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说一句去他妈的AI,去他妈的AI,去他妈的AI吗?”本周,在哈佛大学“班级日”活动的毕业典礼上,脱口秀演员兼《每日秀》主持人钱信伊(Ronny Chieng)对台下满堂毕业生如此喊道,随即激起雷鸣般的欢呼与掌声。他随即补了一句:“很高兴你们同意。这事愚蠢透了。”整场演讲脏话连篇,却在一个又一个高喊要“掌握AI”的毕业季里,撕开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话锋。

这并非孤例。本月早些时候,前谷歌CEO埃里克·施密特在亚利桑那大学的毕业典礼上提及人工智能时,被现场学生报以嘘声。仅仅几天前,房地产高管格洛丽亚·考尔菲德在中佛罗里达大学的毕业典礼演讲中,同样因提到AI而遭到哄场,视频在网上疯狂传播。考尔菲德当时难以置信地问喧嚷的人群:“发生了什么?好吧,我戳到痛处了!能让我说完吗?”两场典礼的尴尬,完美折射出一股正在急速膨胀的反感情绪——数以百万计即将踏入职场的年轻人,已经受够了高管们一边盛赞AI,一边把投资优先砸向这项技术,而这些投资常常以取代新的就业岗位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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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信伊显然精准地捕捉到了这种普遍的不满。与那些告诉学生们“必须精通AI才能面向未来”的毕业典礼演讲者不同,他直接站到了对立面。“我来这儿是要告诉你们,你们这代人的使命,就是摧毁AI。”他对台下那一群显然更买账的听众说。这段话在海量“AI将彻底改变世界”的叙述中,像是突然泼下的一盆冷水。

围绕AI的辩论早已分化成两路。一路上,人们反复强调AI是一次新的工业革命,拒绝掌握它的人将被时代抛弃;另一路则在目睹AI模型以更快的速度吞噬创作、写作、编程甚至决策之后,开始追问:当机器越来越擅长人类的技能,人的思考能力本身会不会也被悄悄消解?钱信伊站到了后者一边,并且把问题推得更尖锐——他直指AI可能带来的技能萎缩,学生群体尤其首当其冲。他将这种现象与一项正在被专家广泛讨论的概念联系起来:认知投降——用户放弃自己的推理,转而把AI模型给出的观点原封不动地接受为自己的判断。

在现场,钱信伊仿佛预料到有人会用“AI驱动医学突破”“AI助力物理前沿”之类的话来反驳,于是他提前堵住了这条路。“我知道现在坐在下面的一定有人在说,‘那用AI来开创医学和物理学的突破呢?’……如果你把AI用在那样的目的上,你就不是问题所在。”他话锋一转,把真正的炮火对准了一种更隐蔽的损耗:“我谈的是过度使用大语言模型所造成的认知债务的积累……这才是你们应该害怕AI的原因。”他没有一概否定AI的工具属性,而是划了一条清晰的界限:一边是用AI去探索未知,另一边是用AI替代自己在已知领域的思考。后者的积累,被他称为“认知债务”——一种看不见却不断复利的赤字,最终掏空的是人独立判断的基底。

顺着这个逻辑,他甚至用一句玩笑话重新定义了代际斗争的阵线。“你们这一代人即将迎来的战斗,不是人类对抗AI——那至少还有两个月才会来,”他调侃道,“那将是拥有实质内容的人与知识浅薄的人之间的战斗;是精通,与假装精通之间的战斗;是有品味、有好品味的人,与俗气之间的战斗。”这句话用喜剧的包装拆解了一个极其严肃的判断:当AI把生产门槛拉到极低,表象和实质之间的辨识成本急速上升,真正能拉开差距的,不再是谁更会操作工具,而是谁拥有不依赖工具也能建立深度思考的能力。

对于许多即将走出校门的年轻人来说,钱信伊的演讲很可能像一股突然灌入的透气口。他们在毕业后面临着惨淡的就业前景,而另一边,AI技术正以不可抗拒的姿态被推向各个岗位。年轻人们正在用令人难以置信的方式持续反抗这项技术——从拒绝在工作中使用它,到甚至故意暗中破坏老板的AI计划。全美各地的大学生也开始更多发声,他们的核心论点很清晰:这项技术正在违背他们的意愿被强加到自己身上,同时严重削弱了人的能动性和创造力在人类社会中的地位。简单来说,当高管们不断把AI颂扬为下一次工业革命时,这些年轻人拒绝被机器替代,拒绝让自己的存在价值被简化为“可以被自动化”的标的。

钱信伊的这场演讲到最后转向了更具哲学意味的落脚点。“创造,才是有趣的部分。”他说。整个活动现场的氛围似乎在这一刻凝固成一个清晰的信号:当技术鼓吹者忙着向下一代人描绘一个由AI操控的未来时,这代人却选择把“创造的乐趣”重新推上桌面,作为他们抵御认知债务的最后一道护栏。这不是简单的反技术情绪,而是一次关于“谁才有权定义什么值得被创造”的选择——而哈佛这场满堂喝彩的脏话演讲,只是这道裂痕上一个分外响亮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