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0年春天,一个金发碧眼的俄国小伙站在琉璃厂的书摊前。
他叫库尔梁德采夫,刚满二十出头,是第十一届俄国驻北京传教团的成员。
他穿着不合身的长袍马褂,跟老板比划着要买一本他根本看不懂的中国小说。
老板收了碎银子,把那套线装《石头记》推了过去。
小伙翻开扉页,认认真真写下自己的中国姓——洪。
他不知道,自己随手买的这本“闲书”,在接下来两百年里会搅动多少人的命运。
也不知道那个歪歪扭扭的“洪”字,后来成了全世界红学家磕头朝圣的坐标。
那年他在北京东交民巷学汉文,每天跟方块字死磕,背四书五经背到脑仁疼。
洋人学中文本来就够呛,何况是文言文。
他决定给自己放个假,去胡同里转转。
北京的胡同在他看来像个巨大的迷宫。
卖糖葫芦的、耍猴的、捏面人的,茶馆里传出评书的拍案声。
他一个摊一个摊地逛,最后在一家叫“博古书馆”的小店门口挪不动脚了。
店里堆满了线装书,空气里是旧纸和墨汁的味道。
他一排一排地扫过去,手指划过那些泛黄的书脊。
最后停在一套装帧特别精美的书上。
深蓝色绫子封面,贴着白色题签,写着三个字:石头记。
他一个字都看不懂,但书里的插图迷住了他。
那些亭台楼阁、美人公子,每一笔都细得不可思议。
他对店主说,我要买这个,当纪念。
店主接过银子的时候估计觉得这洋人是冤大头。
两年后他学成回国,把书捐给了教会图书馆。
然后继续当他的传教士、汉学家,日子过得平淡无奇。
那套书被塞进书架,落灰,发黄,被一代又一代图书管理员遗忘。
直到一百多年后,1960年代。
中国学者李一氓随代表团访问苏联,在列宁格勒图书馆的古籍部翻资料。
他在目录里看到一行俄文标注——《红楼梦》抄本。
中国学者对《红楼梦》的敏感度是刻在DNA里的。
他立刻让人把书调出来。
当那一摞深蓝色封面的线装书摆在他面前时,他的手抖了。
他轻轻翻开,扉页上一个笔画生涩的“洪”字映入眼帘。
纸张、墨色、抄写笔迹、避讳方式,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同一个答案:乾隆抄本。
这是什么概念?
《红楼梦》成书于乾隆年间,在程甲本、程乙本排印之前,是以手抄本的形式秘密流传的。
这些早期抄本每一本都独一无二。
而这个,可能是现存最接近曹雪芹原稿的版本之一。
它居然在圣彼得堡,被一个俄国传教士当年当闲书买回去的。
李一氓激动得差点在阅览室里叫出声。
他立刻向苏方提出,希望能把这套书的缩微胶卷带回中国。
那时候中苏关系正微妙着,谈什么都费劲。
李一氓反复沟通,强调这不是普通的旧书,是中华民族的文学瑰宝。
苏联人终于松口了。
当缩微胶卷被带回国内,学术界炸了锅。
周汝昌、冯其庸、启功,那些还健在的红学泰斗们,几乎是一帧一帧地对着胶卷研究。
他们发现这个抄本保留了大量的“脂批”。
这些批语是理解曹雪芹创作意图最关键的线索。
更重要的是,它的某些文字跟已知的所有版本都不一样。
这为《红楼梦》的版本源流研究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后来这个抄本被定名为“俄罗斯圣彼得堡藏石头记”,简称“列藏本”。
我有时候会想,库尔梁德采夫那个年轻人,他在北京的街头逛书店的时候,大概做梦都不会梦到。
自己随手买下的一本“闲书”,会在两百年后成为一个国家追索的文化瑰宝。
而真正让我感慨的,是这套书的命运本身。
曹雪芹当年在黄叶村写它的时候,穷得连纸都买不起。
靠朋友接济度日。
他大概想不到,自己“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的这部书稿。
会以抄本的形式流入琉璃厂的书肆。
会被一个金发碧眼的俄国青年花碎银子买走。
会坐马车、坐轮船、坐火车,横跨整个西伯利亚。
在圣彼得堡的图书馆里沉睡一百多年。
然后被一个中国学者重新发现。
再以胶卷的形式穿越欧亚大陆回到它的故乡。
这不就是另一种形式的“石头记”吗?
女娲补天剩下的那块石头。
本来被弃在青埂峰下。
后来被一僧一道带去了红尘。
历经悲欢离合,最后又回到了原地。
石头在世间走了一遭,什么都没带走,只留下了一部书。
那部书自己也在世间走了一遭,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下了一个名字,歪歪扭扭地写在扉页上——洪。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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