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在白宫内阁会议上，一名记者向唐纳德·特朗普提出了一个直接的问题：他是否愿意接受一项短期安排，让伊朗和阿曼共同管理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
特朗普的回答并不含糊。“没有人会掌管它，”他说，“那是国际水域，阿曼会像其他人一样行事，否则我们就不得不把他们炸掉。”
阿曼，这个人口530万、与美国保持了200多年伙伴关系的国家，没有美国驻军。伊朗战争期间，它保持中立；战争初期，其商业港口还遭到伊朗无人机袭击；过去三个月里，它一直是华盛顿与德黑兰之间最重要的秘密沟通渠道之一。
同时，特朗普家族在阿曼还有商业利益，具体是一座冠以特朗普品牌的高尔夫度假村。
起初，外界一度疑惑，认为特朗普或许是把“阿曼”说错成了“伊朗”。随后，美国国务院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会议实录，其中特别明确地写出了“阿曼”的名字。
这并非偶然。这不是一份政策声明，但它依然是一种表态，而国务院显然决定放大这番话。
马斯喀特方面反应低调。伊朗外交部则对阿曼表示声援。福克斯新闻主播约翰·罗伯茨在内阁会议直播期间对观众说，他“并不完全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批评者称，这种说法带有黑帮头目的逻辑。一家人权组织则指出，《联合国宪章》禁止对任何国家发出使用武力的威胁，美国同样受此约束。
如今，伊朗战争已进入第88天。原则上虽已停火，但导弹仍在飞行，谈判也陷入停滞。而美国总统刚刚威胁要轰炸自己的盟友。
要理解特朗普这番威胁为何意义重大，以及它如何反映出霍尔木兹海峡局势已经失控到何种程度，首先要明白霍尔木兹海峡是什么，以及阿曼与它究竟有什么关系。
这条海峡最窄处约21英里宽。这21英里的水道承担着全球约20%的石油运输和大量液化天然气运输。对海湾能源出口而言，没有其他路线能够在同等规模上替代它。
国际能源署称，2月28日美以袭击伊朗后，海峡关闭，造成了世界石油市场历史上最大的一次供应中断。这并非夸张。在这样的运输规模下，霍尔木兹海峡确实无可替代。
阿曼处境的复杂性在哪里？海峡位于两个国家的领海之中：北侧是伊朗，南侧是阿曼。它并不像特朗普所说的那样，是“纯粹的国际水域”。
海峡航道穿越两国领海。《联合国海洋法公约》规定，船只享有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这类国际海峡的权利，但这并不意味着沿岸国家对本国水域内发生的事情没有正当关切。也就是说，不能阻碍无害通过。
自3月4日以来，伊朗一直在采取同样的做法。它不称之为封锁，而称之为“收费制度”，向通过其认为属于本国水域的船只收取其所称的“服务费”。
从法律上看，这一论点并不强。国际海事法禁止各国对通过天然海峡的船只征收通行费，即便海峡的一部分位于其领海之内。但在现实中，伊朗一直依靠军力执行这一关闭措施，而且至今没有任何国际组织成功迫使其停止。
阿曼在这一安排中的角色同时具有地理、外交和战略意义。从地理上看，阿曼领海覆盖了航道南半部分。它是伊朗唯一能够信任的海湾国家，也是过去德黑兰与华盛顿之间最可靠的联系纽带。
而从战略上看，任何重开海峡的长期协议，很可能都离不开阿曼的同意，因为伊朗不太可能在没有一个能保全面子的中立方安排下，就把这条水道交还给美国海军。
伊朗国家电视台周三5月27日称，德黑兰与马斯喀特已接近达成一项协议，双方将共同监督霍尔木兹海峡通行，船只缴纳的费用将被称为“服务费”而非“通行费”，以符合国际法。特朗普政府则表示，这一报道“完全是捏造”。
白宫或许并不愿承认，这则报道可能比特朗普威胁“毁灭阿曼”的说法更接近事实。想想看，如果伊朗国家电视台的报道真是凭空捏造，恰当的回应应当只是予以否认，然后继续往下走。不会因为一条假新闻，就威胁轰炸一个有着200年关系的盟友。
而如果华盛顿担心报道内容可能是真的，或者很快会变成真的，又不希望它发生，那么它就可能去威胁这个有着200年关系的盟友。
有分析人士认为，华盛顿正试图阻止阿曼采取某种激烈且具有挑衅意味的行动。阿曼可能要做的，是一种私下进行、合法、又能让各方保全面子的安排：换一个名称，永久性地赋予伊朗对海峡控制的合法性。
如果伊朗和阿曼合作管理通行，并以“服务费”的形式收费，那么当前这种临时性的战争行为，就会变成一种行政事实。海峡表面上并不会关闭，船只仍可通行，伊朗也能获得收入。
这样一来，对全球最关键海上咽喉要道进行计量和收费的基本机制，就会在阿曼合作的名义下悄然建立起来，而这也会赋予伊朗一种阿拉伯世界的合法性。
这番威胁，正是为了阻止这种局面出现。正如一名分析人士所说：“华盛顿试图避免的，是伊朗对霍尔木兹的控制被‘正常化’——这种控制披着行政和法律术语的外衣，并由一个美国盟友提供阿拉伯世界的掩护。”
威胁一个小盟友，也是在向整个海湾地区发出信号：不要为伊朗提供掩护。
谈判为何陷入停滞，从《亚伯拉罕协议》的要求中看得很清楚。特朗普对阿曼的威胁并非凭空而来。在同一场内阁会议上，他再次提出要求：任何有关伊朗停火的协议，都应把阿拉伯国家与以色列签署《亚伯拉罕协议》式关系正常化协议纳入其中。
这是一次明显的加码。最初签署《亚伯拉罕协议》的，是阿联酋、巴林、摩洛哥和苏丹。这些国家都不与以色列接壤，也都不存在沙特、卡塔尔和巴基斯坦那样的国内政治约束。
几乎所有人都同意，除非出现一条切实可行的巴勒斯坦建国路径，否则沙特不会同意与以色列关系正常化，而以色列已多次拒绝这一点。至于巴基斯坦，鉴于其内部政治格局，无论华盛顿能提供什么回报，与以色列关系正常化几乎都不可能实现。
把伊朗停火与扩大《亚伯拉罕协议》挂钩，要么是一种旨在争取最大让步的谈判策略，要么就是一种让协议根本无法达成、同时又“看起来像是在真诚谈判”的策略。
无论是哪一种，这都解释了为什么伊斯兰堡会谈迟迟无法真正启动，也解释了为什么一轮又一轮的提议与反提议始终没有结果。伊朗提出的10点方案与华盛顿的核要求，不只是立场不同，它们几乎处在两个完全不同的外交世界里。
特朗普说，霍尔木兹海峡是“国际水域”。事实并非如此，至少并不完全如此。海峡航道穿越伊朗和阿曼的领海。根据《联合国海洋法公约》，过境通行权适用于此，意味着船只享有不受干扰通过的权利，但沿岸国家在其领海内也拥有正当的监管利益。
伊朗收取通行费，违反了天然海峡不得收费通行的禁令。但伊朗对那些确实位于其领海内水域提出更广泛主权主张，并不像“国际水域”这种说法暗示的那样，完全没有法律依据。
而这种法律上的模糊地带，恰恰正是拟议中的伊朗——阿曼安排试图利用之处。通过把收费包装成服务费，再让阿曼作为共同管理方参与进来，伊朗实际上是在围绕其对海峡的事实控制，搭建一套法律与外交架构。
与赤裸裸的军事封锁相比，这种架构要难挑战得多。华盛顿显然明白这一点，所以它的回应不是一份法律意见书，而是威胁要把事情炸掉。《联合国宪章》的问题，反而指向了另一面。人权组织“阿拉伯世界民主现在”成员拉伊德·贾拉尔指出，《联合国宪章》禁止对任何国家发出使用武力的威胁，美国和其他国家一样，都受这一禁令约束。
如果只是因为阿曼参与了一项华盛顿不喜欢的外交安排，就威胁轰炸阿曼，那么从原则上说，这与《联合国宪章》原本要防止的那类胁迫行为，并无法律上的本质区别。华盛顿在涉及过境通行权时援引国际法，在涉及威胁盟友时却无视国际法，这种矛盾，世界其他地方都看得见，哪怕华盛顿国内政治讨论很少触及这一点。
伊朗战争已经进入第88天。严格说来，停火在技术上是存在的。但军事交火始终没有停止。
伊朗仍在控制霍尔木兹海峡通行并对此收费。美国仍在对伊朗港口实施海上封锁。核谈判在4月破裂，之后再没有以任何实质性形式恢复。经由巴基斯坦交换的方案彼此相距甚远。以色列仍在打击黎巴嫩，内塔尼亚胡也拒绝延长那里的停火。
它也在向伊朗发出信号：在霍尔木兹问题上，华盛顿的思路是非此即彼——要么按美国条件开放海峡，要么面对武力。但地理现实、法律现实和外交现实都表明，这种二元解决方案根本不存在。
霍尔木兹海峡的问题，不会靠威胁阿曼来解决。如果它最终能被解决，那也只能通过某种安排：让伊朗在那些确实部分属于伊朗的水域中，获得某种保全面子的行政角色；让地区国家以某种方式参与其中，为伊朗从最大化控制中部分后退提供合法性；同时恢复过境通行权，而不要求德黑兰只是单方面向美国要求低头。
这将是一项极其复杂的安排。它需要外交耐心，也需要愿意让阿曼这样的盟友去做他们最适合做的事。威胁要把他们炸掉，不是外交。这只是在承认：外交已经走到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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