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1年五月初五早朝未散,东京汴梁的大理寺外已人声鼎沸,百姓们议论的却不是案情,而是北方传来的一个词——“归顺”。从延安府一路传到京城的风声说,原本打铁为生的汤隆居然骗走了自己的表兄徐宁,一同投了梁山。有人摇头感慨:这可不只是弃官失节,更像往兄弟心口捅刀。说来讽刺,梁山自称义旗高举,却也收留了不少把背叛当饭吃的人。
汤隆的故事最出名。他好赌成性,先把祖传的铁匠铺折腾得只剩四壁,再在武冈镇被李逵撞见。李逵撂下一句:“上山吧,管吃管住。”汤隆想都没多想。偏偏这时呼延灼的连环马打得梁山透不过气,他忽然记起京师有个表兄徐宁精通钩镰枪。为了巴结宋江,汤隆勾结时迁偷盔甲,又甜言哄骗,把徐宁连家带命都推进了贼窝。徐宁一旦落草,前程尽毁,后来在睦州城下中毒箭身亡。汤隆自己也没落好,一脚踏进方腊的火并里,被流矢射穿甲胄,当场毙命。血缘在铜臭面前一文不值,这口黑锅他背得实至名归。
再谈董平。东平府校尉出身,枪马皆精,偏偏好色且自负。程太守的女儿生得清丽,董平百求不成,心生怨气。梁山大军压城时,他身陷重围,被一条绊马索掀翻,败给林冲。宋江不杀,董平马上倒戈。他打着“报答活命”的旗号,深夜潜回本城,诈开城门。城破那天,他刀挑程氏满门,逼娶程小姐,成了“送亲郎”却也成为世间笑柄。独松关前,他与张清并肩冲阵,飞石碎颅,尸横乱箭之下,算是血债血偿。
项充与李衮的反水更显轻佻。芒砀山寨主樊瑞自诩“混世魔王”,偏要与梁山比大小。打到半途,两个心腹忽然被擒。宋江把酒递过去:“兄弟,跟咱干吧。”项充眼珠一转,立刻跪地称是。李衮也学他学得飞快。俩人回到山寨对樊瑞说:“梁山人多势众,不如降了吧。”樊瑞终究难挡大势,自缚请降。后事不必多提,方腊城下,这对怯将共赴黄泉。所谓义气,在他们眼里像换洗衣裳,说丢就丢。
孙立的经历要曲折得多。登州兵马提辖,祖传枪棒,街坊都喊一声“病尉迟”。表弟解珍、解宝冤陷死牢,他左右为难。顾大嫂“啪”地一拍桌子: “救人要紧。”孙立遂举家放火劫狱。既已反了,索性入伙。赶到沂岭,梁山正攻祝家庄。巧的是,庄中教头栾廷玉与孙立是同门。栾廷玉毫无戒心,将老友迎进家庙饮酒。夜半,孙立一记暗号,山呼海啸般的火把蜂拥而入。祝家庄灰飞烟灭,栾廷玉被斩,孙立刀未沾血却换来一身功劳。此人最终能在南征北战后与登州旧部活着归来,再度为官,全仗招安之恩。这也正是他未死的第一条原因:军事才能加上昔日官身,让朝廷需要留人。第二条原因则更现实——孙家本就根基在登州,易于安插,朝廷重用他顺水推舟,既省功夫又可安抚地方。
与孙立有同样际遇的,还有呼延灼。这位大名鼎鼎的“天罡星”原本是汝州都统制,骁勇善战却喜好炫耀。1120年冬,他率连环马北伐梁山,两度冲锋,几乎将山寨踏平。可惜人心不齐,黄信中箭,王矮虎潜逃,军心瓦解。呼延灼只得退守青州。好友慕容知府借兵相助,条件是先剿平二龙山等三股匪患。谁知三山与梁山合流,呼延灼被活捉。宋江敬酒相邀,抬手一拱:“将军若肯齐心,来日仍穿紫袍金带。”呼延灼动了心。投降之后,他亲自指路,反倒拿下青州,慕容知府一夜之间丢了乌纱。后来的征遼、平田虎、灭王庆,呼延灼都立奇功,故而成为没死的第二人。原因无它,战功彪炳,且无私心营私,朝廷杀不得。
六个名字摆在一起,一道讽刺长卷便铺展开来。汤隆以赌债换血亲,董平用情欲换荣华,项充李衮借机会谋自保,孙立脚踏两只船,呼延灼则把旧恩一笔勾销。他们都以“义”作招牌,却在岔路口选择了“利”。同样是背叛,四人丧命,两人得活:前者在战场上弹指即逝,后者却能掩盖污点官复原职。区别不在忠义本身,而在他们是否能继续为集体带来价值;能否在新主子手里发挥余热,决定了他们的生死簿。
讲到这,难免生出几分唏嘘。宋江的梁山要的是“有用之人”,朝廷亦然。无论汤隆徐宁兄弟阋墙,还是董平痴情成祸,最终都是战场上一抔黄土。只有孙立、呼延灼以技术与军功再度立身,侥幸躲过诛戮。江湖与庙堂虽路途迥异,可在权谋的天平上,情义和利害始终此消彼长。放眼那108条好汉,铁血与背叛交织,英雄与盗匪同影,留给后人一份难解的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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