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上个月电费一毛二,你要不要学?”

凌晨一点,她发来这条消息。

我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一个35岁的女人,半夜不睡觉,跟我说这个。我怕她下一秒就要跟我推销什么理财产品。

她紧接着又发了一张截图。

深圳供电局APP,本期应缴:0.12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您已连续11个月电费未超过一元。”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分钟。

她打来电话,声音压低,像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我在公司呢。”

“这个点?”

“对。我正在给笔记本电脑充电。两台。”

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很轻,很快。

“你等我一下,我把手机也插上。”

“你别误会啊,我说的‘偷电’可不是撬电表。就是……把公司当家,手机电脑全在公司充满,洗澡也在公司。”

她没说“你好”,没说“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她就像跟一个认识了十年的老同学说话,直接,不客气,还有点得意。

她叫方晓禾。35岁,存款504万三千多。具体到三百多,她说是因为上周卖了手里几手股票,凑了个整数,但后来交了话费,又破了整。

“你别嫌我啰嗦,我算给你听啊。”

她说话很快,像有人在后面追她。

“我住公司附近,步行七分钟。房租两千一,城中村,单间,没阳台。但我不需要阳台,我晾衣服用公司茶水间的烘干机。”

“早饭,公司有饼干和牛奶,免费的,拿就行。午饭,公司食堂,八块钱一顿,两荤一素。晚饭,我不吃。”

“为什么不吃?”

“懒得吃。不对,是想省着点。也不对,这么说吧——我中午吃得特别多,能撑到第二天早上。”

她顿了顿。

“其实吧,我晚饭有时候也吃。公司加班的话,晚上七点以后有加班餐,也是免费的。所以我就算不加班,也会待到七点,领一份饭,打包,带回去当第二天的早饭。”

“你早饭不是吃公司的饼干吗?”

“对,但饼干我可以留着周末吃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听见她拧开保温杯的声音,喝了一口,又盖上。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抠?”

我没说话。

“我妈也这么说。但这五百万,就是这么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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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我给自己定过一条死规矩:每天饭钱不能超过三十块”

方晓禾是江西人。南昌下面一个小县城出来的。

2013年大学毕业,计算机专业,来深圳。第一份工作,月薪六千八。

“六千八啊,在那个年代,在深圳,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每天睁开眼就在想今天怎么活下去。”

她租不起公司附近的房子。住到龙岗,每天通勤三小时。

“那时候我每天五点半起床,六点出门,赶第一班公交。公交两块,转地铁,地铁五块。一天来回十四块,光交通费就要花掉我三分之一的伙食费。”

“你一个月伙食费多少?”

“四百。”

“四百?”

“对。每天十三块左右。早饭两块,一个包子一杯豆浆。午饭七块,公司楼下最便宜的快餐,一荤一素。晚饭四块,两个馒头,一包榨菜。”

“那四百怎么算出来十三块的?一个月三十天。”

“我有时候不吃早饭。”

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你知道饿到极致是什么感觉吗?不是肚子叫。是你的手会抖。拿不住东西。有次我在公交上站着,手抓着吊环,突然就松了。整个人往前栽。旁边一个大叔扶住我,说‘小姑娘你是不是低血糖’。我说不是,我就是没吃饭。”

“后来呢?”

“后来我就吃。每天必须吃。但我找到了更便宜的办法。”

她在电话那头掰着手指头数,我听见她的指甲敲在手机壳上的声音。

“公司有红糖,冲水喝,免费。有茶叶,也能喝。有微波炉,我就在超市买那种最便宜的红薯,晚上下班去超市买打折的,一块钱一个,拿回公司微波炉烤熟,第二天当早饭。”

“你同事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啊。有人问过我,‘方晓禾你怎么天天在茶水间烤红薯’。我说我喜欢吃。后来他们习惯了。”

她停顿了一下。

“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我不跟家里要钱?”

我没问,但她自己说了。

“我妈身体不好。风湿,后来变成类风湿,手指关节全变形了。我爸在县城开三轮车拉货,一个月挣不了两千块。我下面还有个弟弟,念高中。”

“我从大二开始就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学费贷款,生活费自己挣。端盘子,发传单,在图书馆整理书,一小时八块钱。那时候我就想,等毕业了,挣钱了,就好了。”

“结果毕业了,更穷。”

她笑了一声。

“不过现在好了。十五年了。终于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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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比谁都抠,但也比谁都敢花”

方晓禾从六千八,涨到一万二,再到两万五,现在年薪四十多万。

她在一家做物联网的科技公司当产品经理。

“你猜我最大的一笔开销是什么?”

“房租?”

“不对。”

“吃饭?”

“不对。”

“交通?”

“也不对。你给我往大了猜。”

“买衣服?”

“我上次买衣服是三年前。优衣库,打折,一件T恤三十九,一条裤子九十九。穿到现在。”

“那是什么?”

“我给我妈换了一副进口的膝关节。”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突然变了。不是哽咽,是那种很平很平的语气,平到不真实。

“一副十一万。加上住院、康复,一共十五万。我一次性付清的。”

“我存了五年的钱。从月薪一万二的时候就开始存。每个月雷打不动存八千。那时候我住的房子月租八百,城中村,隔断间,没窗,白天也要开灯。但我舍不得开,我摸黑。”

“摸黑怎么做事?”

“不用做事。那个房间只用来睡觉。我在公司待到晚上十一点才回去。洗澡也是在公司洗。我们公司有淋浴间,给加班的人准备的。”

“你公司知道你天天在那洗澡吗?”

“知道啊。后来行政专门找我谈过一次,说‘方晓禾,公司不是你家’。我说我知道。她说‘那你注意点’。我说行。然后继续洗。”

她说完就笑了,笑得很大声。

“我跟你说个更好笑的。有一年夏天,深圳特别热,我那个隔断间没空调,我就在公司待到凌晨两点才回去。回去冲个凉,直接睡。第二天早上六点起,又来公司。我家那个电风扇,一年也开不了几次。”

“那你的电费呢?”

“电费?我没交过。”

“怎么可能?”

“我那个房间的电表,是跟隔壁共用的。隔壁是个跑外卖的小哥,白天睡觉,晚上跑单。他用电多,我用电少,两个月交一次电费,他每次都跟我平摊。我不好意思说我不应该摊那么多,就一直平摊着。”

“那你后来怎么做到电费一毛二的?”

“搬了。搬到公司附近那个城中村,我单独一个电表。但我不开空调,不开风扇,不烧水。喝水在公司烧,充电在公司充,洗澡在公司洗。家里只有一个冰箱,是我室友留下来的,我没开过。”

“你室友?”

“哦,我之前合租过。三个人合租一套三居室,我住最小那间,房租一千五。后来她们都走了,房子合同还有三个月才到期,转租不出去,房东说提前走要扣两个月押金,三千块。我一咬牙,就一个人扛了三个月。”

“那你不觉得空吗?”

“空?我觉得可爽了。三个房间,我轮流睡。今天睡主卧,明天睡次卧。客厅我从来不去,太大了,走路有回声,我不习惯。”

“另外,2015年那波牛市,我用攒下的十万本金翻了四倍,后来一直定投指数基金。运气好,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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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我存钱的速度,赶不上我妈老去的速度”

方晓禾说她最怕的不是穷,是电话响。

“有一年冬天,我在公司加班,手机突然震了。我妈打来的。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半。我妈从来不在这个点打电话。我就知道坏了。”

“接了,我妈说‘没事没事,就是跟你说说话’。但我听出来了。她在哭。”

“我说怎么了。她说没事。我说你说。她说你爸今天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肺上有个阴影。”

“我当时坐在工位上,手里拿着鼠标,不知道该点哪。”

“第二天我就请假回了老家。带我爸爸去南昌做检查。结果是良性的。医生说做个小手术就行。”

“手术费三万。我掏的。”

“我爸说不用,他有农保。我说用。他说你存点钱不容易。我说你重要还是钱重要。”

她说到这,停了。

“我爸后来逢人就说,我闺女在深圳,可厉害了。一个月挣好几万。但他不知道,我那好几万是怎么挣的。他也不知道,我为了那好几万,连一瓶矿泉水都舍不得买。”

“我出门永远自己带水。一个旧矿泉水瓶,能用一个星期。我从公司接满水,揣包里。走到哪喝到哪。有一次我跟同事去逛街,渴了,同事说买瓶水吧。我说不用,我有。她从包里掏出一瓶农夫山泉,我从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怡宝瓶子,标签都磨没了。”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后来她偷偷给我买了一个保温杯。三百多块钱。我说你干嘛花这个钱。她说‘你那个瓶子太丢人了’。”

“我用到现在。四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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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今年三十五,没谈过恋爱,没出过广东省,没坐过飞机”

方晓禾说她去过最远的地方是惠州。

“公司团建去的。住海边民宿,吃海鲜。我看着那个海,突然就想哭。”

“为什么?”

“因为我想到我妈。她这辈子没见过海。她连南昌都没出过。她最远就去过我们县城。”

“我那时候就想,等我有钱了,我要带她来海边。住最好的酒店,吃最贵的海鲜。她要走不动,我就背她。”

“后来呢?”

“后来就疫情了。再后来她腿不行了,走不了远路。”

她又安静了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很轻的呼吸声。

“我有时候觉得,我存这些钱,到底图什么。”

“五百万啊。在深圳,连个像样的两居室都买不起。但在我老家,能买五套。”

“我为什么不回去?”

“我不知道。”

她这句话说得特别快,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问自己。

“可能是不甘心吧。我在深圳拼了十五年了。十五年的青春,全在这。我最好的年纪,全在省钱。我没穿过裙子,因为我怕洗衣服费水。我没化过妆,因为化妆品太贵。我没谈过恋爱,因为谈恋爱要花钱。约会要吃饭,要看电影,要过节送礼物。我拿不出来。”

“有一次,公司一个男同事追我。请我吃饭,我去了。他点了四个菜,我一看菜单,心都在滴血。一个菜就要六十八。我一个月饭钱才四百。他那四个菜,够我吃两个月的。”

“吃完饭他问我,要不要去看电影。我说不去了。他问我为什么。我说太贵了。他以为我在开玩笑,还笑。”

“后来他就不追了。”

“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我没回答。

她自己回答了。

“我就是有病。但我不敢不这样。我妈的药不能停,我爸的手术不能等。我弟结婚要买房,我得出钱。我要是哪天不省了,他们怎么办。”

“可你现在有五百万了。”

“五百万够干什么?我妈万一以后要坐轮椅,要请护工,一个月就要五六千。一年就是六万。十年就是六十万。我还没老呢,我自己以后怎么办。我社保交的年限少,之前断过,公司只按最低基数交的。”

“那你以后养老怎么办?”

“我就没想过能活到老。”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06

“我最近在学一件事:花钱”

“你信吗?我现在五百万存着,但我每天还是在纠结,要不要花八块钱吃那碗面。”

“中午公司食堂,八块钱,两荤一素。我一直只吃一荤一素,六块钱。省两块。”

“但上个月,我生日那天,我花了十二块钱,打了两个荤菜,一个素菜。还加了一个蛋。”

“我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把那碗饭吃得很慢很慢。”

“然后我就哭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忽然想起来,我已经十年没有吃过荷包蛋了。”

“我自己不做饭,嫌费电费水。食堂的荷包蛋要两块钱一个,我不舍得加。”

“我就为了这两块钱,省了十年。”

“那天吃完那个蛋,我在食堂坐了很久。我想了很多事。我想我二十岁那年,在学校食堂,一顿饭能吃三个菜,加两个蛋。那时候我多穷啊,但我敢花。现在我有五百万了,我连个蛋都不敢吃。”

“我到底怎么了?”

她问我。

我也答不上来。

“后来我就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个星期,必须花一百块钱。买一件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什么都可以。”

“第一周,我想了很久,不知道买什么。后来在淘宝上买了一本书。三十块钱。”

“第二周,买了一双拖鞋。十九块九。”

“第三周,我终于买了一个想要了很久的东西。一个电饭煲。三百多块钱。可以煮饭,可以煮粥,可以煲汤。”

“你猜我买回来以后做了什么?”

“煮了一锅白粥。”

“我一个人,坐在那个三居室的客厅里,喝粥。一个客厅,就我一个人,喝一碗白粥。粥很烫,我喝得很慢。喝到第四碗的时候,我又哭了。”

“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活着还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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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你别笑话我”

“上个月,我去了一趟超市。”

“不是去买打折红薯,不是去买快过期的酸奶。我就是去逛超市。”

“我推着购物车,从生鲜区走到零食区,再走到日用品区。我什么也没买。但我就那么推着车,走了四十分钟。”

“你知道吗,超市里那种灯光,暖黄色的,照在所有东西上,看起来都很好吃,很好用,很好看。”

“我站在洗衣液那排货架前面,拿起一瓶,闻了闻。薰衣草味的。”

“我好多年没用过洗衣液了。我一直用肥皂,一块钱一块的那种,洗衣服,洗头发,洗澡,全用那一块。”

“我站在那,把那一排的洗衣液,一个一个拿起来闻。草莓味的,柠檬味的,玫瑰味的。”

“后来一个理货员走过来,问我,小姐你需要帮忙吗?”

“我说不用,我就是闻闻。”

“她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神经病。”

“但你知道吗,那是那天我最开心的时候。”

“我站在那,闻了二十分钟的洗衣液。一分钱没花。”

“然后我就推着车走了。走的时候,经过散装糖果区,我抓了一把。五块钱。我去称了,付了钱,然后站在超市门口,把那把糖吃完了。”

“五块钱的糖,十二颗。我吃了一颗,甜的。又吃了一颗,也是甜的。吃到第六颗的时候,我蹲在超市门口哭了。”

“旁边一个带小孩的大姐,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有。她说那你哭什么。我说糖太好吃了。”

“她以为我脑子有问题,拉着孩子走了。”

“我蹲在那,把那十二颗糖全吃了。吃完站起来,腿麻了。我扶着超市的栏杆,站了好一会儿。”

“那天晚上回去,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说妈,我今天花了五块钱买了一袋糖。我妈说你是不是疯了。我说我特别开心。我妈说你是不是受刺激了。我说没有,我就是觉得,活着真好。”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

“她说,晓禾啊,妈对不起你。”

“我说你别说这话。她说妈没本事,让你受苦了。我说我不苦,我有五百万呢。”

“然后我们都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她的声音终于变了。

不是哽咽,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不用憋了的委屈。

“我就是想让她过好日子。我就是想让我爸不用再开三轮车。我就是想让我弟能娶上媳妇。我就是想让我妈吃得起进口药。”

“我有什么错。”

“我没想存五百万的。我就是存着存着,就存到了。”

“就像你走路,走着走着,回头一看,已经走了这么远了。”

“但你不敢停。你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长的叹息。

“我困了。明天还要上班。”

“晚安。”

她挂了。

我看了看手机,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深圳的夜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有点凉。

我忽然想起她说的一句话。

“我没想过能活到老。”

我坐在那,很久没动。

天花板上的灯一闪一闪的,像要灭了,又亮起来。

后记

我后来给方晓禾发了一条消息。

“你现在还每个星期花一百块钱吗?”

她回了一个字。

“花。”

“上周买了一个暖水袋。三十八。”

“这周还不知道买什么。可能会买一个枕头。我睡的是快递纸盒摞起来的,有点硬。”

我想说点什么,但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能回了一个“嗯”。

她又发来一条语音。

声音很小,周围好像有人。

“其实吧,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我三十五了。就算活到七十,也就还剩三十五年。”

“我想试试,看能不能在剩下的时间里,把五百万花完。”

“你说,我能行吗?”

我没回。

但我在心里说了一句。

你能。

你一定能。

(本文根据真实人物故事改编,人物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