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秀兰,今年四十二岁,在我们县城的棉纺厂干了二十年质检员。

说出来不怕人笑话,从三十二岁离婚到现在,整整十年,我相了差不多一百次亲。没一次成的。

最后一次相亲是上个月,在县城老街那家"好再来"饭馆。对方是个退休的邮局职工,姓刘,五十出头,头发稀疏,但人看着还算精神。我特意穿了那件藏青色的呢子外套,还抹了点口红。

菜刚上齐,老刘筷子还没动,突然问我:"赵大姐,我听说你之前相了不少亲?"

我愣了一下,笑着说:"是有几次。"

老刘放下筷子,表情有些为难:"实话跟你说吧,我来之前打听了一下。人家都说你这人……条件开得忒高,脾气又硬。我今天来呢,主要是给介绍人一个面子。"

饭馆里炖排骨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墙上那台老电视正放着戏曲频道,豫剧《花木兰》唱得正热闹。可我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了。

我记得自己当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舌根发麻,但硬是没吭声。

老刘又说了几句客套话,结了账就走了。我一个人坐在那张油渍渍的桌子前,对着一桌子没怎么动的菜,坐了足足半个钟头。

饭馆老板娘是我老同学,过来收拾碗筷时瞅了我一眼:"秀兰,又没成?"

我说:"没成。"

她叹了口气,坐到我对面:"你说你,都相了多少回了?我给你介绍的就有七八个,哪个不是实打实过日子的人?你到底想找啥样的?"

我张了张嘴,竟然说不出话来。

是啊,我到底想找啥样的?

回去的路上,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我裹紧了围巾,经过县城那座老石桥时,忍不住停下来,扶着桥栏杆站了好一会儿。桥下的河水黑黢黢的,结了薄冰,远处棉纺厂的烟囱冒着白烟,天灰蒙蒙的,和我的心一个颜色。

我开始认真回想这十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三十二岁那年离婚,是因为前夫赌博,把家里房子都押出去了。我净身出户,带着六岁的女儿豆豆搬回娘家。我妈心疼我,可嘴上硬:"离了好,那种人不值得。但你也别拖着,趁年轻赶紧再找一个。"

从那以后,我妈、我姐、我同事、我邻居、甚至我们厂门口卖烧饼的张婶,全都上了阵,轮番给我介绍对象。

头几年我确实挑。有个开货车的,人挺老实,但我嫌他常年跑长途不着家;有个学校老师,稳当体面,可他妈住院要我出钱我就犹豫了;还有个做小生意的,聊着聊着发现他也好打两把牌,我当场就走了——被赌博伤过的人,听到洗牌的声音都犯怵。

后来条件慢慢放宽了。不要求有房了,不要求有存款了,只要人踏实、不赌不喝就行。可奇怪得很,反而更难了。人家嫌我带个孩子,嫌我年纪大了,嫌我在棉纺厂挣得少,甚至有人当面说:"你一个二婚女人,咋还挑三拣四的?"

一百次,说多不多,平均下来一年才十来次。但每一次失败都像在心上戳个窟窿,风一吹,嗖嗖地疼。

那天晚上回到家,豆豆已经十六岁了,正在房间里做作业。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抬头冲我笑:"妈,今天又去见人了?成了没?"

我摇摇头。

豆豆放下笔,认认真真地看着我说:"妈,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你的问题?"

豆豆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我心里那潭死水,咕咚一声,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

第二天是周末,我破天荒没去厂里加班。我翻出柜子底下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这些年相亲攒下来的东西——有介绍人写的纸条,有几张合影,还有我自己记的一个小本子。

我有个习惯,每次相亲回来都在本子上记几笔。翻开一看,密密麻麻写了大半本。

"2015年3月,王师傅,修车的,嫌我话少。""2016年8月,孙老师,说我穿衣服太土。""2018年12月,赵经理,吃饭全程看手机,散了。""2021年6月,周大哥,聊得还行,后来听说他同时在处三个……"

一条条看下来,我鼻子发酸,但同时又觉出一点蹊跷来。

这些人五花八门,失败的原因也千奇百怪。可有一条,始终没变——每次我都是被动的那个。人家挑我,我等着被挑;人家提条件,我照单全收或者转身就走。我从来没认真想过,我自己到底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又经过那座老石桥。还是那条河,还是灰蒙蒙的天,但我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后来的日子,我把心思放回了自己身上。报了个面点班学做蛋糕,周末带豆豆去隔壁市逛逛商场,把出租屋重新布置了一遍,窗台上养了两盆绿萝。棉纺厂效益不好,我干脆辞了职,在学校门口支了个早餐摊,卖手抓饼和豆浆。起早贪黑是累,但每天数着零钱往铁盒子里塞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

有天收摊,隔壁卖水果的老陈递过来一个橘子:"赵姐,尝尝,今年的橘子甜。"

我接过来剥了一瓣,果然甜。

老陈五十岁,丧偶三年,不爱说话,但每天早上都会帮我把桌椅搬出来。我也没多想,顺手给他装了两个手抓饼:"别客气,自家做的。"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豆豆高考前一天晚上,我俩坐在出租屋的小阳台上吃西瓜。夏天的夜风带着槐花的甜味,楼下有人在遛狗,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

"妈,"豆豆啃着西瓜说,"你最近好像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好看了。"

我笑着拍了她一下:"少贫嘴,明天好好考。"

那晚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忽然想起那个小本子。我爬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写了一行字:

"第一百零一次,我终于跟自己相亲成功了。"

写完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本子,关了灯。窗外的月光白花花地洒进来,落在那两盆绿萝上,叶子绿得发亮。

日子还长着呢,慢慢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