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的太皇河,向阳的坡地上冒出了一层茸茸的草芽。李守仁站在李府二楼的窗前,看着远处太皇河方向升起的薄雾,对身后的李继宗说:“天暖了,油坊该开了!”
李继宗应了一声“是”,转身便去安排。
开春之后,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油坊要复工,酱坊要下料,田庄里的小麦要浇返青水,佃户们要借稻种,哪一样都离不开人。往年这些事情都是李守仁亲自过问,李继宗在旁边打下手。但今年不一样了。
过了年,李守仁便把油坊和酱坊的事一并交给了他。说是“交”,其实也不是完全撒手不管,大事还得请示。李守仁的意思很明白,让儿子慢慢上手,等他觉得能撑住了,再把田庄的事也交过去。
李继宗接手这两桩买卖之后,倒也没出什么岔子。他为人细心,又读过书,账目算得清楚,跟李山这些老掌柜打交道也有分寸。
油坊复工那天,他亲自去了作坊里。李山领着伙计们干得热火朝天,作坊里弥漫着炒豆的焦香味,那股热气腾腾的劲头,跟去年冬天停工时的冷清判若两个地方。
李小五光着膀子在大木梁上压油,看见李继宗来了,咧嘴一笑,喊道:“少东家,今年这头一茬油,保准清亮!”李继宗看着眼前这副景象,心里踏实了不少。
但日子并不总是顺心的。李继宗心里有一桩事,搁了很久,像鞋底的一粒沙子,走起路来不觉得怎么疼,但时不时硌你一下。
可后来的事情就翻了个个儿。李继宗考上童生后,考了三回秀才,考一回败一回,考到二十多岁彻底死了心。李成业却一路顺风顺水,童生一次过,秀才一次过,前年又中了举人。
李继宗和李成业从小一块长大,交情一直不错,常有书信往来。李成业每次写信来,都客客气气地称他“继宗兄”,字里行间透着少年时的亲热。李继宗也乐意跟他通信,说说家里的收成,问问他在济城的生活。
可李继宗不乐意听的是村里人的闲话。那些话他听过不止一回,有时候在镇上买东西,有时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有时候在亲戚家的酒桌上。说话的人也不一定有什么恶意,就是闲聊天,随口那么一说。
“你看看人家李成业,再看看李继宗,都是一块儿在李先生跟前读书的,怎么差这么多呢?”
“可不是嘛,一个已经是举人老爷了,跟着徐大人在衙门里学做事,将来最少也是个知县。另一个呢,连个秀才都没考上,在家待着,吃啥穿啥都得听他爹的!”
“也不能这么说,李继宗家里有钱啊!”
“有钱有什么用?那钱是他爹的,又不是他的。他爹都六十多了还不肯交权,他四十岁了连家都没当上,你说这日子过得有什么意思?”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李继宗心上。他也不是没想过反驳,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在那些人眼里,没有功名就是没有功名,没有当家就是没有当家,说再多都是狡辩。
有时候夜深人静,李继宗躺在床上睡不着。那个念头就像一只赶不走的苍蝇,总在他耳边嗡嗡地响,你跟李成业比,差远了。
三月初九这天,李继宗收到了一封从济城县寄来的信。信封上写着“李村李府少东家继宗兄亲启”,字迹清秀有力,一看就是李成业的笔法。送信的是个跑长途的脚夫,专门从济城那边过来的,说是受一位李相公的托付,顺路捎过来的。
李继宗接过信,拿在手里掂了掂,比平时厚了些。他回到书房,用小刀裁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来细细地读。
李成业的信写得随意,像聊天一样。先说济城那边春天来得晚,桃花到现在还没开,又说徐先生最近让他读《汉书》,每天要背一卷,背不下来不许吃饭,说得可怜巴巴的。
接着又说衙门里的事,徐大人让他坐镇运河码头的迎商馆。刚开始,粮商们瞧不上他。如今那些卖粮的商人排着队要见徐大人。
李继宗读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接着往下读,信的后半段换了语气,变得正经起来。
“继宗兄,上次来信说你近来心中烦闷,常为旁人言语所困。成业虽在五百里之外,亦能想见兄之苦楚。然兄之烦闷,实乃不必!”
“兄尝言自觉无甚本事,成业窃以为不然。兄家有良田七百亩,油坊一座,酱坊一座,靠兄吃饭者,佃户人家、长工伙计,合计近百户。这些人家的生计,全系于兄一身。”
“兄若无本事,这近百户人家如何安顿?兄若无本事,油坊酱坊如何运转如常?此等事务,换一个只会读书的呆子去管,怕是三天就要乱套!”
“仁老爷虽然尚未将全部家业交与兄掌管,但在成业看来,兄早已是老爷最得力的帮手。去年冬天油坊停工一事,兄前往传话安抚,上合老爷心意,下得伙计人心。这等事情,看着不大,却不是谁都能办好的。兄之才干,不在功名之上,而在日用常行之间!”
“再说功名一事。成业侥幸得中举人,不过是时运好些罢了。兄当年读书时,聪明不在成业之下,只是科举这条路,三分靠学问,七分靠运气,成业不过是在运气上占了便宜。若论为人处世、持家理事,成业远不如兄!”
李继宗读到这里,眼眶微微发热。他揉了揉眼睛,继续往下看。
“成业常想,兄如今稳居家中,上能于父母面前尽孝,晨昏定省,一日不缺。下能亲自教诲儿女,诗书传家,不假人手。中间有贤妻相伴,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此等光景,乃是成业日夜盼望而不能得的事情啊!”
“成业身在济城,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父母和岳父岳母年事渐高,身边无人侍奉,每次想起来,心中如刀割一般。妻子独自在家操持,儿女渐渐长大,做父亲的却不能陪在身边,这其中的苦楚,兄如何能体会?名利场上的那些风光,不过是给外人看的,内里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兄如今所过的日子,正是多少在名利场上奔走的人一辈子都求不来的福。兄何必为那些闲言碎语所困,辜负了眼前的好光景?”
信的末尾,李成业写道:“兄若得闲,务必给成业回信,说说家里的新鲜事。弟在外奔波,最想听的,就是太皇河边的那些家长里短!”
李继宗把信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胸口那个堵了许久的东西,忽然松动了。
当天晚上,李继宗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给李成业写回信。
他写得很慢,一边写一边想。他说家里的油坊已经复工了,今年的豆子成色不错,头一茬油榨出来确实清亮,李山说比去年春天的出油率还高些。
他说太皇河边的柳树已经绿了,风一吹满河岸都是嫩绿的颜色,跟小时候在私塾放学后去河边捉鱼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又在后面加了几句:
“成业贤弟,你的信我读了不止一遍。你说的那些话,我都记在心里了。我想了很久,觉得你说得对。我虽然没有功名,但我做的事情,桩桩件件都是实实在在的,不丢人。那些闲话,以后我不会再放在心上了!”
“你在外奔波,千万保重身体。家里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会时常去看望你父母。你父亲李大宝庄头虽然身体硬朗,毕竟也五十多岁的人了,该歇的时候也得歇歇,我跟他说说,让他少操些心!”
写完之后,李继宗把信纸吹干,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继宗真的变了。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而是慢慢的、润物无声的变。
他走路的时候腰板比以前直了些,说话的时候声音比以前稳了些,跟人打交道的时候眼睛比以前亮了些。
村里人见了,都觉得少东家最近精神好了不少,但谁也说不清楚到底哪里不一样。
李守仁也察觉到了儿子的变化。这天傍晚,李守仁在暖房里喝茶,李继宗进来给他续水。
李守仁端着茶碗,忽然说了一句:“继宗啊,油坊和酱坊你管得不错,我看了这两个月的账目,比去年还好些。”
李继宗愣了一下。父亲很少当面夸他,尤其是这么直白的夸奖。
李守仁继续说:“田庄的事,你也慢慢接过去吧。佃户们的租子怎么收,长工们的工钱怎么定,你心里都有数。我年纪大了,不想操那么多心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李继宗听得出来,父亲这是在做最后的交接。从今往后,家里的田庄、油坊、酱坊,就全归他管了。虽然地契房契还在父亲手里,虽然大事还得请示,但日常的当家权,已经实实在在地落到了他的肩上。
李继宗深深地给父亲行了个礼,说:“爹,您放心,儿子一定好好干。”
李守仁“嗯”了一声,低头喝茶,不再说话。但李继宗注意到,父亲端着茶碗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他知道,父亲把这份家业交给他,心里既有放心,也有不舍。
李继宗走出暖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点着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春风中轻轻摇晃。他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忽然想起了李成业信中的那句话。
“兄如今所过的日子,正是多少在名利场上奔走的人一辈子都求不来的福!”
他以前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他迈步走下台阶,脚步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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