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8月初,南京城的夏夜依旧闷热,蝉声在古城墙间此起彼伏。对于刚刚结束战火不到一年的中国来说,一切都在重建。三野政治部主任、南京市委书记唐亮挤出一口长气,他刚从巡夜归来,就被通知:老首长陈毅将于几日后抵宁,巡视工厂与学校。
消息传出,市府机关立刻忙作一团。警卫要重新划定路线,交通科须清点车辆,后勤科最着急——首长吃什么?住哪儿?一路询问接踵而来。唐亮安抚大家:只是一次工作视察,别把阵仗搞大。可老部下们难免心热,有人半开玩笑地凑到他耳边,“主任,老总那么爱吃,也得给点面子吧?”
南京解放还不到十个月,暗线多、治安复杂。唐亮考虑的首要是安全,其次才是礼数。对他而言,陈毅不是高高在上的司令,而是共同摸过泥巴、趟过江水的老战友。战争年代,唐亮在江西、在山东、在安徽都曾跟着陈毅转战,首长对排场历来厌恶。想起那些雨夜里啃红薯干、喝井水的岁月,他心里早有底——规格不在菜数,而在情义。
第二天清晨,后勤管理员拎着薄薄一摞菜单来请示。菜单上纸张发黄,却写满鲍参翅肚,湘粤徽苏,一个都不少。管理员先说明:“标准嘛,得提一提;真不够,同志们自掏腰包。”话音刚落,唐亮摆手:“这不是钱的事,是原则的事。老总最怕人搞排场,记着,超过标准,肯定挨批。”说到这,他顺手拿起笔,在菜单上大笔圈删,只留下几样家常川菜,还加上麻婆豆腐和回锅肉,主食改为担担面。
“辣味要足,锅气要透。”唐亮一句嘱托,管理员却听得心里发虚:陈毅是四川人不假,可这几道算不算太简单?他刚准备再问细节,唐亮又补了一句:“别忘了,老总还要‘吃大龙’。” Administrator愣住,心里直打鼓:自己管炊事多年,从没听过“大龙”是哪路菜式。
无奈之下,他只得去找唐亮的秘书。年轻的秘书听完,拍桌大笑:“那可不是什么菜,是棋!”见管理员还懵,他解释:“围棋里,大龙被吃,全盘尽失。唐主任跟老总下棋,动不动就被吃‘大龙’,每回输得叫苦。那才是真‘招待’。”管理员恍然,顿觉肩头轻松——原来不用满城找“龙肉”。
几天后,陈毅一行从上海乘火车抵达中山陵站。出站时,他依旧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服,右手微抬同迎候者致意。市民自发涌来,夹道相迎。唐亮站在人群前,人未到先声到:“首长,南京给您请安!”陈毅笑着握手:“老唐,南京怎么样?”“秩序在往好里走,工厂机器一半响了。”一句话,汇成最近数月的心血。
随后的三天里,两人马不停蹄。江南造船厂的车间轰隆作响,新刨好的钢材像巨兽咆哮;中央大学的教室里,年轻学子回答问题声音铿锵。陈毅边看边记,偶尔插句四川方言调侃工人,惹得众人哈哈大笑。晚上回到招待所,他却拉着唐亮谈治安、谈接管、谈干部作风,一直聊至深夜,台灯下的影子交错在一起。
视察任务告一段落,唐亮按计划把陈毅请回自家小院。院子不大,一口老青砖拱门,槐树把晚霞切成斑驳光影。公共警卫留在门外,屋内只摆两张小方桌。厨师是军管会临时借来的老乡,袖子高挽,锅铲飞舞,油烟里滚出麻辣香。
菜刚上桌,三寸白瓷碗盛着麻婆豆腐,豆瓣酱的颜色透着红油;回锅肉薄而不碎,边润如玉;一大碗担担面,面条漂着青蒜末和花生碎。陈毅举箸品一口,眉峰舒展:“有家乡味,这才是好吃的。”
饭未上全,棋盘已摆好。唐亮递过一把竹扇:“老总,饭前热热身?”陈毅笑着应声:“好!让你看看真正的‘大龙’!”棋声落处,清脆作响。旁边的张锐给二人添茶,只听唐亮低声嘀咕:“这步怕是要坏。”陈毅抬眼调侃:“又想送我条大龙?”两人相视一笑,棋局渐入白热。
局收官,果然还是陈毅旗开得胜。唐亮搔搔后脑勺,自嘲一句:“又被吃了个通透。”饭菜趁热端上,陈毅放下棋子,看着桌上简单质朴的摆设,竟有些动容。他伸手拍了拍唐亮的肩头:“你忙成这样,还记得做一桌家常菜,不容易。”
夜色沉下来,屋外青蛙声隐约。酒过三巡,陈毅提起过去的峥嵘岁月,话锋却快收住,生怕耽误主人的休息。临别,他对张锐摇着折扇打趣:“同志,今晚嘴上得劲,胃里也暖和,还赢了两盘棋。多亏唐主任让‘我吃了两条大龙’。”大众皆笑,庭院里一串灯笼轻轻摇。
陈毅上车前,再次嘱咐唐亮:“南京重任在肩,安全第一,民心第一。”唐亮挺胸答“明白”。火车汽笛响起,首长的身影渐行渐远。那一晚,唐亮回到院子,看着还未擦的棋盘,思索良久。南京的形势在变,重建的任务更大,自己要做的,远不止备一桌川味。
月色铺满了青石板路,城墙在夜色里像一条沉睡巨龙。唐亮把棋子一颗颗收回木盒,合上盖子的瞬间,低声道:“这一盘棋,我们可得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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