为公司决策的参考。每个人有一张选票,上面有全部门所有人的名字,你觉得谁该被裁,就在谁的名字后面打勾,可以选一个,也可以选多个。”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
“她在搞什么?”
“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她不是已经在名单上了吗?”
林晚没管这些声音,继续说:“投票半小时,结束后当场唱票。”
她把话筒放下,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周楠坐在她斜对面,偷偷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投票开始。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每个人低着头,有的人勾得很快,有的人犹豫了半天只勾了一个。也有人勾完后看了一眼旁边人的票,又拿回去添了几个名字。
林晚也拿到了自己的选票。她扫了一眼,上面确实有所有人的名字,包括她自己。
她把选票翻过来,空白面朝上,放在桌上。
她一个都没勾。
半小时后,收票。两个HR开始唱票,投影幕上实时更新票数。
第一张票,念到林晚的名字时打了个勾。林晚的票数:1。
第二张票,林晚的名字后面有一个勾。票数:2。
第三张,没有林晚。票数还是2。
第四张,林晚。票数:3。
第五张,林晚。票数:4。
第六张,林晚。票数:5。
第七张,林晚。票数:6。
会议室里的人开始不淡定了。
“这票数也太高了。”
“废话,她要走了,不选她选谁?”
“但这也太……”
第八张,林晚。票数:7。
第九张,林晚。票数:8。
每一张票念出来,就有人忍不住扭头看林晚一眼。林晚坐在座位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看别人的事。
票数继续涨。
二十张票后,林晚的票数已经到了十九。这意味着前面二十张票里,只有一张没选她。
唱票的HR声音都有点不稳了,看了一眼王海东。王海东抿着嘴,没说话。
三十张票,林晚二十八票。
四十张票,林晚三十七票。
五十张票,林晚四十六票。
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诡异。有人开始觉得不对了。
“等等,这也太夸张了吧?”
“她到底得罪了多少人?”
“不是得罪不得罪的问题,是大家都在选她觉得最安全的人选。”
六十张票唱完,林晚五十五票。
七十张票,林晚六十四票。
八十张票,林晚七十三票。
最后七张票唱完,所有票数汇总投影在屏幕上。
总投票人数:八十七人。
林晚:八十票。
剩下的人里,票数第二的是周楠,九票。第三是杜飞,七票。其他十几个人零散地有几票,但有三十六个人是零票。
会议室彻底炸了。
“八十票?八十票?!”
“疯了,这比例也太吓人了。”
“也就是说,只有七个人没选她?”
“谁没选她啊?”
所有人都在互相看,试图找出那七个人是谁。
王海东从角落里站起来,表情很难看。他走到HR那边,低声说了几句。HR点点头,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下,把投票明细导出。
“根据投票结果……”王海东开口,声音很沉,“部门会认真参考大家的意见。但这个结果不是最终决策,公司会综合考虑。”
他看了一眼林晚,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
林晚从座位上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
“投票结束了,我只有一个请求。”她说,“既然投票结果出来了,我想看看是哪七位同事没投我。”
会议室瞬间安静了。
这个要求太不合规矩了。匿名投票,哪有公布投票人信息的道理?
王海东皱起眉头:“林晚,这不符合制度。”
“我知道。”林晚说,“但这是部门的内部投票,我只是想私下谢谢他们。”
“谢谢他们?”
“谢谢他们没有落井下石。”林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在公司要裁掉我的时候,在所有人都可以匿名投票的时候,他们选择了不投我。我觉得我有权利知道他们是谁。”
会议室里有人低下了头。
王海东看了HR一眼,HR摇头,意思是不能给。
这时林晚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或者,我可以换一种方式。”她说,“这是昨天王总给我的初选名单,上面有我的签字。但如果按今天的投票结果,被裁掉的应该是我和票数最高的其他十六个人。周楠九票,杜飞七票,剩下的票数都不够。”
她把纸转过来面向所有人。
“所以我建议,按照投票结果来裁。我走,票数最高的十六个人也走。公平公正,合情合理。”
周楠的脸白了。
杜飞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
林晚不是在搞什么公开处刑,她是在拉垫背的。她用自己的八十票,换来了票数最高的十六个人一起陪葬。
王海东的脸色铁青:“林晚,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在执行公司的制度。”林晚把文件夹合上,“王总,员工手册第三章第七条,部门人事变动需参考全员投票结果。我没记错吧?”
王海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HR在旁边小声说:“这个……确实有这条规定。”
“那就按这个来。”林晚说完,转身往会议室门口走。
“林晚!”王海东喊了一声。
林晚停下来,没回头。
“你考虑清楚了?”王海东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晚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周围的同事都用复杂的眼神看她,有人躲着她,有人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
周楠从会议室出来,直接冲到林晚面前。
“林晚,你疯了?”周楠的声音发抖,“你凭什么拉上我?”
林晚抬头看她:“票是你投的,名字是你勾的,关我什么事?”
“你——”
“你在我名字后面打了勾,对吗?”林晚看着她,“那我问你,你打勾的时候,想过我也会在名单上吗?”
周楠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转身走了。
林晚继续收拾。
她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进纸箱。最后一个抽屉的底部,压着一张照片。是她和一个女人的合照,背景是这家公司五周年的年会。照片里的女人她三年没联系了。
那个女人叫苏棠,是这家公司总裁沈伯文的妻子。
也是把她招进这家公司的人。
林晚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林晚,我信你。”
她把照片放进了纸箱,继续收拾。
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棠发来的消息:“听说你被裁了?”
林晚没回。
第二条消息紧接着来了:“来我这边吧,位置一直给你留着。”
林晚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进了口袋。
她抱起纸箱,走出了办公室。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听到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她的名字。但她没回头。
电梯下到一楼,门打开,林晚迈出去。
大厅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驼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爱马仕。
苏棠。
她比三年前瘦了一些,但气场更强了。门口的前台看到她,腰都弯了几分。
“林晚。”苏棠走过来,看了一眼林晚手里的纸箱,“我来接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苏棠笑了笑:“整个集团都在传,运营部总监林晚被全部门投票裁掉,得票率百分之九十二。你觉得我该不知道?”
林晚没说话。
苏棠伸出手,接过她手里的纸箱:“走吧,车在外面。”
“去哪?”
“去见一个人。”苏棠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当年到底是谁在背后捅了你一刀吗?”
林晚的脚步停了。
苏棠回过头看她,嘴角的笑意收了起来:“那个人,也在这份裁员名单上。而且,他投了你一票。”
纸箱从林晚手里滑落,东西散了一地。
第2章
林晚蹲下来捡东西。
散落一地的文件、笔记本、充电线,还有那张照片。她把照片捡起来的时候,苏棠已经弯下腰帮她捡其他东西了。
“别捡了。”苏棠说,“这些破东西还要什么,到我那边全部换新的。”
林晚把照片装进口袋,站起来。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林晚看着苏棠,“那个人是谁?”
苏棠没直接回答,而是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上车再说,外面冷。”
林晚跟着她走出大厅。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司机已经拉开了后座的门。苏棠先坐进去,林晚抱着纸箱犹豫了一秒,也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车内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嗡嗡声。
“去望海阁。”苏棠对司机说。
车子启动,驶出公司大楼的停车场。林晚透过后视镜看到公司大楼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转角处。
“望海阁是什么地方?”林晚问。
“沈伯明今晚在那请客。”苏棠说。
沈伯明,集团总裁,苏棠的丈夫。
“他请谁?”
“请一个很重要的人。”苏棠侧过脸看林晚,“一个能决定你接下来是死是活的人。”
林晚皱眉:“什么意思?”
“你先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开始找的下家?”
林晚沉默了几秒:“三个月前。”
“找的哪家?”
“盛恒集团。”
苏棠笑了:“果然。”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苏棠的语气很淡,“盛恒的HRD是你在前公司的徒弟,你带了她三年,她不挖你挖谁?”
林晚没接话。
“但你不知道的是,”苏棠顿了顿,“盛恒那边昨天已经冻结了所有社招岗位。”
林晚猛地转头看她。
“你投的简历,到不了用人部门手里。”苏棠说,“因为盛恒内部刚出了一个规定,所有外部候选人必须通过集团总部审批。而审批你简历的人,是沈伯明的大学同学,赵恒。”
林晚的手攥紧了纸箱的边缘。
“所以你现在的情况是,”苏棠的声音不急不慢,“公司要裁你,下家进不去。你在这个行业里待了七年,所有的资源和人脉都在这个圈子里。如果两边都断了,你接下来能去哪?”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
“你今天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对。”苏棠说,“我来给你指一条路。”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等红灯。苏棠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林晚。
林晚打开,第一页写着几个大字:“集团新零售事业部负责人聘任方案。”
“这是什么?”
“沈伯明要在集团内部孵化一个新业务,独立于现有体系之外,直接向他汇报。”苏棠说,“负责人的人选一直没有定下来,因为沈伯明要的是一个能打硬仗的人,而不是只会拍马屁的废物。”
“你要我竞聘这个岗位?”
“不是竞聘。”苏棠纠正她,“是沈伯明要见你。今晚,望海阁。”
林晚盯着文件上的字,脑子飞速转着。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在运营部的这三年,把业绩从倒数第三做到了正数第二。”苏棠说,“因为你手下带出来的五个人,现在都在各大公司做到了总监以上。因为全公司八十七个人投票,八十个人想让你走,但没有一个人敢说你不称职。”
红灯变绿,车子继续前行。
“林晚,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苏棠说,“你太干净了。干净到所有人都觉得你不属于这个地方,所以他们要赶你走。”
林晚把文件合上。
“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那个在名单上投了我一票的人,到底是谁?”
苏棠看着她,嘴角慢慢上扬。
“你今晚就会知道。”
望海阁在滨江路的顶层,整个餐厅只有四个包间,每个包间都配了专门的管家和服务团队。林晚上次来这里是三年前,公司年会,苏棠带她来的。
电梯门打开,管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苏总,沈总已经到了,在牡丹厅。”
苏棠点头,带着林晚穿过走廊。走廊两侧是落地玻璃,外面是整条江景。林晚没心思看,她在想等会儿见到沈伯明该说什么。
牡丹厅的门被管家推开。
里面坐了五个人。
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沈伯明,集团总裁,商界出了名的铁腕人物。
他左手边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干练。林晚认出她,集团人力资源总监方如惠。
右手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不到三十岁,穿着一件定制的黑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面前放着一杯威士忌,杯子已经空了一半。这人林晚没见过。
方如惠旁边坐着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集团副总裁刘成业,主管财务。他正低头看手机,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林晚身上停了两秒,又低下了头。
最角落里坐着一个林晚认识的人。
王海东。
他看到林晚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来了?”沈伯明没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坐。”
苏棠在林晚旁边坐下。林晚的位置被安排在沈伯明的正对面,这个位置让她成了全桌目光的焦点。
“林晚。”沈伯明直接开口,“听说你在运营部搞了个全员投票?”
“是。”林晚说。
“八十票?”
“八十票。”
沈伯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看不出来是欣赏还是嘲讽。
“你知道集团成立以来,被部门内部投票裁掉的管理层,有几个吗?”
“不知道。”
“两个。”沈伯明竖起两根手指,“上一个是一三年,财务部的总监,因为贪污被全部门投票裁掉。你是第二个。”
王海东在角落里咳嗽了一声。
“但你不是因为贪污。”沈伯明盯着林晚,“你是因为你手下的人觉得你太强了,强到让他们不舒服。所以他们要你走。”
林晚没说话。
“这说明什么?”沈伯明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说明你不适合在那个位置上待着。”
桌子上的气氛瞬间冷了几度。
苏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我不觉得这是你的问题。”沈伯明话锋一转,“是那个位置配不上你。”
方如惠适时开口:“沈总,新事业部的方案我已经整理好了,要不要先过一遍?”
“不急。”沈伯明看向林晚,“我先问她几个问题。”
他放下手里的筷子,身体前倾。
“林晚,我问你,如果让你从头搭一个新业务团队,从零开始,给你三个月时间,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林晚几乎没有思考:“第一个月搭团队,第二个月出方案,第三个月跑通一个完整的业务闭环。”
“预算呢?”
“第一年不烧钱,我要自负盈亏。”
刘成业听到这句话,终于把头抬起来了。
“自负盈亏?”刘成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质疑,“你知道一个新业务从启动到盈利,平均需要多长时间吗?”
“十八个月。”林晚说,“但我能做到十二个月。”
“凭什么?”
“凭我手里有三个现成的客户资源,每个都能在启动后的前三个月内签下年框合同。”林晚说,“凭我在运营部这三年,带出来的五个人分布在本行业最大的五家公司里,他们每个人都能在新业务启动时帮上忙。凭我过去七年积累的供应链资源,至少有十二家供应商愿意在我离开现公司后第一时间跟我合作。”
刘成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伯明转头看苏棠:“你从哪找的这个人?”
“三年前就找好了。”苏棠说,“是你一直没给我机会用。”
沈伯明笑了一下,转回来继续看林晚。
“你刚才说的那些资源,有多少是你在现在这家公司积累的?”
“百分之百。”林晚说。
“那如果公司不让你带走呢?”
“公司能拦住我带走客户名单和供应商名录,但拦不住客户和供应商认识我这个人。”林晚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沈总,您在这个行业做了二十年,应该比我清楚,这个圈子里最后能带走的东西,从来不在纸上。”
整张桌子安静了几秒。
方如惠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王海东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他一直没说话,但他的手一直在转杯子,转得越来越快。
“好。”沈伯明靠在椅背上,“最后一个问题。”
他盯着林晚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你知道你今天为什么能坐在这里吗?”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看向了林晚。
林晚知道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沈伯明不是在问她为什么能被邀请来吃饭,他是在问她,知不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
一个即将被裁掉的中层管理者,在集团总裁的私人饭局上谈新业务负责人,这件事本身就太反常了。反常到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回答。
林晚深吸一口气。
“因为有人不想让我走。”
沈伯明挑了挑眉。
“不对。”沈伯明说,“是因为有人想让你死。”
这句话落地的声音很轻,但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桌面。
“你被裁掉,不是因为你不称职。”沈伯明的声音压得很低,“是因为你挡了别人的路。你手里攥着的东西,有人想要。你不走,别人就拿不到。”
林晚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
“而那个人,”沈伯明看了一眼王海东,“就在这张桌子上。”
王海东的杯子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王总,”沈伯明的声音很平静,“你不说点什么吗?”
王海东的脸白了一阵,又红了一阵。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沙哑:“沈总,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沈伯明笑了笑,“那我说明白一点。运营部的投票结果出来之后,我让人查了一下投票明细。林晚的八十票,有七十九票是在公开场合投的。只有一票,是在所有人都交完票之后,单独补投的。”
林晚猛地抬头。
“那一票,补投的人是你,王总。”沈伯明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在所有人都投完之后,让HR单独给你加了一张票。而且你投的人,是林晚。”
王海东的嘴唇在发抖。
“我现在想知道的是,”沈伯明端起酒杯,“你是真的想让林晚走,还是你背后有人让你这么做?”
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眼神很沉,看上去三十五岁左右,但整个人的气场比沈伯明还压人。
他走进来的时候,方如惠站了起来。刘成业也站了起来。连苏棠都微微欠了欠身。
只有沈伯明坐着没动。
“来了?”沈伯明说。
男人点头,把伞递给管家,脱掉大衣,在沈伯明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每个人,最后落在林晚身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林晚看到了。
“介绍一下,”沈伯明说,“这位是顾深,盛恒集团副总裁。”
林晚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盛恒。就是她投简历的那家公司。
顾深转过头看她,声音很低很沉:“林晚,你的简历我收到了。”
他顿了顿。
“但你没有通过面试。”
林晚的血液凉了半截。
“因为你投的那个岗位,”顾深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滑了几下,把屏幕转向林晚,“已经有人了。”
屏幕上是一封内部邮件,发件人是赵恒,收件人是顾深。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林晚的简历不用看了,这个位置我留给了别人。”
邮件的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林晚还没投简历。
这意味着,在她投出简历之前,就有人已经堵死了她所有的路。
顾深收起手机,看着林晚的表情。
“但这不是重点。”他说,“重点是,给你堵路的人,现在就在这间包间里。”
他拿起桌上的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杯。
“而且那个人,”顾深举起酒杯,“不是王海东。”
第3章
包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王海东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白,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败色上。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沈伯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在顾深和林晚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顾深,你这话说一半,是什么意思?”沈伯明放下杯子,“既然人都到齐了,就说明白话。”
顾深没急着回答。他把威士忌杯在手里转了两圈,琥珀色的液体挂在杯壁上,慢慢往下淌。
“沈总,您先告诉我,”顾深看向沈伯明,“您今晚请林晚来,到底是想让她做新事业部的负责人,还是有别的安排?”
沈伯明没说话。
苏棠先开口了:“顾深,你这话问得有意思。如果没别的安排,我们在这坐着干什么?”
顾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锋利的味道。
“苏姐,你别急。”顾深说,“我今天来,是受人之托。”
“谁?”
顾深转头看向林晚。
“你的前同事。”顾深说,“准确地说,是你在前一家公司带过的徒弟,现在的盛恒HRD,宋琬。”
林晚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宋琬,她当然记得。那个女孩入职第一天连打印机都不会用,是她手把手教了三个月,后来一路做到HR主管,再被猎头挖到盛恒。林晚从不觉得自己对她有恩,但宋琬每年过年都会发一条很长的消息,她每次都只回四个字:“好好干。”
“宋琬让我转告你一句话。”顾深说,“你的简历她拦不住,因为赵恒的级别比她高。但她能做的,是让我亲自来一趟。”
“来干什么?”林晚问。
“来告诉你,你现在面前只有两条路。”顾深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条,你接受集团的裁员,拿着赔偿金走人,然后在这个行业里消失。因为你得罪的人,有能力让你在任何一家公司都待不下去。”
林晚的眼睛眯了一下。
“第二条,”顾深放下第二根手指,“你留下来,接下新事业部的盘子,然后在半年之内,把你手里所有的资源全部变现,证明你值得这个位置。”
“这两条路有什么区别?”林晚说,“第一条是死,第二条是累死?”
顾深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声不大,但很沉。
“林晚,你以为你还有第三条路?”顾深的声音压下来,“你以为苏棠今天来接你,是因为她念旧情?你以为沈伯明今晚请你吃饭,是因为他欣赏你的能力?”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
“他们都是拿你当枪使。”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苏棠的表情没变,但她的手从桌上收了回去,放到膝盖上。沈伯明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
方如惠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刘成业低头看手机,但屏幕是黑的。王海东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
林晚看着顾深的眼睛。
“那我问你,你今晚来,是替谁当枪?”
顾深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替我自己。”他说,“因为我想知道,一个能让宋琬在三年的时间里念念不忘的人,到底值不值得我花一个晚上的时间。”
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
“林晚,我给你的建议是,”顾深拿起大衣和伞,“两条路都别选。”
林晚皱眉。
“因为这两条路的尽头,都是同一个结果。”顾深说,“你被人吃掉,连骨头都不剩。”
他转身往门口走。
“顾深。”沈伯明叫住他。
顾深停下来,没回头。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个?”沈伯明的声音有点冷了。
顾深回过头,看了一眼林晚,又看了一眼沈伯明。
“沈总,您的新事业部方案我看过了。”顾深说,“方案很好,预算很足,但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什么问题?”
“您选的人不对。”顾深的目光落在林晚身上,“您选林晚,不是因为她是最好的人选。是因为她是最便宜的人选。她背后没有靠山,没有根基,用完了可以随时扔掉。就像三年前一样。”
林晚的身体僵了一下。
三年前。
这个词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一个她以为已经结痂的伤口。
三年前,她还在上一家公司,苏棠把她挖过来的时候,许诺的是集团战略部副总监的位置。但等她辞了职办了入职,才发现那个位置已经给了别人。她被塞进了运营部,从副总监变成了一个中层主管,连办公室都被安排在了走廊尽头最窄的那间。
她当时问苏棠为什么。苏棠说,对不起,但公司临时有变动,你先在运营部待着,等机会。
她等了三年。
等到的是一张八十票的裁员名单。
“顾深,”林晚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说三年前的事,你知道什么?”
顾深转过身,面对她。
“我知道三年前,有人给你挖了一个坑。你跳进去了,然后被人埋了。”顾深说,“而今天,同样的坑,换了个形状,又摆在你面前。你还是打算跳?”
林晚攥紧了桌布。
“我不是来劝你的。”顾深说,“我是来告诉你一个事实。你手里那些资源,客户、供应商、人脉,不是因为你林晚这个人多厉害,是因为你坐在那个位置上。你换个位置试试,看还有多少人理你。”
他推开包间的门。
“话我说完了。林晚,你自己想清楚。”
门关上了。
顾深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伯明把酒杯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行了,今天的饭吃到这。”沈伯明站起来,“林晚,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要么你签字接下新事业部的方案,要么你签字走人。”
他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回头。
“苏棠,你送她回去。”
沈伯明走了。方如惠和刘成业也跟着走了。王海东几乎是逃一样地冲出了包间,连招呼都没打。
包间里只剩下苏棠和林晚。
苏棠拿起茶壶,给林晚倒了一杯茶。
“喝点热的。”
林晚没动。
“他说的都是真的?”林晚问。
“哪部分?”
“全部。”林晚抬起头看苏棠,“三年前的坑,今天的坑,还有我被当枪使。”
苏棠沉默了很久,久到茶都凉了。
“林晚,你听我说。”苏棠的声音很轻,“三年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我当时答应你的位置,确实被人顶了。顶你的人,是方如惠的外甥女。”
林晚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方如惠当时跟沈伯明说,如果那个位置不给她外甥女,她就带着整个HR团队跳槽到竞对。沈伯明权衡了一下,觉得你刚来,还没站稳,得罪你总比得罪方如惠划算。”苏棠深吸一口气,“所以我让你去了运营部。我以为凭你的能力,最多一年就能杀回来。”
“三年了。”林晚说。
“对,三年了。”苏棠的声音有点涩,“这三年里,我试过三次要把你调出来,三次都被方如惠挡回去了。每一次的理由都不一样,但结果都一样——你继续待在运营部,继续被你手下的人排挤,继续被王海东压着。”
林晚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那今天呢?”林晚放下杯子,“今天这个新事业部的盘子,又是谁的局?”
苏棠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晚,你太聪明了。”苏棠说,“聪明到有时候我都怕你。”
“回答我的问题。”
“今天这个局,”苏棠顿了顿,“是沈伯明自己设的。”
“为什么?”
“因为集团要拆分上市了。”苏棠说,“沈伯明需要在上市前把一些不干净的资产剥离出去,新事业部就是那个垃圾桶。他会往新事业部里注入一堆烂账和坏资产,然后让负责人背锅。等上市完成后,负责人被推出去当替罪羊,新事业部解散,烂账全部清零。”
林晚的心沉到了谷底。
“所以新事业部的负责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机会。”林晚说,“是一个死囚的位置。”
“对。”
“那你让我来?”
“因为我不想让你死。”苏棠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林晚,我让你来,是因为我想让你看清楚这个局的真面目。顾深说的话是对的,这两条路都是死路。但我没有办法直接告诉你,因为沈伯明在看着我。”
林晚盯着苏棠的眼睛,试图从那里面找到谎言的痕迹。但她找不到。
“那你的计划是什么?”
苏棠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推到林晚面前。
“这里面是沈伯明过去五年的账目,还有方如惠、王海东、刘成业三个人在这个局里的所有利益链条。”苏棠的声音压得极低,“你拿着这个,离开这家公司,离开这个行业。这些东西足够你跟他们谈条件,拿到一笔让你下半辈子不用再工作的赔偿。”
林晚看着那个U盘,没有伸手。
“你为什么帮我?”
苏棠苦笑了一下。
“因为三年前我欠你的。”她说,“也因为我不想再看到下一个林晚出现。”
林晚慢慢伸出手,握住了那个U盘。
她把它装进口袋,站起来。
“苏棠,我有一个条件。”
“说。”
“那个在裁员名单上投了我一票的人,到底是谁?”
苏棠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又像是说不出口。
“林晚,你现在还不能知道。”
“什么时候能?”
“等你做出选择之后。”苏棠说,“等你选了第三条路之后。”
林晚转身走出包间。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地毯上。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
顾深。
他靠在电梯的角落里,手里还拿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看到她进来,没有惊讶,好像一直在等她。
“你怎么还在这?”林晚走进电梯。
“等你。”顾深按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开始下降。
“你说的话,我听了。”林晚说,“你说两条路都是死路,那第三条路在哪?”
顾深侧过脸看她。
“第三条路,不在沈伯明手里,不在苏棠手里,也不在我手里。”顾深说,“在你手里。但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的简历上写着你工作了七年。但你真正开始在这个行业里积累资源,是五年前。”
林晚的瞳孔缩了一下。
“五年前那件事,你还记得吗?”顾深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电梯到了二楼,停了一下,门没开。然后继续往下。
林晚的手心开始出汗。
“你到底是谁?”
顾深从大衣内袋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照片上是一个会议室的场景,长桌两边坐了两排人。林晚认出了其中一个人——五年前她第一次参加行业峰会时拍的照片,她站在后排,几乎被前面的人挡住了。
但顾深指的不是她。
他指的是坐在主位上的人。
那个人穿着灰色西装,侧脸对着镜头,正在看文件。林晚盯着那张脸看了五秒钟,然后抬头看顾深。
“这是你?”林晚的声音有点不稳。
“对。”顾深说,“五年前那场峰会,是我主持的。你作为你当时公司最年轻的运营经理,坐在最后一排,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他把照片收回去。
“但你在会议结束后,拦住了一个人。那个人是当时行业里最大的供应商,所有人都想跟他合作,但没人能谈下来。你用了五分钟,让他答应跟你见面。”
林晚想起来了。
那五分钟里她说了什么,她现在已经记不太清了。但她记得那个人最后说的一句话:“你这个小姑娘,胆子够大。”
“那个人,”顾深说,“是我父亲。”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顾深先走了出去。
林晚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顾深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她。
“林晚,你五年前就能做到的事,为什么现在做不到了?”
林晚走出电梯,跟在他身后。
大厅里只有几个保安在巡逻,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因为你被人驯化了。”顾深说,“这五年,你在这个公司里被人当成一个工具在用,用着用着,你就真把自己当成工具了。”
他走到门口,撑开伞。外面下起了雨,不大,但很密。
“第三条路,”顾深说,“不是换一个公司继续当工具。是跳出这个棋盘,自己开一局。”
林晚站在门口的雨檐下,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她面前织成一道帘子。
“怎么开?”
顾深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名片的正面只有两行字:深潜资本,顾深。
名片的背面,手写着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这个地址。”
林晚翻过来看,背面写的是一个地址,不在市中心,在城郊的一个创意园区。
“去了就知道。”顾深说。
他转身走进雨里,黑色的伞在路灯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手里的名片被雨水打湿了一个角。
她低头再看那个地址,注意到地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刚才没看到。
那行字写着:“带U盘。”
林晚的手猛地攥紧了名片。
他怎么知道U盘的事?
她回头看电梯的方向,电梯门已经关上了,楼层数字停在一楼,没有动。
林晚站在雨檐下,雨越下越大。
口袋里的U盘贴着大腿,带着苏棠手心的温度。名片上的字被雨洇开了一点,但地址还能看清。
手机震了。
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苏棠发的:“小心顾深。他不是在帮你。”
第二条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是宋琬。顾深让你带的U盘,不要带。那里面有你想不到的东西。”
第4章
林晚站在雨檐下,把两条消息各看了三遍。
苏棠说小心顾深。宋琬说不要带U盘。
这两个人,一个坐在沈伯明旁边,一个是顾深的同事。她们说的东西完全相反,但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个U盘,不是救命稻草,是炸药包。
林晚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她叫了一辆车,报了家里的地址。车上她闭上眼睛,把今天所有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投票。八十票。王海东补投。苏棠来接。望海阁饭局。沈伯明的新事业部。顾深的出现。U盘。两条警告。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缺了最关键的一块。
那一块,就是苏棠死都不肯说的那个名字——在裁员名单上投了她一票的那个人。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一个老小区的门口。林晚下车,淋着雨走到单元楼下,刷卡进门,上楼,开门,进屋。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住了三年。她没有开灯,直接走进卧室,把湿透了的外套脱掉扔在地上,然后坐在床边,拿出那个U盘。
黑色,金属外壳,没有任何标识。她把它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放在床头柜上,没有插电脑。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
林晚接了。
“是我,宋琬。”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急,“你听我说,不要挂电话,给我三分钟。”
“你说。”
“顾深让你带的U盘,你拿到了吗?”
“拿到了。”
“不要打开它。”宋琬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一个不方便说话的地方,“那个U盘里确实有沈伯明的账目,但那些账目被人动过手脚。如果你拿这个U盘去跟沈伯明谈判,他会告你敲诈勒索,所有的证据都会指向你。”
林晚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谁动的手脚?”
“方如惠。”宋琬说,“苏棠给你的U盘,在半年前就被方如惠换过了。苏棠不知道这件事。她以为她给的是原版,但实际上她手里的东西早就被掉了包。”
“你怎么知道?”
“因为半年前方如惠找过赵恒,让赵恒帮忙做一份假账。赵恒把这个活儿外包给了我手下的一个人,那个人是我的人。”宋琬的声音有点发涩,“林晚,你在这个公司待了三年,你知道方如惠的能量有多大。她能堵死你的工作,她也能毁掉你的证据。”
林晚站起来,走到窗边。雨打在玻璃上,外面的路灯在雨幕里变成一团模糊的光。
“宋琬,我问你一个事。”
“你问。”
“今天在望海阁,顾深说盛恒那边冻结了所有社招岗位,审批我简历的人是赵恒。这些事,你事先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顾深不让我说。”宋琬的声音变小了,“他说他要亲自来见你,让我不要提前联系你。他说如果提前告诉你,你就不会去望海阁了。”
“所以你听他的?”
“林晚,他是我老板。”
林晚深吸一口气。
“好,第二个问题。顾深到底是谁?”
宋琬又沉默了几秒。
“他是盛恒集团创始人顾长庚的儿子。顾长庚就是你五年前拦住的那个供应商。顾长庚三年前去世了,顾深接手了盛恒。”宋琬顿了顿,“但他不只是盛恒的副总裁。他手里还有一家投资公司,叫深潜资本,专门投早期项目。”
“他为什么要帮我?”
“他没有帮你。”宋琬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认真,“他是在利用你。他要的东西,是你手里的那个U盘——不管那个U盘是真的还是假的。因为那里面有他需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沈伯明跟他父亲顾长庚之间的交易记录。”宋琬说,“顾长庚去世之前,跟沈伯明有一笔很大的生意往来。那笔生意后来出了问题,顾长庚亏损了将近两个亿。顾深一直怀疑是沈伯明做了手脚,但他找不到证据。”
林晚的心跳加快了。
“苏棠给你的U盘里,恰好有那笔交易的记录。”宋琬说,“所以顾深今天才会出现在望海阁。他不是去帮你,他是去确认那个U盘到底在不在你手里。”
林晚闭上眼睛。
所有的碎片开始拼在一起了。
苏棠要她带着U盘离开公司,是觉得这样能保护她。
顾深要她带着U盘去找他,是为了拿到沈伯明的把柄。
方如惠在U盘里做了手脚,是为了让林晚变成一个敲诈犯。
而沈伯明的新事业部,是一个要把她变成替罪羊的陷阱。
每一个人都在用她。
每一个人都在算计她。
“宋琬,最后一个问题。”林晚睁开眼睛。
“你问。”
“那个在裁员名单上投了我一票的人,是不是方如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不是。”
“那是谁?”
“林晚,我不能告诉你。”宋琬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犹豫,“因为如果你现在知道,你就不会去见顾深了。而你必须去见顾深。”
“为什么?”
“因为只有顾深能给你第三条路。”宋琬说,“但那条路不在他的计划里,在你自己的选择里。”
电话挂断了。
林晚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愣了十几秒。
她拿起U盘,攥在手心里。
金属壳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城郊创意园区。
林晚站在一栋灰色的建筑前面。这栋楼以前是个印刷厂,外墙保留了原来的红砖,但窗户全部换成了落地玻璃。大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很小的铜牌,上面刻着“深潜资本”四个字。
她推门进去。
前台没有人。整个一楼大厅空空荡荡,只有几张沙发和一面巨大的投影墙。投影墙上正在播放一些数据图表,林晚扫了一眼,是某家上市公司的财报分析。
“林晚?”
声音从二楼传来。顾深站在楼梯口,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上来。”
林晚走上楼梯。二楼的格局完全不一样,整层是打通的开间,十几个工位,但只有三个人在办公。每个人都盯着屏幕,没人抬头看她。
顾深带她走进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关上门。
办公室不大,但视野很好,落地窗正对着园区中央的一个小湖。
“坐。”顾深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到了对面。
林晚没坐。
“U盘带了吗?”
“带了。”林晚说,但没有要拿出来的意思。
顾深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宋琬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
“她让你别带U盘?”
“对。”
“但你带了。”
“对。”
顾深笑了一下,放下咖啡杯。
“林晚,你知道我为什么让宋琬别提前告诉你吗?因为如果你提前知道这些事,你就不会带着U盘来见我。但你还是来了。这说明你做了一个决定——你不相信宋琬。”
“我也不相信你。”林晚说。
“很好。”顾深靠进沙发里,“那你要怎么才能相信我?”
“回答我三个问题。”
“问。”
“第一,五年前你父亲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顾深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个很微妙的变化,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看着林晚,眼神深了几分。
“他说,‘你这个小姑娘,胆子够大’。”顾深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句话。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是真的。五年前那个供应商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确实是这十个字。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因为当时走廊上没有别人。
“第二个问题。”林晚的声音稳了下来,“你要U盘,到底是要里面的什么?”
顾深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
“我要沈伯明跟我父亲那笔交易的银行流水。”顾深说,“那笔交易的总金额是一亿七千万,我父亲打过去的。但对方的收款账户,不是沈伯明的公司账户,而是一个离岸账户。那个账户的持有人,叫刘芳。”
“刘芳是谁?”
“方如惠的大学同学,也是她做假账的白手套。”
林晚的心猛跳了一下。
“所以你要证明的不是沈伯明坑了你父亲,而是方如惠从中截了款?”
“对。”顾深说,“沈伯明以为那笔钱是正常交易的亏损,但实际上,那笔钱被方如惠通过离岸账户洗走了。沈伯明不知情,但就算他知道了,他也不会动方如惠,因为方如惠手里有他更多的把柄。”
“什么把柄?”
“你不需要知道。”顾深说,“你只需要知道,如果你把U盘给我,我拿到里面的银行流水,方如惠就会被送进去。而你的裁员、你的投票、你在这家公司受的所有委屈,都会随着方如惠的倒台,全部翻盘。”
林晚盯着他。
“第三个问题。”她说,“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你不直接从苏棠手里拿U盘?为什么非要通过我?”
顾深沉默了五秒。
“因为苏棠不会给我。”他说,“苏棠手里的U盘是沈伯明让她保管的。她给你,是冒着被沈伯明发现的风险。但她不会给我,因为她不相信我。”
“她不信你什么?”
“她不信我拿到U盘之后,会保护你。”顾深的声音很沉,“她觉得我只是在利用你,用完就会扔掉。所以她宁愿让你带着U盘离开公司,也不愿意让U盘落到我手里。”
林晚慢慢地走到沙发前,坐下来。
她把U盘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黑色的金属壳在灯光下反着光。
“你知道这个U盘里的东西是假的吗?”林晚问。
顾深的表情没有变化。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你离开望海阁之后。”顾深说,“宋琬告诉我的。”
“那你还要?”
“要。”顾深说,“因为假的东西,比真的更有用。”
林晚皱眉。
顾深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袋,扔到林晚面前。
“打开看看。”
林晚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叠打印出来的邮件截图和银行转账记录。
她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张,是方如惠发给赵恒的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帮我把林晚的简历拦下来,不要让她进盛恒。”
第二张,是赵恒转发的邮件,收件人是宋琬:“林晚的简历不用看了。”
第三张,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转账金额五十万,转出账户是刘芳,转入账户是赵恒。
第四张,是方如惠和王海东的聊天记录截图。日期是三天前,内容很短:
方如惠:“投票的事安排好了?”
王海东:“放心,她至少能拿八十票。”
方如惠:“不够。我要她拿九十五票以上。”
王海东:“这有点难,部门只有八十七个人。”
方如惠:“那就加人。把其他部门的人临时调过来投票。”
林晚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八十七个人的部门,她能拿八十票。但方如惠不满意,她要林晚拿九十五票以上。这意味着方如惠要在投票当天,临时从其他部门调人过来,专门投林晚的票。
这不是裁员。
这是公开处刑。
方如惠要的不是林晚走人,她要的是林晚在整个集团面前被羞辱到极致——让所有人看到,林晚是被全公司唾弃的人。
“这些证据,”林晚的声音有点哑,“你从哪拿到的?”
“宋琬。”顾深说,“赵恒把方如惠找他的事告诉了宋琬,因为他觉得方如惠太疯了,他不想被拖下水。宋琬把所有的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都存了下来。”
林晚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发抖。
“方如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顾深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
“因为你挡了她外甥女的路。”顾深说,“方如惠的外甥女叫沈曼,她是沈伯明跟第一任妻子的女儿。沈曼今年二十八岁,在集团总部做战略分析师。她想要的位置,是你三年前被许诺的那个——集团战略部副总监。”
林晚的脑子嗡了一下。
“苏棠三年前把你挖过来,就是要你去做那个位置的。但方如惠抢先一步,把她的外甥女塞了进去。你以为这是结束?不,这只是开始。方如惠的外甥女沈曼在那个位置上干了三年,业绩平平,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因为关系才待在那里的。而你在运营部这三年,把业绩做到了全集团第二,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顾深的声音越来越沉。
“所以方如惠必须要你走。而且不能是正常离职,必须是被裁掉,被全部门唾弃着裁掉。这样以后就算有人提起你的名字,大家想到的只会是你被全公司投票开除,而不是你的业绩。”
林晚的手慢慢攥紧了。
“那苏棠呢?”她问,“苏棠在这中间扮演什么角色?”
顾深靠回椅背,端起咖啡杯,没有喝。
“苏棠,”他说,“是这场局里最复杂的人。”
“什么意思?”
“因为她既想救你,又在利用你。”顾深放下杯子,“苏棠给你的U盘,确实是假的,但她不知道。她以为那是真的,所以她让你带着U盘离开公司,去跟沈伯明谈判。她的算盘是——你拿着沈伯明的把柄离开,沈伯明不敢动你,你安全了,她也安全了。因为只要你离开了,方如惠就不会再查下去。”
“查什么?”
“查三年前那件事。”顾深说,“苏棠三年前许诺你的那个位置,不只是被方如惠的外甥女顶了。那个位置的编制和预算,被苏棠挪用了。她用一个不存在的岗位把你骗过来,然后把那份预算用在了别的地方。”
林晚的耳朵开始嗡嗡作响。
“那个预算,她用来填了一个她自己的窟窿。”顾深说,“苏棠在外面有一家自己的公司,跟她丈夫沈伯明的集团有业务往来。那家公司在三年前亏了很多钱,苏棠需要一笔钱来填账。她挪用了那个副总监岗位的预算,同时让你去运营部等着,说以后有机会。”
顾深站起来,走到窗边。
“后来她确实想把你调出来,但每次都被方如惠挡了。不是因为方如惠跟她过不去,是因为方如惠知道苏棠挪用预算的事。方如惠用这个把柄,逼苏棠在每一次你晋升的关键时刻,都选择沉默。”
林晚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三年前苏棠说的那句“对不起,公司临时有变动”,原来不是临时的。
从一开始,那个位置就不存在。
“所以苏棠今天帮我,不是因为欠我的。”林晚的声音很轻,“是因为她怕我查到真相。”
“对。”顾深转过身,“但她也是真的想救你,因为她没想到你会被方如惠逼到这一步。她以为你在运营部待个一两年就会自己走,但你没走。你扛了三年,扛到方如惠不得不动你。苏棠现在给你U盘,让你离开,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结局。”
林晚闭上眼睛。
她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画面。
三年前苏棠来接机,笑着说“我信你”。
入职第一天,方如惠站在走廊上,上下打量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王海东每次开会都让她最后一个发言,等她说完就立刻散会,不让任何人讨论她的方案。
沈曼,她见过一次。公司年会上,一个年轻女人端着酒杯走过来,笑着说“你就是林晚?久仰”,然后转身走了,再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
她睁开眼睛。
“你说了这么多,还没回答我最开始的问题。”林晚看着顾深,“那个在裁员名单上投了我一票的人,到底是谁?”
顾深回到沙发前,坐下,跟她面对面。
“你真的要知道?”
“我已经问了四遍了。”
顾深深吸一口气。
“投票那天,部门里实际参与投票的人,不是你之前以为的八十七个。”
林晚皱眉。
“方如惠从其他部门调了十二个人过来,以‘业务支持’的名义加入了运营部的投票名单。所以实际投票人数,是九十九个。”
九十九。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最后的总票数,不是八十,是九十六。”顾深说。
林晚的嘴唇微微张开。
“九十九个人,你得了九十六票。”顾深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林晚的耳朵里,“只有三个人没投你。”
包间里那个数字突然有了新的意义。
九十九个人,九十六票。
“哪三个人?”林晚的声音几乎是气音。
“第一个,是你自己。你的选票是空白的,你一个人都没选。”
“第二个,是运营部新来的实习生赵小禾。她入职才两周,不认识你,但她觉得投票裁人这件事不对,所以她谁都没选。”
顾深顿了顿。
“第三个——”
他的手机响了。
顾深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嗯。”他听了几秒,脸色变了,“什么时候?”
他把手机放下,看向林晚。
“苏棠出事了。”
林晚猛地站起来。
“今天上午,苏棠从公司大楼的楼梯上摔了下去,现在在医院。初步诊断是颅内出血,还在抢救。”
“怎么回事?”
“不是意外。”顾深的声音很沉,“楼梯间的监控被人关了。苏棠摔下去之前,最后见的人,是方如惠。”
第5章
林晚冲出创意园区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顾深追上来,在停车场拉住了她的胳膊。
“我送你。”
“不用。”林晚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你知道她在哪个医院吗?”
林晚的步子停了一下。
顾深按了一下车钥匙,旁边一辆黑色轿车的灯闪了两下。
“上车。路上我把所有事告诉你。”
林晚站在原地,雨水从树枝上滴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回过头看顾深,他站在车旁边,车门已经打开了,雨水把他的黑色毛衣洇湿了一片。
“你刚才说还有一个人没投我。”林晚说,“那个人是谁?”
“上车。”
“你先说。”
顾深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急躁,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犹豫。
“林晚,有些事不是我不告诉你,是你现在的状态承受不了。”
“我承受不了?”林晚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度,“我被人从公司里赶出来,被九十六个人投票开除,被我最信任的人骗了三年,现在苏棠躺在医院里生死不明。你觉得还有什么是我承受不了的?”
顾深沉默了三秒。
“那好。”他坐进驾驶座,“上来,我告诉你。”
林晚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车内的安静把外面的雨声隔绝了。
顾深没有马上发动车子。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雨幕。
“最后一个人没投你的人,”他说,“是沈曼。”
林晚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曼?方如惠的外甥女?”
“对。”
“她怎么可能没投我?她不是最想让我走的人吗?”
顾深发动了车子。引擎低鸣了一声,雨刷开始摆动。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顾深说,“沈曼不想让你走。她从来没有想过要你的位置。”
“那方如惠做的那些事——”
“方如惠做的所有事,沈曼都不知道。”顾深打断她,“方如惠打着沈曼的旗号,在林晚的晋升路上设置障碍,在林晚的部门安插眼线,在投票日调人过来投林晚的票。所有这一切,沈曼都不知情。”
车子驶出园区,汇入主路。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把雨水一次次刮走,又一次次看着新的雨水落上来。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查过沈曼。”顾深说,“她是整个集团里,唯一一个在公开场合说过‘林晚应该升职’的人。去年年底的集团战略会上,沈曼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运营部的业绩是全集团增长最快的,负责人应该得到更好的位置。她说这话的时候,方如惠就坐在她旁边。”
林晚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方如惠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沈曼不想要这个位置,她何必——”
“因为她欠别人的。”顾深说。
“欠谁?”
顾深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车停在一个红灯路口,转过头看林晚。
“你听说过沈曼的父亲是谁吗?”
“沈伯明。”
“对。但沈伯明跟苏棠结婚之前,跟沈曼的母亲离了婚。沈曼的母亲叫赵敏,是方如惠的大学室友。”
林晚皱眉。
“赵敏跟沈伯明离婚的时候,分到了一笔不小的财产。但赵敏不会理财,那笔钱很快就被各种投资骗局亏光了。方如惠那时候已经是集团HRD了,她利用职务之便,给赵敏安排了一个挂名的顾问职位,每个月领一份工资。这份工资,赵敏领了八年。”
红灯变绿,顾深踩下油门。
“后来赵敏去世了,方如惠觉得她欠赵敏的恩情还没还完。她就把这份恩情还到了沈曼身上。沈曼想要什么,方如惠就给她什么。但沈曼从来没有开口要过任何东西。所以方如惠只能自己猜——她觉得沈曼想要林晚的位置,于是她就去抢。”
“但她猜错了。”林晚说。
“对。她猜错了。她抢来的那个位置,沈曼根本不在意。沈曼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顾深没有回答。车子拐进一条小路,两旁是老式的居民楼。路的尽头,是一栋白色的建筑,门口停着几辆救护车和警车。
市中心第一人民医院。
顾深把车停在急诊大楼门口的临时车位上,熄了火。
“到了。苏棠在四楼手术室。”
林晚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林晚。”顾深叫住她。
她回过头。
“方如惠现在也在医院里。沈伯明也在。”顾深说,“你进去之后,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跟方如惠起冲突。你现在手里没有任何能跟她抗衡的东西。”
林晚关上车门,快步走进急诊大楼。
电梯上到四楼,门打开的瞬间,她看到了走廊尽头的场景。
手术室的灯亮着,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在白色的墙上格外刺眼。走廊里站着七八个人,有的靠在墙上,有的坐在塑料椅子上,有的在低声打电话。
沈伯明站在手术室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衬衫领口敞开着,领带歪在一边,头发不像昨晚那样一丝不苟,有几缕掉在额前。
方如惠坐在走廊右侧的椅子上,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闭着,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像是在闭目养神,但她的嘴唇在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王海东蹲在走廊的角落,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眼睛盯着地面。刘成业靠在窗边,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方如惠先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林晚的瞬间,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惊讶,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很微妙的放松——像是等待的猎物终于出现了。
“来了?”方如惠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楚。
林晚没理她,直接走向沈伯明。
“苏棠怎么样了?”
沈伯明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又转向手术室的门。
“颅内出血,脊椎也有损伤。医生说手术要四个小时。”
“怎么回事?”
“楼梯间摔下去的。”沈伯明的声音很平,“监控坏了,不知道是她自己摔的,还是被人推的。”
方如惠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林晚身边。
“林晚,苏棠出事之前,最后一个见她的人是你吧?”
林晚转头看她。
“昨晚望海阁的饭局结束后,是你跟苏棠单独在包间里待了二十分钟。”方如惠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走廊里的所有人都能听到,“你们聊了什么?”
林晚没有回答。
“还有,”方如惠推了推眼镜,“苏棠出事后,她的包不见了。她随身带的那个黑色爱马仕,里面有一份很重要的文件。现在包找不到,文件也找不到。”
方如惠看着林晚的眼睛,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你是在怀疑我拿了她的包?”林晚问。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方如惠说,“苏棠最后见的人是你。她的包不见了。而你今天出现在医院里的时间,距离她出事过去了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你在哪?”
“她在我的办公室。”顾深的声音从电梯口传来。
所有人都看向电梯的方向。顾深走出电梯,手里拿着一把湿漉漉的黑色长柄伞,雨水顺着伞尖滴在地板上。
“林晚从昨晚到今天下午两点,一直在我公司。”顾深走到林晚身边,“从望海阁离开后,她先回了家,然后今天下午三点到了我办公室。我们有会议记录和监控可以证明。”
方如惠的目光在顾深和林晚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顾总,你跟林晚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你要替她作证?”
“我跟林晚的关系,”顾深说,“不关你的事。”
方如惠的脸色沉了一下。
王海东从角落里站起来,手里那杯凉透的咖啡终于被他扔进了垃圾桶。
“顾总,这里是集团内部的事,你一个外人——”
“我是沈总的客人。”顾深打断他,“沈总昨晚请我吃饭,我出现在这里,是来看沈总夫人的。你有意见?”
王海东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沈伯明始终没有参与这场对话。他一直盯着手术室的门,像是一尊雕塑。
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打开,一个穿着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下面,脸上带着一种介于严肃和疲惫之间的表情。
“沈总,病人颅内出血已经止住了,但脊椎损伤比较严重,下半身可能会有一定程度的活动障碍。具体恢复到什么程度,要看后续的康复治疗。”
下半身活动障碍。
林晚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沈伯明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什么时候能醒?”
“麻醉退了之后,大概两到三个小时。”医生说,“但病人现在还不能探视,要转到ICU观察二十四小时。”
医生走了。护士推着手术床从手术室里出来,苏棠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脖子以下被蓝色的被子盖得严严实实。
林晚往前迈了一步,但被护士拦住了。
“家属以外的人不能靠近。”
沈伯明跟着手术床走了。走廊里的人渐渐散了,刘成业打完电话也走了,王海东低着头快步走向电梯。
走廊里只剩下林晚、顾深和方如惠。
方如惠没有走。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林晚。
“林晚,我知道苏棠给了你一样东西。”方如惠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林晚和顾深能听到,“那个东西,你最好交出来。因为它会害死你。”
“你在威胁我?”林晚说。
“我在提醒你。”方如惠把手机收起来,“你知道苏棠为什么会摔下楼梯吗?因为她手里有不该有的东西。她以为自己能拿那些东西做交易,但她错了。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去换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结果只有一个——什么都没有。”
方如惠转身走向电梯。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晚,我给你二十四小时。明天这个时候,如果你不把东西交给我,你会看到比今天更惨的结局。”
电梯门打开,方如惠走进去。门关上的瞬间,林晚透过最后一道缝隙看到了方如惠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扇被关上的门。
走廊里只剩下林晚和顾深。
林晚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
“她说得对。”林晚的声音很轻,“这个东西确实会害死我。”
顾深在她旁边蹲下来。
“但如果你现在把U盘给她,你就什么都没有了。你会被裁员,被全行业封杀,苏棠的伤白受,你在运营部三年的努力白费。”
“那我能怎么办?”
顾深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她。
林晚打开。纸上是手写的一串数字,看起来像是一个银行账号,下面还有一行字和一个签名。
她看清楚了那行字,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
“苏棠在摔下楼梯之前,发给我的一条消息。”顾深说,“她只来得及打了一行字。”
那行字是:“U盘是真的,方如惠不知道。”
林晚的大脑在那一刻彻底停止了运转。
U盘是真的?
宋琬说U盘是假的,被方如惠动过手脚。方如惠说U盘里有不该有的东西,让她交出来。苏棠说U盘是真的,方如惠不知道。
三个人,三个完全不同的说法。
“到底哪个是真的?”林晚的声音在发抖。
顾深站起来,伸出手,把林晚从地上拉起来。
“你现在不需要知道哪个是真的。”他说,“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方如惠今天在医院里威胁你,说明她急了。她急了,说明她以为U盘是真的。她以为U盘是真的,说明苏棠给她的那个假U盘,她信了。”
林晚的脑子终于开始转了。
“所以苏棠给了方如惠一个假U盘,然后把真的给了我?”
“对。”顾深说,“而且苏棠让方如惠以为,她手里的那个假U盘就是唯一的原件。方如惠以为自己已经拿到了所有证据,所以她才会放心地让王海东搞投票、调人、公开处刑。她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但苏棠留了一手。”
“苏棠留了一手。她把真的U盘给了你,然后把这件事告诉了方如惠——在摔下楼梯之前。”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是说,苏棠是故意摔下去的?”
“不是故意摔下去的。”顾深说,“她是被人推下去的。但她在被人推下去之前,有机会说一句话。她对推她的人说了一句话。”
顾深看着林晚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她说,‘真的U盘在林晚手里’。”
林晚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所以她不是意外摔下去的。她是故意让对方以为她把这个秘密说出来了。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来找我——方如惠会来威胁我,沈伯明会来试探我,王海东会来跟踪我。所有人都会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而苏棠,”顾深接过话,“会安全地躺在ICU里,没有人会再去动她。因为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想要的东西在我这里。”
林晚看着顾深,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也在这个局里,对不对?”
顾深没有否认。
“苏棠把U盘给你,让你来找我,不是因为你是我爸认识的人。是因为她知道,只有我能把这场戏演完。”
“演完什么?”
顾深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苏棠,收件人是顾深,发送时间是今天上午九点十七分——苏棠出事前大约四十分钟。
邮件只有三句话。
“顾深,如果我出了事,把林晚带到ICU来。让她亲眼看到我躺在床上的样子。那样她才会相信,这场游戏不是闹着玩的。”
林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苏棠从一开始就在保护她。三年前的谎言,是为了让她避开更大的陷阱。三年的沉默,是为了不让方如惠注意到她。今天的U盘,是她最后一搏。
而顾深,是苏棠找来的帮手。
“你从一开始就是苏棠的人?”林晚的声音哽咽了。
“不。”顾深说,“我一开始是你的人。苏棠找到我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林晚是我这辈子欠最多的一个人,我要还她’。”
走廊尽头的电梯响了。
门打开,一个年轻女人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眼睛有点红,像是刚哭过。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步伐很快,但走到手术室门口时停了一下,看到空荡荡的走廊,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到了林晚。
两个人对视了五秒。
林晚认出了她。
沈曼。
沈曼走过来,在林晚面前站定。她比林晚矮半个头,但气场不弱。她的目光在林晚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晚。”
“沈曼。”
沈曼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林晚。
“这个给你。”
林晚没有接。
“这是什么?”
沈曼看了一眼旁边的顾深,又转回来看林晚。
“方如惠这三年做的所有事的证据。她在运营部安插的人名单,她调来投票的那十二个人的名单,她跟王海东的聊天记录,她指使人关掉楼梯间监控的指令。”
林晚的手在发抖。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沈曼的眼睛红了。
“因为我欠你的。”她的声音有点抖,“方如惠做的那些事,都是打着我的旗号。她以为她是在帮我,但她在毁我。林晚,我没有想要过你的位置,从来没有。我在这家公司待了三年,每天坐在那个不属于我的位置上,听着别人在背后说我是靠关系上来的。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林晚没有说话。
“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来道歉的。道歉没有用。”沈曼把文件袋塞进林晚手里,“我是来告诉你,方如惠手里还有最后一张牌。那张牌,不是U盘,是一个人。”
“谁?”
沈曼看向顾深。
顾深的表情变了。
“那个唯一没投你票的人,”沈曼的声音压到最低,“不是赵小禾,不是你自己,不是沈曼。”
林晚的大脑短路了一秒。
九十九个人,九十六票,三个人没投。
她自己,赵小禾,沈曼。
但沈曼现在说,她自己没投,那第三个没投的人是谁?
“九十九个人投票,你得了九十六票。三个人没投你。第一个是你自己,第二个是赵小禾。第三个不是沈曼。”沈曼一字一顿地说,“因为沈曼,根本不在这九十九个人里。”
林晚的脑子轰地炸了。
“方如惠从其他部门调了十二个人来投票,但沈曼不在其中。沈曼从头到尾没有参与这场投票。”
“那第三个人是谁?”
沈曼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打开,上面是一个手写的名单。
九十九个名字。
其中九十六个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勾。
三个名字后面没有勾。
第一个,林晚。
第二个,赵小禾。
第三个,只有一个姓。
苏。
林晚盯着那个“苏”字看了三秒钟,瞳孔剧烈地震动。
苏棠。
苏棠也在投票名单上。
方如惠把苏棠的名字加进了运营部的投票名单。苏棠投了票,她投给了所有人——除了一个人。
苏棠没有投林晚。
不是因为苏棠不想投她。
是因为苏棠在选票上,只勾了一个名字。
她只勾了方如惠。
林晚看着那个“苏”字,所有的碎片在那一刻终于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
方如惠以为她在操控一切。
苏棠让她以为她在操控一切。
真正的猎手,从来不会让猎物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而苏棠,从三年前开始,就在等今天。
林晚把文件袋抱在怀里,抬起头。
ICU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
“苏棠醒了。她要见一个人。”
护士的目光在走廊里的三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晚身上。
“林晚。她只叫了你的名字。”
第6章
林晚推开ICU的门。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苏棠躺在上面,身上连着七八根管子,心电监护的绿色波形在屏幕上规律地跳动着。她的头上缠着纱布,脸色比走廊里看到时更白,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地凹下去。
但她的眼睛是睁开的。
那双眼睛看到林晚的瞬间,亮了一下。那种光亮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来了。
“关门。”苏棠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监护仪的滴滴声盖过去。
林晚关上门,走到床边。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没有卡片,不知道是谁送的。花旁边是一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已经氧化发黄了。
“坐。”苏棠的眼睛看向床边的椅子。
林晚坐下来。椅子还是温的,刚才有人坐过。
“谁来过?”
“沈伯明。”苏棠说,“他坐了五分钟,说了三句话。第一句,‘你好好养病’。第二句,‘公司的事不用操心’。第三句,‘方如惠说U盘在林晚手里,是真的吗’。”
林晚的手攥紧了膝盖。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不知道U盘的事’。”苏棠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疲惫的自嘲,“他信了。或者说,他假装信了。”
林晚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黑色的U盘,放在床头柜上,花束旁边。
“这个,到底是真是假?”
苏棠看了一眼U盘,又看向林晚。
“真的。”她说,“从头到尾都是真的。宋琬告诉你的是假话,方如惠以为的是假话,所有人听到的都是假话。只有这个U盘里装的东西,是真的。”
“那宋琬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宋琬是顾深的人,顾深是我的人。”苏棠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我让顾深告诉宋琬,U盘是假的。宋琬再告诉你,U盘被方如惠动过手脚。这样一来,你就会以为这个U盘是个烫手山芋,不敢轻易交给任何人。”
林晚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你让我以为U盘是假的,这样我就不会用它去跟沈伯明谈判,也不会把它交给方如惠。但同时,你让方如惠以为U盘是真的,这样她就会来追我。”
“对。”苏棠说,“方如惠追你追得越紧,沈伯明就越会注意到她。沈伯明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手下的人背着他搞事。一旦他发现方如惠在私下追一个U盘,他就会去查那个U盘里到底有什么。而当他开始查的时候——”
“他就会发现方如惠这些年做的所有事。”林晚接过话。
“不是所有事。”苏棠说,“是他以为方如惠做的那些事。”
林晚皱眉。
苏棠的头微微动了一下,示意林晚靠近一点。
林晚俯下身,耳朵凑到苏棠的嘴边。
苏棠的声音像一根细线,几乎是用气声在说。
“U盘里的东西,不是方如惠的罪证。是沈伯明的。”
林晚猛地直起身。
“沈伯明才是真正的目标?”
苏棠闭上眼睛,又睁开。这个简单的动作在她现在的状态下,像是在用尽全力。
“林晚,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在三年前把你骗过来?为什么要把你塞进运营部?为什么让你在那个破位置上待三年?”
林晚的嘴唇在发抖。
“因为我需要一个人,一个足够干净、足够有能力、足够让所有人注意到的人,来帮我完成一件事。”苏棠的声音突然有了一丝力气,像是回光返照,“我需要一个人,坐在一个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位置上,被所有人欺负,被所有人排挤,被所有人同情。”
“然后呢?”
“然后,当这个人被逼到绝路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想知道——她为什么会被逼到绝路?谁在背后搞她?那些人怕她知道什么?”
林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所以这三年,你一直在利用我。”
“对。”苏棠没有否认,“我利用你,是因为我没有别人可以用。沈伯明是我的丈夫,但他的公司是我的牢笼。方如惠是他的走狗,王海东是方如惠的走狗。我在这家公司里,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除了顾深。”
“除了顾深。”苏棠说,“但顾深在盛恒,他进不来。我需要一个在内部的人,一个能吸引所有人火力的人。那个人就是你。”
林晚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为什么?你已经拿到你想要的了?U盘里沈伯明的罪证,足够你扳倒他了?”
“不够。”苏棠说,“U盘里的东西,只能让沈伯明身败名裂,不能让他坐牢。我需要的东西,不在U盘里。”
“在哪?”
“在你身上。”
林晚愣住。
苏棠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恳求,又像是命令。
“林晚,你手里有一样东西,比U盘值钱一万倍。那东西不是证据,不是文件,不是银行流水。”
“是什么?”
“你在这个行业里七年的信誉。”苏棠说,“你的名字,就是最好的证据。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没有参与过任何一笔灰色交易的人。你是干净的。你干净到所有人都想让你走,但没有一个人敢说你做过任何一件错事。”
林晚坐在那里,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沈伯明的案子,需要的不是U盘里的数字,是一个干净的证人。一个愿意站出来说‘我看到了’的人。”苏棠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纱布里,“林晚,我请你做这个证人。”
ICU里安静了很久。监护仪的滴滴声像是倒计时,一秒一秒地走着。
“如果我拒绝呢?”林晚问。
苏棠笑了。那个笑容很虚弱,但很真。
“你不会拒绝的。”她说,“因为如果你拒绝,你就不是林晚了。”
林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很稳。
“苏棠,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问。”
“三年前你把我骗过来,说‘我信你’。那句话,是真是假?”
苏棠沉默了五秒。
“真的。”她说,“从头到尾,只有那句话是真的。”
林晚站起来。
她把U盘从床头柜上拿起来,装进口袋。
“这个我带走。”
苏棠点头。
“你需要我做什么?”
“明天上午十点,集团总部大楼,董事会。”苏棠说,“沈伯明会召开临时董事会,议题是‘新事业部负责人任命’。他会提名你。”
林晚的手停在口袋外面。
“他要提名我?”
“对。”苏棠说,“因为他需要一个人来背新事业部的锅。他以为你已经走投无路了,一定会接受。但你要做的是——在董事会上,拒绝他。”
“拒绝之后呢?”
“之后,方如惠会站起来,拿出一份文件,指控你窃取公司机密。那份文件就是她伪造的假账,她会说是从你手里查获的。”
林晚的眼睛眯了起来。
“然后顾深会进来。”
“顾深?”
“对。顾深会带着盛恒的法务团队进来,当众宣布盛恒集团对沈伯明名下三家子公司发起收购要约。那三家子公司,就是沈伯明用来洗钱的白手套。收购的条件是——沈伯明必须辞去集团所有职务,配合调查。”
林晚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个局,你布了多久?”
“三年。”苏棠说,“从你入职的第一天开始。”
门被敲响了。
护士探进头来:“探视时间到了,病人需要休息。”
林晚最后看了苏棠一眼。苏棠已经闭上了眼睛,心电监护的波形平稳地跳动着,像是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林晚——我还活着,我不会死,因为我还有没做完的事。
林晚走出ICU,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只剩下顾深一个人。沈曼已经走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顾深问。
林晚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脸上的每一道线条都很陌生。她认识他才一天,但他已经参与了她三年的命运。
“你什么时候开始跟苏棠合作的?”
“半年前。”顾深说,“她找到我,说她知道我父亲那笔生意的事。她说那笔钱不是沈伯明坑的,是方如惠洗走的。她说她能帮我拿到证据,但条件是我帮她做一件事。”
“什么事?”
“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给你一条退路。”顾深说,“盛恒的社招岗位从来没有冻结过。赵恒批不批你的简历,都不影响我直接录用你。我说那些话,是为了让你觉得无路可走,只能去望海阁。”
林晚苦笑了一下。
“所以所有人都在演戏。苏棠在演,你在演,宋琬在演,沈曼在演。只有我一个人,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
“不对。”顾深说,“有一个人没有在演。”
“谁?”
“方如惠。”顾深说,“她做的所有事,都是真的。她真的想毁掉你。她真的调了十二个人来投你的票。她真的推了苏棠下楼梯。她的恶,是真的。苏棠只是利用了她的恶。”
林晚走到走廊的窗户前,看着外面。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光,橙黄色的,像是有人在云层后面点了一盏灯。
“明天上午十点,集团董事会。”林晚说,“苏棠让我去拒绝沈伯明的提名。”
“你会去吗?”
“会。”
“那之后呢?”
林晚转过身,看着顾深。
“之后,我会把U盘交给检察院。我会作为证人出庭。我会把我看到的、听到的、经历的所有事,全部说出来。”
顾深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会被整个行业封杀。没有公司敢用你,因为你是那个‘告密者’。”
“我知道。”
“你不怕?”
林晚摇了摇头。
“我在这三年里,学会了一件事。”她说,“害怕是最没用的东西。它不会让任何人变好,只会让自己变小。”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名片——顾深昨天给她的那张。背面的地址已经被雨水洇得模糊了,但那一行小字还能看清:“带U盘。”
她把名片撕成两半,扔进了走廊的垃圾桶。
“林晚?”顾深皱眉。
“你的第三条路,”林晚说,“我不要了。我自己走第四条。”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五分,集团总部大楼。
林晚站在大楼门口,抬头看着这块她看了三年的玻璃幕墙。太阳出来了,幕墙上反射着刺眼的光。大厅里人来人往,前台的小姑娘看到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尴尬,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
林晚走进去。
电梯上到二十八楼,门打开,走廊尽头是董事会会议室。
门开着。
长方形的会议桌两边坐了十几个人。沈伯明坐在主位,方如惠坐在他右手边第一个位置,刘成业、王海东依次排开。其他董事有的是视频接入,有的亲自到场。
沈伯明看到林晚进来,抬手示意她坐在他正对面的位置——那个位置空着,像是专门为她留的。
“人到齐了。”沈伯明说,“今天的第一个议题,新事业部负责人的任命。”
他看了一眼方如惠。方如惠站起来,把一份文件投到投影幕上。
“根据集团战略规划,新零售事业部定位为独立核算、独立运营的创新业务单元。经集团管理层综合评估,建议由原运营部总监林晚担任该事业部总经理,直接向沈总汇报。”
方如惠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跟她毫无关系的文件。
沈伯明看向林晚。
“林晚,你愿意接受这个任命吗?”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林晚身上。
王海东低着头,但他的眼睛从眼皮下面往上翻,偷偷看着林晚。刘成业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他的手在桌上轻轻敲着。
方如惠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但她放在桌面下的手,攥着一份文件。
林晚站起来。
“我拒绝。”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是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皱眉,有人摇头。
沈伯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理由?”
“理由很简单。”林晚说,“这个事业部的预算和资产,有百分之七十是集团的坏账和不良资产。所谓的‘新业务’,不过是一个垃圾回收站。谁接手谁背锅。沈总,您选我,不是因为我合适,是因为我没有靠山,出了事可以随时扔掉。”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沈伯明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被人当众揭开伤疤的阴沉。
“林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林晚说,“我在说一个事实。”
方如惠猛地站起来。
“林晚,你这是在诽谤公司管理层!”她的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你被部门投票裁掉,怀恨在心,现在来董事会捣乱,我完全可以报警——”
“方总,别急。”林晚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黑色U盘,举起来,“报警之前,要不要先看看这个?”
方如惠的脸色变了。
那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恐惧。不是演戏,不是伪装,是猎物看到陷阱终于合拢时的那种绝望。
“这里面,”林晚说,“是沈伯明过去五年通过三家离岸公司转移集团资产的完整记录。总金额,三亿七千万。”
沈伯明猛地站起来。
“你从哪拿到的?”
“苏棠。”林晚说,“你的妻子,苏棠。”
会议室彻底炸了。几个董事同时站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喊“报警”,有人直接拿起手机打电话。
方如惠冲向林晚,想要抢那个U盘。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顾深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人,都穿着正装,手里拿着文件。走在最前面的两个人胸口别着盛恒集团的工作牌。
“沈总,打扰了。”顾深的声音不大,但压过了会议室里所有的噪音,“我是盛恒集团副总裁顾深。今天来,是代表盛恒集团,向沈伯明先生名下的三家子公司——恒通贸易、远洋供应链、明达资本——发起收购要约。”
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同时,盛恒集团法务部已经向市经侦支队提交了这三家公司涉嫌洗钱的证据材料。沈总,您可能需要跟经侦的同志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三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都是您,而它们过去五年的账目上,有三亿七千万的资金流向无法说明。”
沈伯明的脸从阴沉变成了惨白。
方如惠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看着顾深,又看着林晚,然后看着那个U盘,突然笑了。
那个笑声很尖,很刺耳,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
“林晚,”方如惠说,“你以为你在做好事?你以为你把这些东西交出去,你就是正义的化身?你知道苏棠为什么要这么做吗?因为她要跟沈伯明离婚!她要分走一半的财产!你不过是她手里的刀!”
林晚看着方如惠,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
“方总,你说完了吗?”
方如惠愣住了。
“说完了的话,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林晚说,“苏棠在ICU里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U盘里的东西不是方如惠的罪证,是沈伯明的’。但她还说了另一句话,只有我一个人听到了。”
方如惠的眼睛瞪圆了。
“她说,‘方如惠洗走的那些钱,我帮她存好了’。”
方如惠的腿软了,她扶住桌子才没有摔倒。
“你……你说什么?”
“你从顾长庚那笔生意里洗走的一亿七千万,苏棠帮你存进了一个你找不到的账户。那个账户的密码,只有苏棠知道。”林晚说,“你以为你推她下楼梯,就能让她永远闭嘴?你错了。她早就把所有东西都交出来了。”
顾深走到林晚身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一个录音文件。
方如惠和王海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方如惠:“投票的事安排好了?”
王海东:“放心,她至少能拿八十票。”
方如惠:“不够。我要她拿九十五票以上。”
王海东:“这有点难,部门只有八十七个人。”
方如惠:“那就加人。”
录音停了。
王海东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整个人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方如惠站在原地看着林晚,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没有说出一个字。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三个穿制服的人走进会议室,为首的人亮了一下证件。
“沈伯明、方如惠、王海东,我们是市经侦支队的,请你们配合调查。”
沈伯明被带走的时候,经过林晚身边,停了一下。
“苏棠让你做的?”
林晚没有回答。
沈伯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释然。
“她赢了。”
他走了。
会议室里空荡荡的,只剩林晚和顾深。
林晚把U盘放在桌上,推向顾深。
“这个给你。”
顾深没有接。
“你确定?”
“确定。”林晚说,“我需要的东西,不在U盘里。”
“那你需要什么?”
林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打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金色的光。
“我需要一个新的开始。”她说,“一个不被任何人利用的开始。”
顾深走到她身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新的名片,递给她。
名片上只有一行字:“合伙人,林晚。”
下面是深潜资本的logo。
“这不是第三条路。”顾深说,“这是第四条。你的第四条。”
林晚看着那张名片,没有伸手。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这不是施舍。”顾深说,“这是投资。我投资你,因为你是这个行业里最干净的人。干净,就是最大的稀缺性。”
林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接过了那张名片。
“我有条件。”
“说。”
“从今天起,我不替任何人背锅。我只做我认为对的事。”
顾深笑了。
“成交。”
林晚把名片装进口袋,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金色。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
苏棠。
她坐在轮椅上,头上还缠着纱布,但眼睛里的光比昨天亮了很多。她的身后站着一个护工,手里推着轮椅。
“你怎么在这?”林晚的声音有点不稳。
“我签了免责书,自己出来的。”苏棠说,“有些话,不能在ICU里说。”
“什么话?”
苏棠从轮椅侧边的袋子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林晚。
“打开看看。”
林晚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支票。数字很大,大到她数了两遍才确认。
“三亿七千万?”林晚抬头看苏棠。
“沈伯明的钱,全部在这里。”苏棠说,“我已经全部转到了一个新的基金会名下。基金会的唯一理事,是你。”
林晚的手指在发抖。
“你疯了?”
“我没疯。”苏棠说,“这笔钱,不是给你的。是给你要做的事。你可以用它来做任何你认为是‘对的事’。我不干涉,不过问,不追责。”
“为什么?”
苏棠看着她,眼眶红了。
“因为我把你扔在那个位置上三年,让你被所有人欺负,让你被九十六个人投票开除。这是我欠你的。我不要你还,我只要你不恨我。”
林晚看着那张支票,看着苏棠的脸,看着走廊尽头那片金色的阳光。
她把支票折起来,装进口袋。
“我不恨你。”
苏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我也不会原谅你。”林晚说,“这是两件事。”
苏棠点了点头,擦了眼泪,对护工说:“走吧。”
电梯门关上了。
林晚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名片和那封装了支票的信封。
她的手机震了。
是宋琬发来的消息:“林晚,盛恒的offer还在。你要来吗?”
林晚打了四个字:“我再想想。”
第二条消息,一个陌生号码:“林晚,我是沈曼。方如惠的案子开庭的时候,我可以做证人。把我看到的全部说出来。”
第三条消息,赵小禾发来的:“林总监,今天公司发了通知,说投票的事有问题要重新调查。部门里好多人都在问你的联系方式。我能把你的手机号给他们吗?”
林晚看着这三条消息,一个都没回。
她把手机收起来,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透过最后一道缝隙,看到了会议室里顾深站在窗边的背影。
他正在打电话,侧脸对着光,线条很硬。
电梯开始下降。
林晚闭上眼睛。
耳边响起苏棠在ICU里说的最后一句话。
“从头到尾,只有那句话是真的。”
——“林晚,我信你。”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
林晚走出去,穿过大厅,走出大楼。
阳光很烈,她眯了一下眼睛。
口袋里,那张名片硌着她的手指。
她拿出名片,看了一眼。
“合伙人,林晚。”
她把它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她问前台借了一支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然后她把它装回口袋,走到路边,叫了一辆车。
车上,她拿出手机,给宋琬回了消息。
“把offer发我邮箱。”
给沈曼回了消息。
“谢谢你。开庭见。”
给赵小禾回了消息。
“把我的号码给他们。”
她放下手机,靠在后座上,看着车窗外的城市。
车子开过公司大楼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
二十八楼的窗户反射着阳光,看不清里面的人。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名片,又看了一眼背面上那行她刚写的字。
那行字写着:“不欠任何人。”
车开远了。
大楼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拖在柏油路面上,像一条灰色的河。
第7章
三个月后。
市第一人民法院,第七审判庭。
林晚坐在证人席上,面前是书记员的电脑屏幕,身后是旁听席密密麻麻的人头。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起来,没有化妆。这是她今天早上对着镜子做的决定——不要任何修饰,让所有人看到她本来的样子。
方如惠站在被告席上,穿着统一的灰色马甲,头发剪短了,金丝眼镜换成了一副黑色塑料框的,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再有那种精明的光。她的律师在旁边翻材料,她本人的目光一直盯着桌面上的一个点,从没抬起来过。
王海东坐在她旁边的另一个被告席上,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西装穿在身上像挂了个麻袋。他一直在抖腿,抖得桌子都在轻轻晃动,旁边的法警提醒了他两次。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传下一名证人。”
林晚站起来。
“证人,请陈述你的姓名、职业。”
“林晚,前恒远集团运营部总监,现深潜资本合伙人。”
“请陈述你所知道的相关事实。”
林晚深吸一口气。
她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展开。纸上的字是她昨晚手写的,写了三遍,前两遍都撕掉了。这是第三遍。
“2019年3月到2022年12月,我在恒远集团运营部担任总监。在此期间,我经手的部门预算中有十二笔资金去向不明,总金额超过四百万元。这些资金的审批流程上都有时任副总裁王海东的签字,但实际用款方不在集团的供应商名录中。”
王海东的腿不抖了。他的脸转向林晚,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2021年6月,我向集团审计部提交了这十二笔资金的异常报告。审计部没有回复。三天后,王海东找我谈话,说‘有些钱不用查太清楚,查清楚了对你没好处’。”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2022年11月,集团下达裁员指标。王海东在正式名单公布前给了我一份初选名单,我的名字在第一位。我按照员工手册规定申请了全员匿名投票。投票当天,王海东从其他部门临时调了十二个人参与投票,最终投票人数九十九人,我得票九十六票。”
林晚的声音稳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事后经调查,其中十二张票来自非本部门人员,违反了员工手册的规定。而这十二个人的选票上,全部勾了我的名字。”
审判长看向被告席。
“被告王海东,对证人的陈述有无异议?”
王海东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我……我是受人指使的。”
“谁指使你?”
王海东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指向旁边的方如惠。
“方总……方如惠。是她让我做的。投票的事、调人的事、还有那十二笔资金的审批,都是她让我签的字。她说这些钱是集团高层的‘公关费用’,不方便走正常流程。”
方如惠猛地抬起头。
“王海东,你血口喷人!”
“肃静!”审判长敲法槌。
方如惠的律师迅速按住她的胳膊,低声说了几句。方如惠咬着嘴唇,重新低下头,但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兽。
林晚继续说。
“2023年1月,也就是今年1月,我收到了一个U盘,里面有沈伯明、方如惠、王海东三人通过离岸公司转移集团资产的完整记录。总金额三亿七千万。其中一亿七千万与盛恒集团前董事长顾长庚的一笔生意有关,这笔钱被方如惠通过其大学同学刘芳的账户洗走。”
旁听席彻底炸了。记者们疯狂地按着相机快门,闪光灯把整个法庭照得像白昼。
审判长连敲了三下法槌才让场面安静下来。
“证人,你提供的U盘内容已经经过司法鉴定,确认真实有效。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林晚把纸折起来,放回口袋。
“有。”
她看向方如惠。
“方如惠,今年1月15日,也就是全员投票后的第二天,你在集团总部大楼的楼梯间里,跟苏棠说了什么?”
方如惠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我没有——”
“楼梯间的监控虽然被关了,但楼梯间外面走廊上的监控没有关。”林晚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一个视频,转向审判长,“这是走廊监控拍到的画面。方如惠进入楼梯间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十二分,苏棠进入的时间是十点十四分。方如惠出来的时间是十点二十一分,苏棠没有出来。三分钟后,保洁员发现苏棠倒在楼梯间四楼到五楼的转角平台上。”
视频在法庭的大屏幕上播放。所有人都看到了方如惠走进走廊尽头的楼梯间,两分钟后苏棠也走了进去。七分钟后,方如惠出来,表情平静,步伐稳定,走过走廊的时候还跟路过的同事点了一下头。
方如惠的脸白了。
“苏棠现在还在康复医院。”林晚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她的下半身可能永远无法恢复正常行走。方如惠,你推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会变成什么样?”
方如惠的嘴唇在发抖,她的律师在旁边拼命递纸条,她没有看。
她抬起头,看着林晚。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悔,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空洞。
“林晚,”方如惠的声音很轻,但法庭里每一个人都听到了,“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苏棠是在帮你?她是在利用你。等你没有利用价值了,她会像扔掉一块抹布一样扔掉你。”
“也许吧。”林晚说,“但那不重要。”
“什么重要?”
“重要的是,你不能再害人了。”
方如惠的脸抽搐了一下。
审判长敲法槌。
“证人可以下去了。”
林晚走出证人席,经过旁听席第一排的时候,看到了顾深。他坐在最边上,旁边是宋琬。宋琬的眼睛红红的,看到林晚走过来,伸出手握了一下她的手腕,什么都没说。
顾深站起来,给林晚让出位置。林晚坐到他旁边。
“你还好吗?”顾深低声问。
“不好。”林晚说,“但会好的。”
下午四点,庭审结束。
审判长当庭宣读判决:方如惠犯职务侵占罪、故意伤害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王海东犯职务侵占罪,因有立功表现,从轻判处有期徒刑五年;沈伯明另案处理,目前仍在调查中。
宣判那一刻,方如惠被法警带出法庭。经过林晚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我只有一个问题。”方如惠说。
林晚看着她。
“你是怎么拿到走廊监控的?那个监控我明明让人删了。”
林晚沉默了两秒。
“苏棠在进楼梯间之前,用手机对着走廊拍了一段视频。她本来是想拍窗外风景的,但她的手机无意中拍到了你走进楼梯间的画面。那段视频自动上传到了她的云相册。”
方如惠怔住了。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推她?”
“她不知道。”林晚说,“但她知道你会去找她。她只是把手机开着了。”
方如惠被带走了。
法庭里渐渐空了。林晚坐在旁听席的硬板凳上,看着空荡荡的审判席,法官的椅背上还挂着一件黑色的法袍。
顾深在旁边等着。
“走吧。”他说。
“再坐一会儿。”
顾深没有催她。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像两个看完电影还不肯离场的观众。
“盛恒的offer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顾深问。
“你不是已经让我做合伙人了?”
“那是深潜资本。盛恒是另一条线。”顾深说,“宋琬给你留的位置,是HRVP,直接向她汇报。她说了,你带了她三年,现在轮到她带你了。”
林晚笑了一下。
“宋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她一直都这么会说话,只是在你面前不敢。”顾深顿了顿,“因为你太强了。”
林晚没有接话。
她的手机震了。
一条消息,来自一个她存为“苏棠”的号码。
“判决我看到了。谢谢你,林晚。”
下面还有一条。
“康复医生说我有希望在年底站起来走路。到时候我请你吃饭,这次不吃望海阁,我下厨。”
林晚看着这两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三次,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她站起来。
“走吧。”
顾深跟着她走出法庭。外面太阳很好,四月的风带着一点暖意。台阶下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司机已经拉开了车门。
“去哪?”顾深问。
林晚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名片——三个月前她写的那张。背面那行字还在:“不欠任何人。”
她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顾深。
“去公司。”她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她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市。
消息只有一句话。
“林晚,我是赵小禾。我被正式录用了,转正那天能请你吃饭吗?”
林晚笑了。
这是她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她打字:“可以。但要你请。”
对方秒回:“好!那我攒钱!”
林晚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后座上。
车窗外,法院大楼的影子掠过她的脸。
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不欠任何人。
但从今天起,有人欠她了。
而她不打算要他们还。
她只打算让他们变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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