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仪刚把话筒递到我手上,婆婆刘桂芳就抢了过去。

她扯着嗓子喊:“当着这么多亲戚朋友的面,我得把话说清楚。以后每个月一号,语嫣得往我这交一万块钱生活费!”

全场两百多号人,瞬间安静。

我愣了三秒,然后笑了。

我把话筒接过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可以啊,妈。您儿子一个月挣四千,剩下六千您先垫上?

笑声还没落下,我看见刘明辉的脸白得像纸。

他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碎得稀里哗啦。

婆婆脸上的表情我永远忘不了——从青到白,从白到红,最后变成一种我看不懂的绝望。

她嘴唇抖着,像是说了句什么。

我离得近,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的是:“房子要没了。”

01

我叫陈语嫣,那年二十八岁,在一家私企做财务主管,月薪八千。

我妈走得早,是我外婆把我带大的。

她老人家教了我一件事:软可以,但不能软到骨头里。

你看得起我,我就敬你三分;你想拿捏我,那我也不怕翻脸。

刘明辉是我相亲认识的。他这个人老实,话不多,但对我挺好。约会的时候我加班,他能在楼下等两个小时,手里还拎着热乎乎的馄饨。

处了两年,我们决定结婚。

第一次去他家见父母,婆婆刘桂芳上下打量了我好几遍,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你一个月挣多少?”

我说八千。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后来刘明辉告诉我,他妈嫌我“太精”,不好管。我心里明白,她想要的是那种能被她拿捏住的儿媳妇。

但我没说什么。

毕竟过日子的是我和刘明辉,不是他和他妈。

第二次上门,婆婆突然热情起来,拉着我的手说:“语嫣啊,你们结婚的事我跟你爸商量了。彩礼不要你们的,房子也不用你们买,你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

我当时还挺感动。

后来才知道,她是嫌我要的少,怕我开口要多了。我什么都不要,她才觉得合算。

婚礼定在五月一号。

那天天气挺好,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我穿着婚纱站在酒店门口迎宾,笑得腮帮子都酸了。

刘明辉站在我旁边,西装笔挺,看起来也挺高兴。

婆婆穿着一身红裙子,挨着桌转,拉着亲戚的手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没在意。

直到敬酒环节出了事。

司仪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挺会活跃气氛。他把话筒递给我,让我说几句。

我刚接过来,婆婆就一个箭步冲上来,把话筒抢了过去。

“各位亲戚朋友,趁今天人齐,我这个当婆婆的说两句。”

她清了清嗓子:“以后每个月一号,语嫣得往我这交一万块钱生活费。这是规矩,嫁进我们家就知道。”

全场安静了。

我看见刘明辉的脸瞬间白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还没反应过来。

婆婆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种得意。

我又看了看台下——两百多号人,有人张着嘴,有人低着头假装没听见,有人偷偷拿手机拍。

我笑了。

我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话筒,声音不大,但刚好够全场听见。

“可以啊,妈。”

“您儿子一个月挣四千,剩下六千您先垫上?”

台下先是一愣,然后哄堂大笑。

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

婆婆的脸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红。

她嘴唇抖着,说了句什么。

“房子要没了。”

然后她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

刘明辉手里的酒杯“”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片。

他蹲下去捡碎玻璃,手在发抖。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堵。

02

婚礼草草收场。

宾客散尽之后,我坐在酒店大厅的沙发上,脚疼得不行。

刘明辉走过来坐我旁边,低着头抽烟。

“你妈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问他。

他没抬头:“哪句话?”

他抽烟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说:“没什么,她就是嘴快,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信他。

结婚前两年,我见过他妈不少次。那女人嘴碎了点,但从来不说没边没际的话。她说“房子要没了”,那肯定是出事了。

但我也没追问。

刚结婚第一天就吵架,说出去不好听。

回到新房,我把婚纱脱了,换上睡衣坐在床边。

刘明辉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对不起,我妈今天太过分了。”

我没说话。

“我明天去跟她谈。”

“谈什么?”

“谈……让她别管我们要钱。”

我转过身看着他:“你妈要的是一万,不是十块。你一个月挣四千,我挣八千,加起来一万二。她张嘴就要一万,她想过我们怎么过吗?”

刘明辉低下头,小声说:“她可能是急了。”

急什么?

他没回答。

那一晚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睡觉之前,我去客厅倒水喝,路过茶几,看见刘明辉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微信消息。

他妈发的。

我本来没想偷看,但消息内容刚好显示在锁屏上。

那件事你跟她说了没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然后把手机放回去。

没碰,没回,没拆穿。

回到卧室躺下,刘明辉已经睡着了。

我盯着天花板,心里翻来覆去。

那件事。

是哪件事?

第二天一早,小姑子刘美兰就来了。

她拎着一箱水果和两盒礼品,进门就笑:“嫂子,昨天的事我听说了,我妈就是嘴碎,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比我小两岁,长得和婆婆很像,圆脸,大眼睛,看着挺讨喜。嫁了个做二手车生意的男人,姓周,我叫他小周。

我笑着说没事,让她坐。

她坐下来,一边剥橘子一边随口说:“哎,嫂子,你一个月挣八千,我妈要一万,其实也没多少钱嘛。你跟我哥凑一凑,也不难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听着像是说笑,但我总觉得不太对。

“美兰,”我也笑,“我跟你哥一个月加一起一万二,交一万出去,还剩两千。我们吃什么?喝西北风?”

她“噗嗤”笑了:“嫂子真会开玩笑。”

她坐了半小时就走了。

临走时手机落沙发上,我喊了她一声她没听见。

我拿起手机想追出去,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备注名是“妈”。

“她没发现吧?”

我当时心跳漏了一拍。

我把手机原样放回沙发上,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刘美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拿手机,冲我笑了一下:“差点忘了,瞧我这记性。”

我也笑:“慢点走。”

关上门之后,我靠在门上站了很久。

这两个女人,肯定有事瞒着我。

而且,不是什么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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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结婚第五天,刘明辉说要去银行取钱给我买礼物。

我说不用,他说不行,结婚没给我买戒指,心里过意不去。

我说那你把你工资卡给我,我帮你取。

他脸色变了。

“卡……在我妈那。”

我看着他:“你的工资卡,在你妈那?”

“她帮我存着。”

“存了多久了?”

刘明辉低下头:“从上班开始。

三年。

三十岁的人了,工资卡还在妈手里。

我深吸一口气,没发火。

“那你每个月到手多少钱?”

“她给我一千块零花。”

一千块。

一个月四千的工资,给他一千,剩下三千呢?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

“你把卡号告诉我,我查查流水。”

刘明辉有点犹豫:“这样不太好吧。”

“刘明辉,”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不说也可以。但从今天开始,我们各过各的。”

他愣了一下,最后还是从手机里翻出一张银行卡的照片。

我把卡号记下来,直接用手机银行查了流水。

然后我愣住了。

从三年前开始,每个月都有一笔四千块的转账,固定划到一个账户里。

三年,三十六个月,每个月四千。

十四万四。

我盯着那个账户户主,看了好几遍确认没看错。

周杰明。

刘美兰的老公。

我把手机递给刘明辉:“你看这人是谁。”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白了。

“这……这怎么可能?”

“你妈每个月拿你的工资,往你妹夫账户里打四千块。”我说话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在抖,“三年,十四万多。你一点都不知道?”

刘明辉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着头,眼睛盯着地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站起来,冲门口走去。

“你去哪?”

“去我妈那要个说法。”

我拉住他:“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他声音大了,“十四万!她拿我的钱去填我妹的坑,她当我是什么?提款机吗?”

他的眼眶红了。

我握着他的手,没松开:“你现在去也问不出什么。她会说帮你存着,会说借给你妹周转一下,会说你不懂事。你信不信?”

他站在那里,拳头攥得发白。

最后他又坐回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

我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黑了。

“你知道吗,”我突然开口,“你妈在婚礼上说的那句话。”

“哪句?”

刘明辉愣了一下。

“你妈拿房子给周杰明担保了。她那么急要钱,肯定是被债主堵门了。”

刘明辉的脸彻底白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他没再说话。

那一晚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听见他翻了无数次身。

凌晨两点的时候,他起床去阳台抽烟。

我躺在床上,听见他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响了一声。

是短信。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婆婆发的。

“明辉,妈对不起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回原处。

这个家,比我想象的复杂多了。

04

第六天早上,我还没起床,单位打来电话。

人事主管老张的声音有点怪:“语嫣啊,你最近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说没什么事啊。

他犹豫了一下:“是这样,有人给公司打电话,说你在家不孝敬公婆,闹得家里鸡犬不宁。公司这边有点难办,你先休一周假吧。”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

“谁打的电话?”

“这个……不方便透露。”

挂完电话,我坐在床边愣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我打开小区业主群。

群里炸了锅。

有人说陈语嫣虐待婆婆,有人说她结婚第一天就跟公婆吵架,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这种女人,嫁进去就是祸害。”

消息是一个新注册的号发的。

头像是一朵菊花。

我冷笑了一声,截图保存。

九点多,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见楼下物业经理和一个穿制服的民警站在门口。

“陈女士,有人报警说你们家发生家庭纠纷,我们来了解一下情况。”

我当时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没梳,脸都气白了。

民警看我脸色不对,问:“你没事吧?”

我深吸一口气:“我没事。”

“那麻烦你跟我们到现场看一看。”

“看什么?”

“楼下有人拉横幅。”

我走到阳台往下看。

单元门口,婆婆刘桂芳坐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录音机,放着《好人一生平安》。

旁边站着几个看热闹的老人,指指点点。

还有一个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儿媳不孝,天理难容。”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

刘明辉从卧室跑出来,看见楼下的场景,脸白了。

他穿着拖鞋就往楼下跑。

我也跟了下去。

楼下已经围了二十多个人。

婆婆看见我下来,哭得更凶了。

“我命苦啊!辛辛苦苦养大儿子,结婚第一天就翻脸不认人!”

她一边哭一边拍大腿:“我让她交一万块钱生活费怎么了?那是孝敬我的钱!她一分都不给我!你们评评理!”

旁边的老人有的摇头,有的叹气。

我站在那里,没哭,没闹。

我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那是昨天刘美兰走后,我拨通了谢可馨的电话,把婆婆在婚礼上说的话全部录了下来。

录音里婆婆的声音很大。

“以后每个月一号,语嫣得往我这交一万块钱生活费!”

然后是全场哄笑的声音。

然后是我那句:“可以啊,妈。您儿子一个月挣四千,剩下六千您先垫上?”

然后是婆婆说的那句话——虽然背景音很乱,但听得很清楚。

我把录音调大声音,放着给大家听。

“各位阿姨叔叔,不是我不给钱。是我婆婆在婚礼上就要我交一万,没跟我说干什么用。我现在才知道,她是拿我们家房子给女婿担保,现在债主上门了,拿我的钱填坑。”

婆婆站起来,脸上变色了。

“你胡说!”

我胡说?”我笑了一下,把手机举起来,“要不要我把银行流水也放给大家听?你儿子三年的工资,你在往哪转?

婆婆的脸彻底白了。

她站在那里,嘴唇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旁边围观的人安静了。

有人小声说:“哟,这事儿反转了。”

还有人问:“那你到底交不交钱?

我看着婆婆,一字一句地说:“我嫁的是您儿子,不是您家的提款机。您要是缺钱,可以跟我们说,但不能用这种方式。”

婆婆瞪着我。

她的眼睛里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绝望。

然后她转身就走。

录音机也不要了,《好人一生平安》还在放着。

05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坐在客厅发呆,手机突然响了。

是公公开的号码。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你是刘桂芳的儿媳妇?”

我心跳加快了:“你是?”

“周杰明的债主。”

我握着手机的手有点发抖。

“我不管你们家里谁跟谁吵,今天下午五点之前,三十五万还不上,我就收房子。你公婆那套房,我已经找律师评估过了。够还债。”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刘明辉刚买菜回来,看我不对劲,问我怎么了。

我把电话内容告诉他。

他手里的菜掉在地上,鸡蛋摔碎了,蛋黄流了一地。

“他……他们真找上门了?”

“你觉得我在骗你?”

他没回答,转身就往外走。

“去我妈那。”

“你去了能干什么?”

他停住了。

我站起来:“你去了能解决问题吗?你妈有什么?她退休工资两千块,你爸工资五千块,加一起才七千。三十五万,不吃不喝三年才能还清。你让谁还?”

刘明辉没说话。

“你妹夫呢?你妹呢?钱是他们借的,人呢?”

周杰明跑了。

“刘美兰呢?”

“她肯定知道。”我说,“你妈那个宝贝女儿,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刘明辉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声音闷闷的:“你要我怎么办?”

我没回答。

我拉开抽屉,把我妈的遗物拿出来。

那是我外婆临终前交给我的,说是我妈当年攒的一些首饰。虽然不值什么大钱,但也是一份念想。

我看了一眼,又把抽屉关上了。

走,去你妈那。

“去干什么?”

“我们得知道借条上签的是谁的名字。如果是你妈签的担保,那她得负责。如果是你妹夫签的担保人是你妈,那她也有责任。但如果……”我看着他,“如果是你爸签的,那就麻烦了。”

刘明辉愣了一下:“我爸?不可能,他什么都听我妈的。”

“那就更难办了。听你妈的人,签的字一样有效。”

他沉默了。

我们打车去了公婆家。

车程二十分钟,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到了门口,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听见屋里有哭声。

婆婆坐在沙发上,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

公公刘建国坐在旁边,低着头抽烟。

茶几上放着一张纸。

我走过去拿起来一看。

借条。

借款人:周杰明。

担保人:刘桂芳。

金额:三十五万。

日期:去年六月。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这是你签的?”

婆婆抬起头:“是我签的。怎么了?我女儿有难,当妈的不救谁救?”

“你拿什么救?你的退休工资?还是这套房子?”

她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你要是还不上,房子被收走,你跟爸住哪去?”

住你们那!”她突然提高声音,“你们是新房,住得下我们俩!

我愣住了。

“你打的是这个算盘?”我声音有点发抖,“你借了三十五万,到期还不上,房子没了,你就搬来跟我们住?那我呢?我的家呢?”

“你是我儿媳!你嫁进来了就是一家人!你还想把我赶出去?”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

“我不赶你走。但你不能这样。”

“我怎样了?”

我举起那张借条:“你背着全家借三十五万,给你女婿填赌债。现在债主找上门了,你拿儿子的工资还了三年还不够。你还想在婚礼上逼我交钱。你现在还要把房子赔进去,然后搬来跟我们住。你想过我们怎么活吗?

婆婆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公公站起来,把烟灭了:“够了。”

他声音不大,但特别清晰。

这事我来处理。

他走进卧室,翻出一个存折,打开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出来,把存折放在茶几上。

“这里面有五万块。退房贷款退的,本来想留给明辉买房用。先还债吧。”

婆婆愣住了。

“建国……”

“别说了。”公公看着她,“你背着我去担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后果?”

婆婆低下头,没说话。

公公转身看着我:“语嫣,爸对不住你。这事早就该解决,是爸没种。”

那一刻,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这个六十岁的老头,一辈子没跟老婆吵过架,第一次站起来扛事。

我的眼睛也酸了。

06

第二天上午,债主又打来电话。

我接了。

“钱凑齐了没有?”对方声音很冲。

“没有。”我说,“我给你一个方案,你听听看。”

“你讲。”

“三十五万,我们分期还。每个月还一万五,两年还清。利息按银行同期利率算。你同意的话,我们签协议。你不同意,那就走法律程序。”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是刘明辉的老婆。凭我在婚礼上说了一句话,我妈现在还在装病。凭我是这个家唯一还算清醒的人。”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有点意思。行,我给你一个月时间,第一笔一万五,下个月一号必须到账。

“可以。”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

然后我给谢可馨打电话。

“可馨,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查一个人,周杰明,刘美兰的老公。我怀疑他根本没跑远。”

谢可馨在公安局工作,查人这种事她有门路。

十分钟后她回电话:“查到了。三天前他买了一张去广州的火车票,用身份证买的。但他没上车,票退了。”

“那他人在哪?”

“他老婆的娘家。昨天有人看见他进了一个小区,车牌号是XXXXX。”

刘美兰有车,但那辆车平时停在他们自己小区,很少去娘家。

除非……

“你确定他还在本地?”

“确定。”

我挂了电话,直接打给刘美兰。

无人接听。

又打。

还是无人接。

我冷笑了一声。

“刘明辉,走,去你妹家。”

干什么?

“找人。”

他愣了一下:“找谁?”

“你妹夫,周杰明。他没跑。”

刘明辉看了看我,最后还是站起来跟我走了。

路上我给刘美兰发了一条短信:“我在你家楼下,你老公的车我看见了。你要么下来开门,要么我报警。”

三分钟后,她回了两个字:“上来吧。”

我们上了六楼,门半开着。

刘美兰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嫂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往里走,“我找你老公谈个事。”

“他不在家。”

那车怎么在这?

“他……他昨天来拿东西。”

“拿完了呢?”

刘美兰的目光躲闪:“不知道。”

我走到客厅,看见沙发上有个人影。

他坐在那里,手里夹着烟,看着我。

“你就是我嫂子?”

“是。”

“听美兰说,你挺厉害。”

“谈不上厉害。我就问你一句话——那三十五万,你打算怎么还?”

周杰明笑了:“我没钱。”

那你老婆?

她也没钱。

“那你妈?”

他愣了一下:“你找我妈干什么?”

“她不还有套房子吗?卖了还债。”

周杰明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

“你很意外?”我看着他,“你敢借,不敢还?你想让我公婆卖房替你还债?你算什么东西?”

他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算什么东西。”

他扬起手就要打我。

刘明辉冲上来把他推开:“你敢碰她一下试试!”

周杰明踉跄退了两步,站稳了。

两个人对峙着,像两条随时要咬起来的狗。

刘美兰站在旁边,哭着喊:“你们别打了!”

我没动。

我看了一眼刘美兰:“他要打我,你看见了。”

她低下头,没说话。

我又看向周杰明:“你不还钱也行。我就天天来,天天找你老婆,天天找你妈。看看谁先受不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

出门之后,刘明辉追上来:“你刚才真够猛的。

不是猛,”我说,“是被逼的。

他没说话。

走到楼下,我掏出手机,深呼吸。

然后给债主发了条消息:“我可以告诉你周杰明在哪。但有个条件——给他三天时间,让他自己想办法还钱。还不上的话,你再来找我。”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这个家,从上到下,都烂了。

07

第三天上午,债主给我回了电话。

“周杰明我找到了。”

我心跳快了一拍:“他怎么说?

“他说他没钱,但他老婆有钱。”

我愣了一下:“刘美兰?”

“对。她存了十三万块钱私房钱,在另一个银行存的。他老公不知道。”

刘美兰有私房钱?

十三万?

“你确定?”

“他老公亲口说的。他说他老婆每个月都偷偷存钱,以为他不知道。其实他早就发现了。”

我靠在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

刘美兰有十三万。

她老公欠了三十五万。

她明明有钱,却一分都不肯拿出来。

还要让公婆卖房子替她还债。

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狠多了。

“行,谢谢你说实话。那就走正常程序吧。该起诉起诉,该收房收房。”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

刘明辉从厨房出来,端着两碗面:“谁的电话?

“债主。”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妹有十三万私房钱,你老公知道。但她一分都不肯拿出来。”

刘明辉手里的面碗晃了一下,汤洒了出来。

“怎么可能?”

“你妹亲口说的。”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心里五味杂陈。

是我太小看刘美兰了。

这个女人,表面上一副热心肠,背地里连自己亲妈都算计。

正想着,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见公公刘建国站在门口。

他穿着平时那件中山装,头发梳得很齐整,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爸,你怎么来了?”

“我跟你妈谈过了。”

他走进来,坐在沙发上,把布袋子放在茶几上。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资料。

房产证、户口本、结婚证、还有一份协议书。

“这是什么?”

房子的事。我想好了,这房子我们不住了,卖了还债。剩下的钱,给你和明辉。

我和刘明辉都愣住了。

“爸……”

“你别说话,听我说完。”公公看着我们,“这房子是你奶奶留下的,本来该传给明辉。但你妈糊涂,借了那笔钱。现在债主逼得紧,我们不能让你们小两口跟着受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这里面有五万,是退房贷款退的。你们拿去应急。房子的事,我来处理。”

我看着那张卡,眼睛有点酸。

“爸,房子不能卖。”

为什么?

那是你和我妈住了一辈子的地方。你卖了,她怎么办?

“她有办法。”

“她有什么办法?她能去找谁?”

公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她去美兰那住几天。看她女儿怎么对她。”

“你让我妈去刘美兰那?”

“让她看看,她亲闺女会怎么对她。”

这个主意有点狠。

但说实话,我也挺想知道刘美兰会怎么做。

当天下午,婆婆搬去了刘美兰家。

拉着一个行李箱,里面装着换洗衣服。

刘美兰开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但当着公公的面,她也没说什么。

“妈,你住下吧,住多久都行。”

婆婆眼泪汪汪地进了屋。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个女人可恨,但也可怜。

她把所有希望都压在女儿身上。

可女儿背着十三万私房钱,一分都不肯拿给她。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

08

婆婆在刘美兰家住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刘美兰给我打了电话。

“嫂子,你跟我妈说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说。”

“那她为什么一直哭?”

“你问她,别问我。”

刘美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压低声音说:“嫂子,我跟你说实话。我不是不肯拿钱,我是怕。那十三万是我慢慢攒的,我老公不知道。我要是一下子拿出来,他肯定知道我背着他存钱,到时候……”

“到时候什么?”

“到时候他打我。”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

“你老公打你?”

她沉默了很久,才小声说:“以前打。现在不打了。但他知道我有钱,肯定又要赌。”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突然有点堵。

这个女人,我一直以为她是帮凶,是算计亲妈的坏人。

可她过日子,也有自己的苦衷。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妈现在住哪吗?”

“住……我这不是让她住下了吗?”

“你觉得她能住多久?”

刘美兰没说话。

“你弟家呢?你让不让她去?”

我没说不让她去。

“那你打算跟她怎么说?”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嫂子,你帮帮我。”

我笑了:“我能帮你什么?”

“你帮我跟我妈说,让她别怪我。”

“我不帮。”我说,“这事你自己解决。”

我挂了电话。

刘明辉在旁边问:“谁的电话?”

“你妹。”

他愣了一下:“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老公打她,她不敢拿钱。”

刘明辉愣住了。

他坐在那里,表情很复杂。

“我妹……被打过?”

“她说以前打,现在不打了。”

他低下头,没说话。

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刘美兰从小是他妈的心头肉,什么都要给他妹最好的。可现在,她嫁的那个男人,连自己老婆都打。

“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刘明辉摇了摇头:“她不会让我知道的。”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把十三万的事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她老公早就知道她有私房钱了。”

我愣了:“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他看着我,“一个赌徒,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老婆偷偷存钱?”

我仔细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周杰明欠了那么多钱,肯定不会放过刘美兰的钱。

他早就知道了,只是在等时机。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现在。”

刘明辉拿起手机,拨通了刘美兰的电话。

“妹,你听我说。你老公知道你有十三万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哭声。

“他……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不知道。但他肯定知道。”

又是沉默。

“哥,我该怎么办?”

刘明辉看了看我。

我说:“让她回娘家住。房子的事,我们想办法。”

他点了点头,对着电话说:“你回爸妈那住。房子我们想办法保。”

“妈呢?”

“妈也住那。”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哥,我对不起你。”

“别说了。”

挂了电话,刘明辉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窗外发呆。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他突然问。

“没有。”

“我要是早点发现,就不会闹成这样。”

“你不是没发现,你是不敢面对。”

他没反驳。

我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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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五天上午,婆婆从刘美兰家回来了。

她站在我家门口,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角的皱纹比结婚那天深了一圈。

我看了一眼她的行李箱,上面还有刘美兰家门口的泥土。

“妈,你先进来吧。”

她跟着我进了门,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绞在一起。

刘明辉从卧室出来,看见他妈,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回来了?”

“你妹让我回来的。”婆婆的声音很小。

“她怎么说?”

“她说……她管不了我了。”

婆婆的眼睛红了:“她说她老公知道了,她要跟她老公走。让我别去找她了。”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

“养了她二十年,她说走就走。亲妈都不要了。”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刘明辉走过去,坐在她旁边,递给她一张纸巾。

“妈,别哭了。”

“我不哭。”她擦了擦眼泪,“我早就知道她靠不住。是我傻,一辈子什么都给她。”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语嫣,妈对不起你。”

我愣了一下。

“你在婚礼上说的那句话,是妈做得不对。”她低下头,“我是被债主逼急了,才想出那个办法。我以为……我以为你能帮我。”

她声音更小了:“我没想过你会那么说。”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拿你当提款机,”她抬起头看着我,“想着反正你嫁进来了,就该帮我。”

“妈,我不是你家的提款机。”

“我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里面有两万块,是我这些年攒的。不多,但给你和明辉补婚礼的钱。”

刘明辉愣了一下:“妈,这钱我们不能要。”

“拿着。是妈欠你们的。”

我看着那张卡,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这个女人可恨,也可怜。

她一辈子都在给女儿付出,到头来女儿连亲妈都不要了。

“妈,这钱你留着。以后每个月两千块生活费,我按时打给你。你省着点花。”

婆婆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

“语嫣……”

“别说了。”我站起来,“我去做饭,你想吃什么?”

她愣了一下:“都行。”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西红柿、肉片。

炒菜的时候,我听见客厅里刘明辉在跟他妈说话。

“妈,你以后别这样了。”

“不这样了。再不做傻事了。”

我听着这句话,低头看着锅里的菜,笑了。

这顿饭,大概是结婚以来,吃得最安静的一顿。

婆婆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说了一句话。

“你做的菜,比我做的好吃。”

“那是自然。”

她也笑了。

眼角还有泪。

但好歹,是笑了。

10

一个月后。

婆婆把那张借条原件交给了我。

“你看看,怎么处置。”

我接过借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放进了抽屉里。

“先放着。等周杰明回来再说。”

“他会回来吗?”

“他会的。”我说,“他欠的债,跑到哪里都有人找他。”

婆婆没再说话。

她每天早上会给我打电话,问我今天吃什么。

我有时候答她,有时候忙了就说“您自己看着办吧”。

她也不生气,笑呵呵地挂了。

刘明辉的工资卡,我让他去银行补办了新卡,把旧卡注销了。

婆婆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这样也好。”

我每个月一号准时给她转两千块。

有时候早一天,有时候晚一天,但从来没断过。

她收下,从来不催,也不谢。

有一次我去她家送水果,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

是她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一号到账两千。已收。”

下面还写着一行小字:“本月绰绰有余。”

我笑了一下,把纸条折好放回原处。

刘美兰走了之后,再也没回来。

听邻居说,她跟周杰明去了外地。

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一声。

婆婆知道之后,坐在阳台上发了两个小时的呆。

然后她起身,把刘美兰的照片从相框里取出来,放进了柜子最底层。

她没哭,也没骂。

就是沉默地坐着,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过年的时候,我们回去吃年夜饭。

公公做了六个菜,有鱼有肉,还有一盘糖醋排骨。

婆婆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嘴里却说:“明辉多吃点。”

我笑着说:“谢谢妈。

她愣了一下,也笑了。

我看见她眼里有光。

那一刻,我明白了。

有些关系,不需要原谅,也不需要记恨。

保持距离,保持礼貌,就够活一辈子了。

吃完饭,我站在阳台上抽烟。

刘明辉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想什么呢?”

“想你妈第一次叫我语嫣的时候。”

他愣了一下:“她叫你语嫣了?”

嗯。就刚才。

我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熄灭了。

走吧,洗碗。

“今天你洗?”

“今天你洗。我做了三个菜。”

他笑了:“行,我洗。”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围在电视机前看春晚。

婆婆看了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公公给她盖了一件外套。

她醒了一下,又睡了。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此起彼伏的烟花。

刘明辉握住我的手。

明年还会这样的。

“会吗?”

会。

但我知道,会的。

因为有些关系,虽然回不到从前,但至少不会再坏了。

那就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