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五十五年,天津卫。
三岔河口,漕运码头,樯橹如林,人声鼎沸。空气里混杂着河水腥气、货物土腥和汗水的咸味。就在这喧嚣之地,一桩离奇命案,像块投入沸水的冰,瞬间让整个码头区噤若寒蝉。
“利源”货栈的后院柴房里,发现了一具无头男尸。尸体穿着细棉布的短褂,看打扮像是个小商人或账房,脖颈处被利器齐刷刷斩断,头颅不翼而飞。地上血流得不多,凝成黑褐色的一滩。最先发现的是货栈的哑巴伙夫老蔫儿,他比划着,早上来抱柴火,一推门就看见了,吓得魂飞魄散。
现场很快被天津县衙的捕快们围了起来。捕头“铁面”刘一川,四十多岁,国字脸,络腮胡,眉头拧成了疙瘩,围着尸体打转。死者身上无任何可证明身份的物件,货栈掌柜钱有财也赌咒发誓说不认识此人,货栈近日也无异常。这就像一滴水混进了海河,找无可找。
“去,把苏瘸子给我叫来。”刘一川对手下吩咐,声音里透着烦躁。苏瘸子大名苏平,是县衙的仵作,快六十了,腿脚不便,走路一瘸一拐,但一手验尸的绝活,在天津卫仵作行里是头一份。他验尸不用剖,单凭一双眼、一双手,几根银针,往往能看出旁人看不出的门道,人送外号“鬼手苏”。
没多久,一个干瘦老头,拎着个磨得发亮的旧藤箱,一瘸一拐地来了。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脸颊凹陷,眼睛却亮得惊人。到了近前,也不多话,放下藤箱,从里面取出一副洗得发白的粗布手套戴上,又拿出一个扁长的皮夹子,展开,里面插着长长短短、粗细不一的银针,在昏暗的柴房里闪着寒光。
苏平先绕着尸体慢慢走了一圈,鼻子微微耸动,像在捕捉空气中的气味。然后,他蹲下身,开始细细查验。他没有先去碰那可怕的断颈,而是先从手脚看起。他捏了捏死者的手,又仔细看了看指甲缝,甚至抬起死者的脚,看了看鞋底。
“刘头儿,”苏平声音沙哑,语速很慢,“这人死了不到三个时辰。手脚皮肤细嫩,尤其虎口和食指内侧,有薄茧,是常年拨算盘留下的。鞋底干净,只有少量灰尘和干涸的河泥,泥里有水藻碎屑,是码头这一带特有的。他死前应该就在这附近活动,没走远路。”
刘一川点头,这点他也看出来了。
苏平接着检查尸体衣物,用手细细捻过布料,又凑近闻了闻:“细棉布,松江上等货,洗熨得挺括,用皂角和桂花头油熏过,是个讲究人。身上……嗯?”他手指在死者腰侧一处不起眼的皱褶处停住,轻轻一捻,指尖多了点极细微的、暗黄色的粉末。他放到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尖极轻地碰了一下,立刻吐掉,眉头皱起:“是雄黄,混了点朱砂。量很少,像是无意中沾上的。”
雄黄、朱砂?刘一川心头一动。这东西不常见,多是道士画符、药铺炮制某些药材,或者……某些特殊行当用来驱虫辟邪。
苏平继续验看,当他的手按到死者腹部时,停顿了一下,又按了按,侧耳贴近尸体腹部,手指轻轻叩击。然后,他取出一根中空的细长银针,在火上烤了烤,对准尸体胃部偏上的位置,极稳、极慢地刺入,捻动,抽出。银针靠近尖端的一小段,变成了诡异的青黑色。
“中毒?”刘一川凑近。
“嗯,而且是剧毒。针色青黑带绿,腥气刺鼻,像是……砒霜混了别的什么东西。”苏平将银针在清水里涮了涮,又用一张特制的姜黄试纸擦了擦针尖,试纸迅速变成了暗红色。“没错,是砒霜。量不小,入喉即能烧灼,但看他口腔咽喉……”他用另一根银针裹上干净棉布,探入尸体口腔,小心刮拭,又看了看,“奇怪,口腔食道并无明显灼伤溃烂痕迹。毒是直接入腹的?难道是从别处伤口进入?”
可尸体除了脖颈断口,并无其他明显外伤。苏平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整齐得过分、仿佛被一刀削断的脖颈上。断口皮肉外翻,骨头断面平整。他伸出手指,竟直接探入断口深处,仔细触摸颈椎骨的断面。
刘一川看得头皮发麻,旁边几个年轻捕快已经转过头去干呕。
片刻,苏平抽回手,手套上沾了些许黑血。他眼中精光闪烁,缓缓道:“刘头儿,这头,不是死后砍的,是死前,甚至可能是将死未死时,被人用极快、极薄、极锋利的刀,一下子斩断的。颈椎骨断口平滑,但有极其细微的、生前受力的裂纹走向。而且,砍头之前,这人已经中了剧毒,血流缓慢凝滞,所以地上血不多。”
死前斩首?还是中毒将死之时?这凶手是何等残忍冷静?又为何要多此一举?
“能看出是什么刀吗?”刘一川沉声问。
苏平沉吟:“刀很快,很薄,像是……裁纸刀或者特制的外科刀具?但又比那些更有力。一刀断颈,干脆利落,用刀的人力气不小,而且很稳,没有丝毫犹豫。”
线索又指向了用刀的好手,可能是屠夫、刽子手、外科大夫,或者……武林中人?
就在这时,一个在外围查访的捕快赵小栓跑进来,气喘吁吁:“头儿!有发现!码头‘悦来’茶馆的伙计说,昨天后半晌,看见一个穿细棉布短褂、像个账房先生的人,跟一个戴大斗笠、看不清脸的黑瘦汉子,在茶馆角落里低声说话,后来两人好像争执了几句,账房先生很激动的样子。再后来,就看见那黑瘦汉子先走,账房先生过了一会儿,也气冲冲地往货栈这边来了。”
“可看清那黑瘦汉子样貌?”
“没看清脸,但伙计说,那人左手好像只有四根手指,小指缺了一截!还有,他腰间鼓鼓囊囊,别着个长条包袱,看形状,像把短刀!”
四指!带刀!刘一川精神一振,立刻安排人手,沿着码头区所有客栈、脚行、赌场、妓院,查访一个左手缺小指、携带短刀的黑瘦男子。
苏平没参与追捕,他依旧蹲在尸体旁,对着那无头尸身,以及那点雄黄朱砂粉末,若有所思。他让徒弟小顺子取来醋和酒,混合后,轻轻擦拭尸体皮肤。慢慢地,在尸体心口位置,浮现出一个淡淡的、暗红色的印记,像是用特殊颜料画上去的,平时看不见,遇醋酒方显。那印记很古怪,像是一个扭曲的符号,又像一幅简笔画,笔画边缘有毛刺,似乎画得很匆忙。
“这是……什么鬼画符?”刘一川凑过来看。
苏平摇头:“不认识,但感觉……不像是中原的路数。”他用棉纸小心将那印记拓印下来。接着,他又检查了死者头发,在发丝间,发现了几粒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颗粒,捏碎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腥甜和药味。“这是……血竭混合香灰搓成的,也可能是某种药丸的碎屑。”
雄黄、朱砂、血竭、香灰、不明符印……这些东西联系起来,隐隐指向某些民间秘密结社、巫蛊之术,或者……某种隐秘的仪式。
三天过去了,四指凶手的线索时断时续。有人说在西沽见过类似的人,等捕快赶去,又没了踪影。而就在此时,第二起命案发生了!
地点在离码头不远的侯家后贫民区,一个废弃的土地庙里。死者是个更夫,名叫王老梆子,同样是无头尸!发现时,尸体已经有些僵硬。更诡异的是,在尸体旁边,散落着几绺头发,以及一小撮仿佛被硬生生拔下来的、带着血痂的头皮!看上去,像是被什么野兽啃噬过,又像是被人生生撕扯下来的。而王老梆子那失踪的头颅,其头发据说本就稀疏。
“鬼剃头!”围观的百姓中,有人惊恐地低语。这是一种流传在天津卫的恐怖传说,说是夜里有一种专门啃人头皮、摄人魂魄的恶鬼。
刘一川脸色铁青,一边让人驱散百姓,一边火速请来苏平。
这一次,苏平的验尸更为仔细。同样的细棉布短褂(款式稍有不同),同样的雄黄朱砂粉末(在王老梆子指甲缝里发现微量),同样在醋酒擦拭后,在胸口发现一个类似的、但略有差异的暗红符印。同样中毒(银针验出砒霜),同样是被利刃死前斩首,刀法如出一辙。在王老梆子紧握的拳头里,苏平用镊子,艰难地取出了一小片碎布,靛蓝色,质地粗糙,是底层苦力常穿的土布。碎布上,还沾着一点黑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痂,以及一两根灰白色的动物毛发,硬挺粗糙。
“不是鬼剃头,”苏平肯定地说,他指着那被扯掉头皮处的伤痕,“伤口边缘不齐,有撕扯和切割的混合痕迹,是被人用不大锋利的钝器(比如带锈的钉子、粗糙的石头)划破头皮,然后生生撕扯下来的。目的是制造恐怖,混淆视听。这撮动物毛……”他仔细辨认,“像是狗毛,但颜色灰白,比较少见。”
两起案件,手法高度一致,绝非巧合。凶手是同一个人或同一伙人。但动机是什么?仇杀?随机杀人?还是与那诡异的符印、雄黄朱砂有关?
刘一川压力巨大,天津卫接连发生无头命案,已经引起恐慌。他加派人手,全力搜捕四指凶手,并让苏平重点研究那符印和雄黄朱砂的来历。
苏平把自己关在衙门的殓房里,对着拓印的符印和收集到的粉末、碎布、毛发,一研究就是一天一夜。他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识颇广,尤其对各地民俗、三教九流的手段有所了解。这符印的笔画走势,隐隐透着西南苗疆一带某种原始崇拜的痕迹,但又似是而非,像是被人篡改过。雄黄朱砂,除了药用、道家用,在某些隐秘的江湖帮会中,也用作识别身份或某种仪式的媒介。那灰白狗毛,让他想起了天津卫西头“狗不理”包子铺旁边,那个常年蹲着、带着一条独眼老灰狗的乞丐……
他瘸着腿,去找刘一川。刚进班房,就见刘一川正对着一张刚送来的纸条发愣。纸条是从门缝塞进来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想要人头,明日卯时三刻,(此处有一滴墨渍)‘九龙口’石碑下,一人来,带一百两银子,不然第三个头也没。” 纸条一角,画着一个简笔的、与尸体胸口符印有些相似的扭曲符号。
是凶手!他主动联系了!还要一百两银子?是图财?可之前杀的人,身上财物并未取走。
“刘头儿,我去。”苏平忽然开口。
“你?不行!太危险!”刘一川断然拒绝。
“他对衙门的人警惕,对我这个瘸腿老头子,或许会放松些。而且,”苏平指着纸条上那滴墨渍,以及“九龙口”三个字,“这墨渍晕染的形状,和‘九龙口’那个石碑脚下常年潮湿的水痕印子很像。送信的人,可能当时就靠在石碑上写的。他熟悉那里。而且,他要银子,或许是真需要钱,也或许……是个试探。我去,至少能看清他,或者,他背后的人。”
刘一川拗不过苏平,最终同意,但安排精干捕快远远跟着,见机行事。
次日拂晓,天色青灰。“九龙口”是海河一处老河道岔口,有块前朝留下的残碑,地方偏僻。苏平独自一人,拎着个装着碎银的布包,一瘸一拐地走到石碑下。晨雾弥漫,四周寂静,只有河水哗哗作响。
卯时三刻已过,并无人来。苏平耐心等着,目光扫过石碑,又看向地面。忽然,他蹲下身,在石碑基座一处潮湿的缝隙里,用手指捻起一点暗红色的泥土,和他从王老梆子手中碎布上刮下的血痂颜色很像。他继续观察,在附近草丛里,又发现了几根灰白色的硬毛。
“汪!呜……”一声压抑的、带着威胁的低吼从侧面芦苇丛传来。苏平转头,只见一条瘦骨嶙峋的独眼老灰狗,正龇着牙,警惕地看着他,狗嘴和爪子上,似乎沾着些暗红污渍。狗脖子上,套着个破烂的皮项圈。
苏平心中雪亮,慢慢直起身。他没有看狗,而是对着空无一人的河滩,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说道:“朋友,别躲了。你要的银子,我带来了。你要的头颅,我也知道在哪里了。”
芦苇丛簌簌一动,一个黑瘦的身影缓缓走出,头上戴着破斗笠,左手果然缺了一根小指。他右手反握着一把形状奇特、略带弧度的短刀,刀刃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老头,你什么意思?”声音沙哑干涩。
“你的狗,嘴和爪子上的,是人血吧?王老梆子头皮是你撕的,用沾了狗血的钝器,对吗?目的是让人以为是‘鬼剃头’,掩盖你真正的目的。”苏平平静地说,同时暗暗握紧了袖中藏着的、淬了麻药的银针,“你杀人,取头,不是为了钱。雄黄朱砂,胸口画符……你们是在进行某种邪门的仪式,需要特定时辰、特定身份(可能是某种八字)的人头,对不对?第一个死者,虎口有算盘茧,是个账房;第二个是更夫,夜间行走,阳气弱。你们还需要第三个,对吧?纸条上那滴墨渍,暴露了你写纸条的地点,也暴露了你和你的狗,常在这一带活动。你真正的目标,根本不是银子,而是把我这个碍事的仵作引出来,或者,争取时间完成你们的仪式。”
四指汉子眼神骤然变得凶狠:“老东西,知道太多,就得死!”他挥刀扑上,刀法狠辣迅捷,果然是练家子。
苏平看似老迈瘸腿,动作却异常灵活,侧身躲过一刀,手中银针疾射,却被汉子挥刀格开。汉子刀势连绵,苏平险象环生。眼看刀锋及体,芦苇丛中猛地窜出几条身影,正是埋伏的捕快!赵小栓一棍扫向汉子下盘,刘一川刀已出鞘,直取中路。
四指汉子武功不弱,但双拳难敌四手,加之被捕快们用渔网罩住,很快被制服。那条老灰狗狂吠着想扑上来救主,被其他捕快用套索拴住。
经审讯,这四指汉子名叫巴图,是个从科尔沁草原来的落魄刀客,因伤流落天津,被一个自称“白莲教”分支的妖人“鬼手仙师”蛊惑。那妖人声称练一种“飞头煞”邪术,需在中元节前后,取三个“金、木、水”命格(对应账房、更夫、渔夫?)、且生于特定时辰的成年男子头颅,以雄黄朱砂画符镇魂,再以秘法炼制,可成“法头”,能助他法力大增,刀枪不入。巴图被许以重利,沦为刽子手。前两个头颅已被“鬼手仙师”取走,准备在第三个头颅到手后,于子夜在海河一处废弃的“河伯祠”开坛做法。那些粉末、符印,都是“鬼手仙师”给的。杀账房,是因他撞破了妖人秘密;杀更夫,是因其八字符合且夜间独行;撕扯头皮伪装“鬼剃头”,是为制造恐慌,转移视线。
根据巴图口供,刘一川、苏平立刻带人直扑河伯祠。那是一座荒废多年的小庙,阴森破败。众人赶到时,只见祠堂中央设着邪异法坛,点着绿色鬼火般的蜡烛,两个头颅被供在香案上,面目狰狞。一个披头散发、穿着八卦道袍的干瘦老道,正手持桃木剑,对着第三个空位(原本计划是诱杀苏平或另一个目标)念念有词,正是“鬼手仙师”。
见官兵到来,妖道大惊,欲施展邪术顽抗,却被刘一川一箭射中大腿,众捕快一拥而上,将其擒获。从他身上搜出不少害人符咒、药物,以及一本记载邪术的手札。
结局:
“鬼手仙师”本名贾三通,是个惯用迷信害人的江湖骗子,所谓“飞头煞”纯属无稽之谈,目的是利用巴图这样的亡命徒杀人越货,并骗取愚民钱财。两桩无头命案告破,妖道贾三通与帮凶巴图被依律严惩,斩首示众。失踪的头颅也被寻回,与尸身缝合,得以安葬。天津卫的“鬼剃头”恐慌随之平息。
“鬼手”苏平因在此案中关键性的验尸和推理,受到嘉奖。他将赏银大半分给了受害者的家属。那条独眼老灰狗,因是被巴图利用,且未主动伤人,苏平见其可怜,便带回家中收养,起名“墨点儿”。老捕头刘一川对苏平更是佩服有加,两人成了莫逆之交。经此一案,天津卫百姓方知,哪有什么“鬼剃头”,不过是人心比鬼更毒。而真正的“神手”,能于无声处听惊雷,于细微处见真章,让亡者开口,令罪恶无所遁形。苏平依旧每日与尸体打交道,只是身边多了一条瘸腿的老灰狗,每每他于殓房内凝神验看时,那狗便安静地趴在门口,独眼警惕地望着外面,仿佛在守护着这位能让死者“说话”的孤独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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