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拐上回娘家的那条土路,我就再也忍不住了。
"张建国,你说你一个大男人,回丈母娘家连盒点心都不带,你好意思吗?"我把脸扭向车窗外,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后视镜里,张建国的嘴唇动了动,没吭声,两只手紧紧攥着方向盘,指节都发白了。
三月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裹着田埂上油菜花的甜腥味。路两旁的杨树刚抽出嫩芽,毛茸茸的,可我一点心情都没有。
今天是我妈六十大寿。
一大早我就提醒他:"建国,去超市买点东西吧,好歹我妈过生日。"他嗯嗯啊啊地应着,结果出门时两手空空,连根葱都没拎。我当时就火了,可闺女在旁边,我硬憋着没发作。
这一路四十分钟,我越想越窝火。
嫁给张建国八年了,他就是这个德性。我妈住院他去探望,空着手;过年回娘家,也是我自己张罗礼品。我嫂子王翠每次看见我们来,那眼神——嘴上不说,眼珠子都快翻到天花板上去了。
"妈妈,外婆家快到了吗?"后座六岁的闺女甜甜探过小脑袋来。
"快了。"我吸了吸鼻子,把眼眶的酸意压回去。
车停在娘家院门口,大哥大嫂已经来了。院子里支起了大圆桌,红色塑料桌布在风里呼啦啦响。我妈穿着一件新的枣红棉袄,正笑呵呵地剥蒜。
"小云来啦!建国也来啦!"我妈迎上来,眼睛笑成一条缝。
我强扯出笑脸,胳膊肘往张建国肋骨上狠狠杵了一下。他疼得闷哼一声,脸上表情僵硬得像贴了块膏药。
大嫂王翠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目光一扫我们的手——果然,那嘴角就撇下来了。
"哟,妹夫来了呀。"她的声调拖得老长,那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我脸一下烧起来,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翠姐,我......"张建国刚要开口,被我一个眼刀剜了回去。
大哥张罗着往桌上摆菜,红烧肉、清蒸鱼、炖土鸡,满满当当。大嫂特意把她带来的那箱牛奶、两盒阿胶糕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生怕别人看不见。
我咬着牙,坐在桌角一口菜没动。
张建国闷头扒饭,脸涨得通红。我妈看出不对劲,夹了块鸡腿到我碗里:"小云,咋不吃?"
"妈,我没胃口。"
空气一下安静下来,只剩筷子碰碗沿的声响。
就在这时,张建国突然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妈,我有个东西......给您。"
他转身走向院门外停着的车,打开后备箱,搬出一个大纸箱。所有人的目光都跟了过去。
他把纸箱搬到我妈跟前,蹲下身,一样一样地往外掏。
一台足浴盆。崭新的,包装都没拆,上面贴着"全自动恒温加热、穴位按摩"的标签。
一条羊绒围巾,酒红色的,软得像云。
一个红包。
他把红包双手递到我妈手里:"妈,生日快乐。您膝盖不好,冬天总喊腿疼,这个泡脚盆我挑了好久,带红外加热的。围巾是羊绒的,过年那次回来我看您那条旧围巾起球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低沉,像怕惊着谁似的。
我彻底愣住了。
我妈接过红包,手指哆嗦着打开一看,眼圈当场就红了:"建国,这......这太多了,妈不要这么多......"
大嫂王翠伸脖子瞄了一眼,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那红包里装的是六千块钱,六张崭新的百元大钞叠得整整齐齐,寓意"六六大顺"。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你什么时候买的?"我声音发涩。
张建国挠了挠后脑勺,不看我的眼睛:"上礼拜你加班那几个晚上,我跑了三趟商场。足浴盆我比了五个牌子,专门问了卖的小姑娘,哪种对老年人膝关节好......"
他顿了顿,又说:"我没告诉你,是想给妈一个惊喜。今天早上你让我去超市买东西,我想着这些都准备好了,再买那些糕点不是重复了嘛......"
"你怎么不早说!"我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被我打得一个踉跄,讪讪地笑,露出那颗歪歪的虎牙。
我妈抱着足浴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好孩子,好孩子......"
闺女甜甜蹦过来,拽着张建国的衣角:"爸爸你真棒!外婆都哭了!"
大嫂王翠站在一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大哥给她使了个眼色,她这才讪讪地说了句:"建国想得还挺周到的。"
那天下午,阳光暖烘烘地照在院子里。我妈非要当场试那个足浴盆,我们烧了水,把盆搁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热水咕噜噜冒着泡,我妈把脚伸进去,舒服得直叹气。
我蹲在旁边给她卷裤腿,看见她脚踝上的静脉曲张又严重了,一条条青紫色的蚯蚓似的血管盘在皮肤底下。
心里突然酸得厉害。
我妈拍拍我的手背,凑到我耳边说:"小云啊,建国这人嘴笨,不会说好听话。但是过日子不看嘴,看心。他这心啊,是实的。"
我抬头看向院子角落。张建国正撸着袖子帮大哥修院墙上那扇松了半年的木门,钉子含在嘴里,锤子抡得咣咣响。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大片。
我忽然想起这八年的日子——他确实不买花,不说情话,年节走亲戚也总是笨手笨脚。可家里的水管坏了他半夜爬起来修,我生甜甜时他在产房外面站了九个小时,腿都僵了。
他不是抠门,他是把钱和心思都花在了他觉得最要紧的地方,只是从来不说。
这世上有些人的爱就像闷炉里的炭火,表面看着灰扑扑的,不冒火苗,可你把手伸过去,那热度烫得你想掉眼泪。
回去的路上,甜甜在后座睡着了。夕阳把整条土路染成了金色,油菜花的香气又钻进车窗。
我伸手,悄悄握住了张建国放在挡把上的那只手。
他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握紧了。
谁都没说话,可车里的空气,暖得像三月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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