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里切萝卜,刀"咚咚咚"地响,震得案板直晃。

儿媳小敏的卧室门关着,里头没一点动静。我瞥了一眼客厅茶几上那堆药盒子——进口的、国产的,花花绿绿摆了一桌,光看那些包装就知道不便宜。

我手上的刀停了一下,心里那股火又往上蹿。

小敏辞职在家养病,已经整整四个月了。说是甲状腺出了问题,医生让静养。我嘴上没说啥,可心里头跟煮开了的粥似的,翻来覆去不消停。

儿子张磊在工地上做监理,一个月到手七千块。房贷三千五,再加上一家人吃喝、孙子上幼儿园的费用,本来就紧紧巴巴的。小敏这一歇,等于家里少了一半进项,花销却一分没少。

我把切好的萝卜往锅里一倒,油星子溅出来,烫了手背一下。我"嘶"了一声,拧开水龙头冲了冲,心里的话再也兜不住了。

端着一碗萝卜炖排骨推开小敏的房门时,我看见她靠在床头刷手机。脸色确实不太好,黄黄的,眼窝有点凹。可我一眼瞧见她手机屏幕上是个购物页面,红红绿绿的,写着什么"养生壶限时特价"。

我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搁,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冲:"小敏啊,妈说句话你别不爱听。你这病,咱县医院的药不能吃?非得上网买那些进口的?上个月光药费就花了两千三,你爸走得早,我那点退休金全贴进去了……"

我还想说下去,小敏的手机"啪"地扣在了被子上。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对面墙上那张婚纱照,声音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妈,您是不是觉得我故意不上班?"

"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说,能省就省点……"

"那您觉得我该怎么省?"她猛地转过头来,眼眶红了,"药不吃了?还是饭也别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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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下子愣住了。活了五十六年,我没见过小敏这个样子。她嫁进来三年,一直是笑眯眯的,说话慢声细语,连跟张磊拌嘴都不大声。此刻她嘴唇抖着,那股子委屈像是攒了很久,终于兜不住了。

"行,妈,我明天就去找工作。"她把被子一掀,光脚踩在地上,"要是这个家容不下一个生病的人,那我……"

"你干什么?"

"离婚。"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下来。

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叫着,楼下谁家在炒菜,油烟味顺着没关严的窗缝飘进来。我站在那儿,手还保持着端碗的姿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晚上张磊回来了,一身灰扑扑的,安全帽还夹在胳膊底下。他一进门就觉出气氛不对——小敏把自己锁在卧室里,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嗡嗡的,可我什么都没听进去。

"妈,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把下午的事说了。说到一半,自己的声音就哑了。

张磊没接话,默默把安全帽放在鞋柜上,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三下,轻声说:"小敏,开门,我回来了。"

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我没跟过去,但这房子隔音差,他们的对话一字一句往我耳朵里钻。

小敏的声音沙哑:"张磊,你知道我这四个月怎么过的吗?每天躺在这屋里,听见你妈在外面叹气、摔东西。我吃颗药都觉得自己是在犯罪……我上个月偷偷投了十几份简历,没有一家要我。人家一听说甲状腺有问题,连面试机会都不给。"

我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我不知道她投过简历。她从来没跟我提过。

张磊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是我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小敏的卧室,听见里面隐隐约约的抽泣声,很轻,像是捂着被子在哭。

我端着水杯站在走廊里,脚底下是冰凉的瓷砖,秋天的夜风从阳台灌进来,凉飕飕地钻进脖子。我忽然想起小敏刚嫁过来那年,过年她抢着给我包红包,自己身上那件羽绒服袖口都磨毛了也没舍得换。张磊工地上出了事故磕破了头,是她连夜坐了四个小时大巴赶到医院,鞋都跑掉了一只。

我嫌她花的多,可她花的每一分,都是在给自己续命啊。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小敏爱吃的鸡蛋羹,放了虾皮和一点香油,端到她门口。敲门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门开了。小敏的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我手里的碗,愣了一下。

"小敏,"我把碗递过去,嗓子发紧,"妈昨天说的那些话,不对。你好好养病,家里的事妈来想办法。"

她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嫩黄色的鸡蛋羹,眼泪又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进碗里。

"妈,我不是不想挣钱……"

"我知道,"我伸手抹了一把她脸上的泪,那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妈不该只算钱的账,没算人心的账。"

后来我去了社区找了个保洁的零活,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扫两个小时,一个月多挣一千二。腿是累点,膝盖有时候嘎吱响,但心里头踏实。

小敏的病养了大半年,指标慢慢降下来了。她重新找了份文员的工作,工资不高,但她每个月发了薪都给我买一箱牛奶,说补钙。

那个"离婚"的字眼再没被提起过,就像一场虚惊,过去了。可我知道,那两个字像是刻在了门框上,提醒着我——一家人过日子,钱要算,但有些东西比钱金贵。

病了不可怕,穷了也不可怕。怕的是一家人的心,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