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冬天,福清市财政真到了卡脖子的时候。不是发不出工资那种紧,是七千五百万银行本息到期,再拖几天可能就影响信用评级。当时的领导找曹德旺不是来要钱的,是拿着一张纸,说:你来管两年收费站,账还清了,经营权还给你。
曹德旺没当场答应。他先问清楚钱用在哪了——是修水库、铺省道,不是盖楼吃饭。他又问:免缴车是不是有名单?答:没名单,但“都知道谁不该交”。他摆摆手,说不借现金,但可以试试这个方案。他要的不是利息,是规则能不能立住。
2003年1月,他真接手了。不到十天,收费站账上红得刺眼。不是没人过,是过的人太多,交钱的太少。本地单位车一亮证,收费员低头放行;熟人拍肩膀说“下次补”,结果再没下次;连交警队的车都绕着走,说“怕耽误事”。扣车?刚拖走,一个电话打过去,人就来领了。不是没人管,是管了也白管。
后来他干了件谁都没想到的事:强制开收据。不是给司机,是给单位开。司机要拿走,必须让单位一把手签字。没签字?不放行。收据上写清车牌、时间、金额、经办人,三联单,一联留站里,一联送财政局,一联由司机带回去交单位。
头三天,收费站门口排长队。不是来交钱的,是来“补签字”的。有科长急得冒汗,蹲在路边打电话:“王局,您快签一下,我卡在这儿出不去……”还有单位当天就开会,把收据贴在公告栏上,底下写一行字:“签字即担责,拒签按逃费处理。”缴费率一周内从37%跳到89%。
没人被抓,没车被扣,更没开大会通报批评。就一张薄纸,把“不该交”变成“不敢不交”,把“看面子”变成“看责任”。曹德旺后来在办公室说:“我不是要治谁,是想看看,规则要是真摆出来,大家还绕不绕得开。”
两年后,债还清了。合同写的是五年,他没等满。2005年春天,他带着工程队来了,不是来收钱,是来拆站。拆之前,他自掏腰包修了条新路,比老路宽、平、不堵;原收费站二十多个员工,全转岗到新路上做养护、做调度;剩下的钱,修了两所小学的厕所,翻新了江阴镇一个老公园,还给福清市图书馆捐了三万册书。
拆站那天没剪彩,也没记者。他和几个干部在路边站了会儿,看着工人把岗亭推倒,铲车把地坪推平。然后开了个会,不大,就在旧收费站旁边的小礼堂。他没提自己花了多少钱,也没说谁当初没交费。就放了一摞收据复印件,说:“这些字签下去,说明大家心里还是认这个理的。理认了,路才好走。”散会前,全市三十多个单位,现场签了《文明通行承诺书》。没盖章,就签个名。
这事过去二十一年,福清早没了收费站。ETC一扫就过,连收据都不用打了。但有人记得,那会儿交三十块钱,得等单位领导签字;也有人记得,签完字的第二天,单位财务就把钱打到收费站账户里了;还有人记得,曹德旺拆站前最后查了遍账,发现多收了八万六千块,他让会计原封不动,转给了市里孤儿院。
他不是不懂赚钱。玻璃厂干得好好的,去管个收费站,图啥?图的不是利,是试试看——一个普通人订的规矩,能不能让一群人真照着做。
后来有人问他后不后悔,他说:“没后悔。就是有次路过新路,看见几个学生骑车去上学,车胎不陷坑,我挺高兴。”
那堆收据早就找不到了。听说当年会计烧了一部分,怕留着惹麻烦;剩下的被一个退休老职工收着,去年整理旧屋,全当废纸卖了。
但那天在礼堂签名字的手,现在还在别的地方签字。签字的笔,没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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