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厨房里的油烟味还没散尽,张秀兰就听见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发出清脆的"啪"一声。

"秀兰,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婆婆刘桂芬端坐在餐桌对面,面前摆着三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小白菜、红烧肉,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这些全是秀兰下班后赶着做的,手上切菜时划的口子还隐隐作痛。

"妈,您说。"秀兰夹了一筷子白菜,头也没抬。

"从下个月起,你每月交3000块伙食费。"

筷子停在半空。秀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妈,您说多少?"

"3000。"刘桂芬脸上没什么表情,倒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天天买菜、做饭、收拾厨房,总不能白干吧?你跟建军一个月挣的也不少,3000块不过分。"

秀兰的筷子慢慢放了下来。她看了一眼坐在旁边闷头扒饭的丈夫周建军,周建军像没听见似的,耳朵根子却红了。

"建军,你妈说的这事儿,你知道?"

周建军含糊地"嗯"了一声,饭粒差点呛进嗓子。

秀兰心里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说起来,刘桂芬是三个月前搬过来的。老家镇上的房子要拆迁,说是暂住几个月等安置房下来。秀兰二话没说,把书房收拾出来,新买了被褥枕头,连老人喝的菊花茶都提前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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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三个月,日子过得实在憋屈。

婆婆嫌秀兰做饭油放多了,嫌她洗衣服不分颜色,嫌她给孩子买的零食太贵。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起床在客厅里放戏曲,唱腔穿过薄薄的墙壁,吵得秀兰整宿整宿睡不踏实。

秀兰都忍了。她想着,都是一家人,老人离开熟悉的地方本来就不容易,多担待些。

可这3000块伙食费,秀兰忍不下去了。

"妈,咱家每个月菜钱加一起也就一千出头,您要3000,这账怎么算的?"

刘桂芬理直气壮:"我给你们做饭不要工钱啊?外头请个保姆多少钱一个月?我还给你们接孩子、打扫卫生,3000块算便宜了。"

秀兰觉得胸口堵得慌。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攥紧了桌布的边角,青筋微微鼓起。

"妈,那这样吧——"秀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从明天起,您别做饭了,我自己做。您要是觉得住这儿不方便,建军那边还有套老房子,您搬过去住也成。"

刘桂芬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赶我走?"

"我没赶您走,我是说,各过各的,谁也别为难谁。"

饭桌上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六岁的女儿乐乐端着碗,眼睛不安地看看妈妈,又看看奶奶,小勺子悬在半空不敢动。

周建军终于开口了:"秀兰,你怎么跟妈说话呢?"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嗤"地点燃了秀兰心里憋了三个月的火。

秀兰把碗往桌上一顿,汤汁溅出来,洇湿了桌布。

"周建军,你摸着良心说,这三个月谁受的委屈最多?我每天六点起床做早饭,下班赶回来买菜做晚饭,你妈做过几顿?她说的天天做饭,就是中午热个剩菜!我一个月工资才四千五,交3000伙食费,我拿什么交女儿的补习班?拿什么还房贷?"

秀兰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委屈了。

刘桂芬站起来,手指着秀兰的鼻子:"我就知道,你从一开始就不欢迎我!"

"妈,我要是不欢迎您,三个月前您来的时候,我会把书房清出来?会给您买新被子新枕头?会每周给您炖一次排骨汤?"

秀兰的眼眶红了,但她硬撑着没掉泪。

她想起刚结婚那年,自己怀孕害喜吐得天昏地暗,打电话想让婆婆来照顾几天,电话那头刘桂芬说:"我这边菜园子正忙,你自己克服克服。"后来是秀兰的亲妈坐了八小时火车赶过来,瘦小的身子在厨房里忙前忙后,连腰都直不起来。

这些旧账,秀兰从来没翻过,因为她觉得翻旧账没意思。可今天,那些记忆像沉在河底的石头,被大水一冲,全翻了上来。

乐乐突然"哇"地哭了。

秀兰立刻收住了情绪,弯腰把女儿抱起来,轻声哄着:"乐乐不哭,妈妈没生气,吃饭,啊。"

她抱着女儿走进卧室,把门轻轻关上。

那一夜,秀兰和周建军谁也没说话。两个人背对背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沟。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白惨惨的,落在秀兰睁着的眼睛里。

第二天一早,秀兰照常六点起床做早饭。路过客厅时,她看见刘桂芬的房间门开着,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行李箱不见了。

桌上压着一张纸条,是刘桂芬的字,歪歪扭扭的:"我去你大姑姐那儿住,别找我。"

秀兰拿着纸条站了很久。她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反而觉得胸口闷闷的,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周建军看了纸条,脸色发青,一句话没说就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