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厨房择豆角,门铃"叮咚"响了一声。我擦着手去开门,门口站着我七十二岁的老父亲,肩上扛着一个掉了漆的旧帆布包,手里还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
"爸,您怎么来了?也没提前打个电话。"我赶紧把他往屋里让。
老爷子没说话,把帆布包"咚"地一声放在玄关,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折,啪地拍在茶几上,声音不大,却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芬,爸这辈子攒了点养老钱,一个月退休金也有六千块。爸想……想搬来跟你们住。"
我愣住了,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咔哒咔哒"的声音。窗外的知了叫得正欢,可我耳朵里一阵嗡嗡响。
我爸是退休的中学老师,老伴儿——也就是我妈,三年前查出胃癌走了。这三年,他一个人住在县城那个老房子里,每次我打电话过去,他总说"挺好挺好",可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一个人那日子,冷锅冷灶的,能好到哪儿去。
我哥在深圳,一年回来不了一趟。我嫁到了市里,离县城坐汽车两个钟头。原本逢年过节我都想接他过来住几天,可我那口子志强,每次一听说我爸要来,脸就拉得跟驴似的。
"爸,您先坐,喝口水。"我给他倒了杯热茶,心里七上八下。志强还有一个小时就下班了,他要是看见我爸拎着行李进门,那场面……我连想都不敢想。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志强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一进门就看见玄关那个旧帆布包,眉头立马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是怎么回事?"
我爸站起身,搓着手,脸上挤出一点笑:" 志强啊,下班了?爸……爸想来跟你们一块儿住,爸有退休金,不会给你们添负担……"
志强把外套往沙发上一甩,冷笑了一声,那笑声让我心都凉了半截。
"爸,您这话说得轻巧。咱们丑话说在前头——您要来我家养老?门都没有!"
我"啪"地把茶杯放下:"志强!你怎么跟我爸说话呢!"
我爸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那只攥着存折的手,青筋暴起。
志强冷着脸坐下来,点了根烟,烟雾缭绕里,他的脸看不真切。"小芬,不是我心狠。你扪心自问,这些年咱妈走的时候,是谁守在病床前端屎端尿?是你!是咱们俩!你哥呢?深圳那么近,他回来过几趟?三趟!整整一年半,就回来过三趟!"
我心里一震。这事儿,是我心里头一根刺。
志强弹了弹烟灰,接着说:"爸,我问您一句话,您这房子,将来留给谁?"
我爸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留给我哥的,对不对?"我替他说了。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却压得屋里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我爸低着头,老半天才憋出一句:"他是儿子,老家的房子……按规矩,是得留给他……"
"对啊,按规矩。"志强把烟掐灭,"按规矩房子留给儿子,那按规矩养老也该是儿子的事儿。爸,我不是不让您来,我是咽不下这口气。咱妈病的时候,小芬瘦了二十斤,头发一把一把掉。您那会儿心疼过她吗?您给您儿子打过几个电话?您说让他回来搭把手,他说工作忙,您就再没提过。"
我爸的眼圈一下子红了。窗外的夕阳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整个人像一尊没上完色的泥塑,僵在那儿。
"爸……"我鼻子一酸。
"小芬,你别哭。"我爸摆摆手,从兜里又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慢慢铺开,"志强说得对。爸这次来,不是空手来的。这是爸前天去公证处办的,房子,过户给小芬。爸知道,爸偏心了一辈子,临老了,得把这碗水……端平点。"
那张纸"哗啦"一声,落在茶几上。
屋里静得吓人。志强愣愣地看着那张公证书,半天没动。我爸的肩膀垮下来,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喃喃地说:"爸不是来占便宜的,爸是真的……一个人怕了。夜里听见自个儿喘气都害怕。爸……爸要是给你们添麻烦,爸就走,这就走……"
他颤颤巍巍站起来去拿包,我一把抱住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爸,您别走!您哪儿也不去!"
志强坐在那儿,烟也忘了点,半晌,他站起身,走到玄关,把那个旧帆布包拎了起来。
"爸,"他声音哑哑的,"东屋我早收拾出来了,朝南,敞亮。房子的事儿您拿回去,留给我哥也行,留给谁都行,我志强不是为这个。我就是……就是那口气憋了三年了,今天得说出来。您闺女是我媳妇儿,也是您闺女,没有不养您的道理。"
我爸的眼泪,"吧嗒"一声砸在地板上。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都是我爸爱吃的。志强破天荒地拿出那瓶藏了五年的茅台,给我爸倒上。
爷俩没说几句话,可那酒,一杯一杯地喝。
我在厨房刷碗,听见客厅里我爸压低了声音说:"志强,是爸对不住小芬,对不住你。"
志强叹了口气:"爸,过去的事儿就过去了。往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我站在水池边,水龙头哗哗地流,眼泪也哗哗地流。
人这一辈子啊,养儿防老是老规矩,可有时候,真心疼你的,未必是你最偏疼的那个。父母的偏心,是儿女心里一辈子的疙瘩;可血脉这东西,到了节骨眼上,又总能让人放下所有的怨。
我爸在我家住下了。每天早上,他去菜场买菜,志强下班回来,爷俩还能喝两盅。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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