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的5月,陕西的黄土高坡上,风还是很干,刮在脸上像刀片。
但延安城里没人在意这风。
五一劳动节的假期才刚开始,街面上到处是年轻人,大喇叭里放着流行歌,电影院门口挤满了买票的人。
董伟那时候26岁。
陕北农村出来的娃,当过保安学校的学员,在延安城里给人看过大门,一个月挣不了多少钱。他心里头最大的事就一件,就是攒够了钱,好供底下的弟妹把书读下去。城里的繁华跟他其实没太大关系,舞厅门口闪烁的霓虹灯照在他脸上,更多的是一种打工仔的疲惫感。
那几天,舞厅门口都在播着当红的歌曲,陕北的山曲与现代都市的喧嚣,在2001年的延安显得有点不搭调,但没人有空去管这些,大家忙着在这黄土高坡上的红灯绿酒中,寻找一丝缝隙里的快活。
董伟也打算去快活一下。
他约了三两个人,里面有他刚谈不久的对象,还有几个朋友,几个人先是找了家馆子,喝了点酒,花生米就着二锅头,一点一点往肚子里灌,酒劲慢慢上来了。天色渐渐暗下去,延安城区的星星开始显露出来,街上的人一点没少,反而越来越多。五一的延安,夜生活刚开始。
那时候的年轻人,不管穷富,都喜欢往舞厅跑。
延安电影院楼下有个通宵舞厅,开了好些年了。
老延安人都知道那个地方,几块钱一张票,能在里头待到天亮。
灯光暗得很,霓虹灯一转,谁也看不清楚谁的脸。
男男女女搂在一起跳舞,裙摆转起来花花绿绿的,劣质香水味、廉价香烟味和汗味搅在一起。
这就是2001年的夜晚。
谁也没想到,这个五一假期的夜晚,会被写进中国法治史。
5月2日,零时许。
电影院的场次刚刚散场没多久,人流从出口涌出来,像一盆泼出去的水,四下散开了。
董伟他们几个走到舞厅门口。
女朋友先进去了,裙子一闪就消失在门口的人群里。
董伟落在后面,手里还夹着一根没抽完的烟。
他四下张望了一下,眼睛里的醉意还没散尽,但是人还算清醒。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人凑了上来。
这人叫宋阳。
19岁,延安本地人,没个工作,整天在街上晃悠。
说是晃悠,其实就是那种街头小青年,看谁不顺眼就想上去碰一碰的主。宋阳那天也是喝了酒,跟着几个朋友一块来舞厅玩。看见董伟身边那个高个子女孩子,眼睛就直了。
那天晚上风不大。
但站在舞厅门口的人都不动了,目光朝董伟和宋阳的方向看过来。
事情的起因并不复杂。
舞厅门外通常都会有那么几拨人,走的走,留的留。
宋阳看见董伟那个高挑的女友进了舞厅,他趁董伟还没进去,迈上前去搭话。具体说了什么,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说法。
有人说宋阳张口就要人家女孩子陪他过夜。
也有人说没那么难听,但意思差不多。
那天晚上董伟喝了酒,听完这话就火了。
两个人在舞厅门口吵起来。
声音越来越大,舞厅的保安听见了,赶紧跑出来拉架。
这时候事情还没彻底闹大,只是嘴巴上的争吵。
宋阳这个人,脾气暴得很。
他一听董伟还敢还嘴,抽下腰上的皮带,抡起来就往董伟身上抽。
皮带抽在肉上的声音,闷闷的,周围的人吓了一跳。
董伟的女朋友这时候从舞厅里面出来,看见这场面,吓得愣在那里,想上去拉又不敢。
宋阳的几个朋友也冲了上来,围着董伟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保安这时候死命地把两拨人往两边推。
一边推一边喊:“散开散开!别在这闹事!”
折腾了好一阵子,终于把宋阳和董伟分开了。
宋阳被人往后拽,走了大概二十米远,走到一个灯具店门口,才停下来。但他没走。他站在那儿,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的,不时回过头来朝董伟竖手指头。
董伟站着没动。
脸上一道一道的红印子,皮带抽的。
衣服也被扯歪了,领口咧着,露出一截脖子。他喘着粗气,看着站在灯具店门口不肯走的那群人,拳头攥得死紧。
女友在旁边拉他的袖子,小声叫他走。
董伟没动。
他弯腰从人行道上捡起一块地砖。
那种水泥人行道上铺的六边形地砖,又沉又硬,拿在手里凉飕飕的。
董伟抓着那块砖头,朝宋阳的方向冲了过去。
砖头砸下去,一下。
两下。
三下。
宋阳的身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后脑勺磕在地上,血顺着头发丝往下淌。
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尖叫声响了起来。
董伟愣在原地,手上的砖头还没松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倒在血泊里的宋阳,又看看自己沾满了血的双手,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撒腿就跑。
宋阳的朋友把人送到了医院。
抢救了七天的命。
5月9日那天凌晨,宋阳没撑过去,死了。
法医的鉴定写得很冷,闭合性颅脑损伤,呼吸心跳中枢衰竭。几个冷冰冰的词,把一条人命交代得干干净净。
5月10日,在安塞县城躲了几天的董伟,被警方找到了。
审讯室里,灯很亮。董伟低着头,把那天晚上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他说自己是被打的,是被欺负的,实在气不过才动了手。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发紧,带着哭腔,但警察的笔录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了下来,一句都没少。
案子到了检察院的时候,公诉机关看了卷宗之后,给董伟定的是故意杀人罪。
起诉书里写得很清楚:被告人董伟因琐事与宋阳发生争执,双方被劝散后,董伟利用宋阳转身离开之际从背后偷袭,使用人行道地砖猛击宋阳要害部位,致其抢救无效死亡。
一开庭,辩护律师就提出了异议。
核心就一句话:宋阳先动手打人的,宋阳先挑衅在先,董伟这叫正当防卫,怎么就成了故意杀人?
律师的理由听着也有道理。
宋阳调戏人家女朋友,还用皮带打了人,这在前头,不法侵害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被拉开之后宋阳还没走,还在骂人挑衅,这怎么就算不法侵害结束?
而且死者以前在学校和社会上就劣迹斑斑,是个惹事的主,这都有证可查的。
但是法院那边不这么看。
法院的意见是:两个人已经被保安拉开了,对方都往远处走了,董伟这时候追上去拿砖头敲人家脑袋,已经不是防卫了,是报复。
而且证人里面有人说了,董伟的砖头不是随手捡的,是从旁边巷子里专门找来的。
这就坐实了“蓄意”两个字。
延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2001年12月21日,宣判的日子。
法庭上法官念判决书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公文。
“被告人董伟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这几个字落在董伟身上,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
他的脸顿时灰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软下去,然后猛地哭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嘴里反反复复就那几句话:“我是被欺负的……我不是故意杀人……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庭上没人说话。
家属席上,董伟的母亲已经站不住了,被家里人架着往外走。
董伟的案子不是没人管。
他父亲在外面到处跑,求这个求那个。亲戚朋友们也凑了些钱,找律师,翻案卷,一点一点地往上递材料。
法院外面,董伟的家人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那扇大门。
门里面是审判,门外面是他们这一辈子都绕不过去的坎。
“不管花多少钱,也要救他。”那一年,陕北的农村,一个老汉反复说着这句话。
董伟的表哥何浩在西安一个道路施工单位当个小头目,算是整个家族里见过世面的人了,自然就接过来这些事,到处找人,到处想办法。他翻看案卷之后,发现这里头的问题实在是太大了,关键证据相互冲突,事实认定不清不楚,就这样还要判死刑?
二审很快也下来了。
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维持原判。
死刑执行令签了下来。
董伟的名字被填到那张纸上,端端正正。印章盖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红彤彤的,像血印子。
日期定好了。
2002年4月29日,上午10时30分。
延安刑场。
一切程序都在平稳地推进。
没有人料到,一场争夺时间的战斗即将打响。
董伟的父亲找到了西安的律师朱占平。
朱占平这人,瘦,戴着眼镜,看着文绉绉的,骨子里是个一条道走到黑的性子。
他把案卷一页一页翻完了。
翻到后来,眉头越皱越紧。
疑点不是一点半点,那是一大堆摆在那里,像是有人故意把线头全拧乱了。
首要的一个事:证言和物证对不上。
死者那边的朋友说,砖头是董伟从巷子里找来的。
好家伙,专门跑巷子里找砖头,这可不就是蓄意杀人嘛。
但是卷宗里现场的勘查记录写得明明白白,那块砖头就是人行道上铺的普通地砖。
那人行道上的地砖,就在舞厅门口,到处都是,弯腰就能捡起来,还用得着专门跑巷子里找?
这个矛盾太大了,可是前面的审理看都没看一眼,直接跳过去了。
第二个问题:不法侵害到底结束没有。
宋阳被人往后拉了二十米,没错。人确实往后走了。
可问题是他没走远啊,就站在灯具店门口,还在那儿骂骂咧咧的,一直在挑衅。
这算是完全脱离现场了吗?法律条文的字缝之间,到底怎么界定“不法侵害正在进行中”?说白了,这条线怎么划,没有标准答案。
第三个问题:量刑的问题。
即便退一万步讲,不认定是正当防卫,那好歹算是防卫过当吧。受害人自己先动手打人,在人家女朋友面前说那些下流话,错大了。这样的情况还判死刑立即执行,是不是判得实在太重了?
朱占平越想越觉得不对。
他把这些疑点写成申诉材料,连夜整理出来。
厚厚一沓纸。
4月27日。
朱占平带着这些材料,匆匆买了张火车票,从西安往北京赶。
绿皮火车一路哐当哐当地响,车厢里人挤人,腿都伸不直。朱占平抱着那沓材料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陕西的黄土,一闪而过,然后是河南的麦田,黑下去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闭上眼睛。
脑袋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问题。
到北京的时候,已经是4月28日了。
下了火车,朱占平直奔最高人民法院。
天有点热了。
法院门前的路笔直笔直的,门卫站得跟雕塑一样。
朱占平走上去,说我要申诉。
门卫一看他没预约,没文件,拦住了。
不让进。
朱占平急得不行。
他站在门口打电话,打到最高法里面去。
可是偏偏不巧,刑庭那天正好在搬家。办公室搬,电话线拔了,房间换了,找不到人。
电话打不通。
手机拨了一遍又一遍,听筒里始终是嘟嘟嘟的忙音。
朱占平来来回回地走。
十几分钟的路,来回来回地走,像困在笼子里的一只耗子。
好不容易打通了,一个女法官接了电话,把申诉材料收了进去。
朱占平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想着这算是迈出去了一大步,赶紧打电话给董伟的父亲,告诉他说材料已经递上去了,您老先别急,等等看。
电话那头董伟的父亲声音发颤:“朱律师,麻烦你了,真的麻烦你了。求求你,一定要把人救下来。”
朱占平说:“放心吧,我看这事有希望,材料里有硬证据,再审是迟早的事。”
他挂了电话,觉得自己做得已经够快了。
4月28日这天下午,五点多钟,朱占平的手机又响了。
一接起来,就是嚎啕大哭的声音。
那是董伟父亲的哭声,八十多岁的老汉,一辈子在土里刨食,啥苦都吃过,啥难都受过,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哭过,哭得像个几岁的孩子一样。
“朱律师……今天法院来通知了……明天……明天早上10点半就要枪毙了……他们说就在明天上午……”
朱占平拿着手机,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凉水,从头凉到脚。
“你等我,我明天一早再去,我一定想办法。”
放下电话,他站在旅馆的小房间里,对着发黄的墙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窗户外的北京城,华灯初上,长安街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长河。
他在这个小房间里站了很久。
**5**
4月29日,天刚亮。
北京城还没完全醒过来。
朱占平已经站在了最高人民法院大门外面。
门卫换了一拨人,还是那句话:没有内部联系人的通知,不能放你进去。
朱占平这回没有再干等,他走过去,一遍一遍地解释,说命案就在今天上午,十点半就要执行了,马上就来不急了,再不进去就是一个大活人没了。
换班的武警态度很硬,说什么也不给进。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早上八点多。
九点。
朱占平在门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汗水把衬衫都浸湿了。
这时候他想出了一个办法。
他跟门口的武警说,我去买一份《最高人民法院公报》。
里面那个小卖部是卖这个的,这算是正经事,行个方便,让我进去一下。
武警犹豫了一下,把通行证塞到他手里。
朱占平拿着那张小纸条,脚底下跟生了风一样,冲了进去。
一路小跑。
走廊里的瓷砖亮得能照出人影,他的皮鞋踩在上面,哒哒哒地响。
他找到了刑一庭的办公区。
门口有牌子。他推开一扇门,径直撞了进去。
里面坐着一个中年人,五十岁上下,戴眼镜,桌上一摞一摞的卷宗。
朱占平顾不上寒暄,手里的案卷往桌上一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李副庭长……董伟这个案子……有重大疑点……得赶快叫停,不然人就要被枪毙了……”
坐在那里的人,叫李武清。
他是最高人民法院刑一庭的副庭长。
这人办案经验丰富,什么案子没见过。但像朱占平这样气喘吁吁闯进来的,确实少见。
李武清把他手里的材料翻开。
一页一页地看。
眉头慢慢地拧起来。
他看到那些疑点,朱占平写得很清楚:证人靳延生证言混乱,其描述的事发经过与现场勘验的物理痕迹完全不符。
行凶的六边形地砖本身钉在人行道地面上,人赤手空拳是很难快速撬动的。
如果真如被告所言,地砖是人一挣扎扣下来的,那就是随手获得的凶器,这表明预谋的成分极低,或者根本没有。
再看死者的伤情。死者倒地处血迹分布情况,还有董伟身上的伤痕,这些都在暗示着宋阳并没有停手,两个人当时是在互殴的状态,而不仅仅是单方面的追杀。
李武清把材料合上,沉吟了一瞬。
“马上联系陕西省高院,叫停死刑执行。”
延安。
刑场。
4月29日那天上午,从延安看守所到刑场的路上,一路很安静。
法警押着董伟走出来。脚镣拖在水泥地上,哗啦哗啦地响。
董伟的头上套了一个黑色布袋子,只露出两个鼻孔。
他能听到周围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
被押上囚车的时候,董伟的腿一直在发抖。
10点整。
刑场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
一个法医拎着箱子站在那里,另一个武警在擦拭枪托。
董伟被押到了行刑地点。
几个武警站成一条线,枪举起来了,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董伟的后脑勺。
风很大。
吹得董伟的黑布头罩微微摆动。
执行法官看了看表。
10点20分。
10点24分。
执行负责人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那是个老款手机,放在上衣口袋里,嗡嗡嗡地响。
执行负责人皱了皱眉,掏出手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很急,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我是最高人民法院刑一庭,现在通知你把这个案子推迟到下午三点执行,三点之前我会给你新的指令。”
执行负责人愣了。
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最高法?刑一庭?推迟执行?
他半天没吭声。
电话那头又问了一遍:“听清楚了吗?”
“听……听清楚了,明白了。”
挂了电话,执行负责人才注意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转身朝武警那边比了一个手势。
停下!
武警们对视一眼,缓缓把枪放了下来。
董伟的黑头罩被摘下来。
阳光猛地刺进眼睛,他下意识地眯了一下,半天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脸色惨白。
嘴唇发干。
浑身上下都在微微颤抖。
远处,董伟的家人在警戒线外面站着,听说枪决没执行,一下子瘫软在地上,趴在地上哭得起不来。
从朱占平闯进最高法的办公室,到延安刑场接到那通电话,不过短短的不到一个小时。
但就是这一个小时,把董伟从死亡线上拽了回来。
那通电话来的时候,时针指向10点24分。
距离原定的枪决时间10点30分,只剩下6分钟。
**6**
枪下留人的消息,很快就传出去了。
朱占平在北京的最高人民法院门口一连接到好几个电话。
董伟的父亲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反反复复就是一句:“谢谢,谢谢。”
朱占平说:“案子还没结束,再审才是真正的关键,咱们不能掉以轻心。”
案件被紧急叫停之后,按照最高法的指示,陕西省高院重新组成了合议庭,对案卷进行再核查,补充证据。
朱占平不放心,又跑了一趟延安。
他找到了一些新的证人。
一名出租车司机,那天夜里恰好在舞厅门口等活,看到了事发全过程,主动找到了朱占平。
这名司机说,两人被劝开之后,那个叫宋阳的人不仅没有离开,反而又折返回来,揪住董伟的头发,另一只拳头照着脸就往上招呼。
董伟是被压在下面,在地面上挣扎,一只手到处摸,才摸到那边缘松动的地砖,砸了过去。
这要是真的,那就不单单是防卫了,属于是在被压着打的极度危险状态下情急自救。
朱占平把这些新的口供交给陕西省高院的合议庭。
时间过得很慢。
那一年,全国法学界也在盯着这个案子看。
好多法学专家写了评论文章,发在报纸上,发在刊物上,文字直指核心矛盾:正当防卫的时间节点到底该怎么算?
人家打你的人已经停手了,可人还在现场,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这算不算不法侵害已经结束?
如果算结束了,那被欺负的人一旦还手就变成事后报复,直接变成故意杀人。如果算没结束,那杀人者拿起任何东西还击,在一定范围内都还算是防卫过当。
这个界限在哪里?
这不仅仅是董伟一个人的生死问题,而是整个国家司法实践中关于正当防卫的时间认定问题,多少年的实践中都是含混不清的。
时间被命运拨快了一些,但又很快被现实拉回了原来的轨迹。
2002年8月26日。
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重新开庭审理董伟案。
法庭里坐满了人,董伟的父母老远从陕北赶来,坐在旁听席的最角落里,手臂上戴着黑色袖箍,眼睛死死地盯着法官的脸。
法院最后认定:虽然被害人在案件起因上确实存在过错,但董伟在被害人停止击打并退后分离状态的情况下,依然选择持砖打击要害部位,直接造成被害人死亡。其行为已经超过了防卫的必要限度,构成了故意杀人罪。
陕西省高院再次作出裁定:维持董伟死刑判决。
驳回全部上诉理由和辩护意见。
那一刻,旁听席上,董伟的母亲猛地站了起来,想要喊什么,嘴张了好几下,什么都喊不出来。人被旁边的人架住了,瘫坐在椅子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宣判之后,董伟被押回去。
铁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的灯很暗,人影拉得老长。
9月5日。
陕西高院院长重新签发了对董伟的死刑执行令。
9月6日,上午9时。
董伟被再次押赴延安刑场。
这天的风比4月那次要大,吹得法警的衣服猎猎地响。
董伟比上一次平静了很多。
他走到行刑地点,腰板挺得比上一次直了。
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没什么大的起伏,只是嘴角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站定之后,执行法官宣读了死刑执行令的内容。
董伟抬起头,朝远处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在看什么。
可能是延安城那个方向,也可能是更远的地方,远到家里的那几间土坯房,远到地里没有收完的庄稼。
枪声响了。
风把响声带走了,刮到了远处的峁梁上,很快就听不到了。
**7**
9月6日,董伟被枪决的消息登上了全国各大报纸的头条。
这个从4月29日枪下留人,到9月6日最终伏法的年轻人,在生死交界线上来回挣扎了整整130天。
董伟最终没能逃脱那颗子弹。但枪声的回响,比董伟的生命本身,要漫长得多。
案子结束后,朱占平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一个月没有接案子。
他在想一个事,费了这么大的劲,能把执行叫停,为什么最后还是没把命救下来?
如果死刑复核的权力不在陕西省高院,而是在最高法,那最后董伟是不是还有一线生机?
法律界不止朱占平一个人在思考这个问题。
几乎同时期发生的好几个死刑案件,都让全社会意识到,省级高院手里握着生杀大权,底下没有任何一个机构能够监督和制衡,这种权力一旦失衡,错杀冤杀就很难避免。
人只有一条命,杀错了是没办法挽回的。这是无论多少赔偿金都弥补不了的事。
2002年之后,全国人大和最高人民法院开始着手启动相关的司法体制改革,核心就一个:把死刑复核权收回来,回到最高法去。
2006年12月28日,最高人民法院正式对外公布了一项决定。
文件的全称很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统一行使死刑案件核准权有关问题的决定》。
里面写得很清楚:从2007年1月1日起,所有死刑案件,不管是在哪个省、哪一级法院审判的,只要判决是死刑,就必须上报到最高人民法院来核准。
核准通过了,才能执行。
核准通不过,那就回去再审。可杀可不杀的,一律不杀。
这意味着从1980年开始,因特殊形势需要下放到各省高级法院的死刑核准权,在这一天正式回归到最高法的手里。
被下放了27年的权力,终于收了回来。
从数量上看,2007年之后,死刑案件报请最高法复核后,不核准的比例和发回重审的案件数量有明显的变动,一些案件中,某些非必须立即执行死刑的犯人因此获得了一线生机。
董伟没赶上这一天。
他的生命停止在2002年秋天的那个上午,延安刑场的风里。
但他的案子,成为中国死刑复核制度改革路上的一块重要的铺路石。
2007年以后,中国的死刑案件比以往更加慎重。
一个农村打工仔的死亡,最终推动了国家对死刑的审慎。这不是哪一个人的胜利,这是法治在往前走,虽然步子迈得不大,但是方向是对的。
延安城的变化也很大。
电影院楼下的通宵舞厅,后来关了门。
周围盖起了新楼,街道比以前宽了一倍,路灯亮得刺眼。
偶尔还有人提起2001年五一节那个夜晚的事。
也就是提一嘴。
然后摇一摇头。
什么都不说了。
黄土依然在刮,风依然在吹,日子还是那样一天一天地过着。
笔直的铁轨通向了更远的远方。
窗外的车流声混杂着一两千公里以外的风声。
薄薄的案卷,终将被落满灰尘,但这条命换来的那十分钟,已经沉进了几千万字的立法草案里。
永远留在了中国法治进程的年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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