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3月29日午后,太原东郊的柳林机场烟尘滚滚,一架C-47运输机螺旋桨轰鸣。舷梯旁,傅作义低声劝:“老首长,留下吧。”阎锡山拈着胡须,只淡淡答道:“我这一生已经嫁过四五次人了,再折腾不妥。”话音一落,他登机回首,山西三十八年的基业渐远,往昔岁月如风翻卷。

光阴推回六十多年。1883年正月,五台河北岸的河边村添了个小男孩,乳名万喜子。十岁后读私塾,先生取了字“锡山”,源自“道人卓锡问名山”。谁都未料到,这位乡村少年日后竟真躲到台北近郊的阳明山,了却残生。

少年时代的阎锡山并非官宦公子口中那位“纨绔”,家里虽住高墙深宅,却不过小康。12岁那年,他和同窗曲满堂厮闹拔刀,下手太重,把同学捅了个血窟窿,被私塾先生罚跪在雪地,乡邻看得直摇头。冲劲儿与义气,雏形已现。

15岁,他被父亲阎书堂拉去太原布店学账目。当铺、药行、绸缎庄生意一齐下滑,1900年义和团之乱再一冲,阎家资金链断裂,父子卖房变卖铺子仍欠巨债。穷途之际,父子俩夜奔太原,背后债主的唾骂声犹在耳边。

乱世催人成熟。乡里土匪趁火打劫,永和村联庄自卫,推年仅17岁的阎锡山为首。资金不够,他悄悄把继母陈太夫人的首饰当掉,购矛枪、纠壮丁。多年后,已是山西省长的他回乡赔上一对金镯,继母只笑道早知内情。那一句“借债能躲则躲”,是他苦日子里悟出的生存律。

清末新政风声鹤唳,山西巡抚岑春煊创办武备学堂。阎书堂想让儿子继续经商偿债,阎锡山却掷地有声:“天地间立身,不在算盘。”几句话说服父亲,他考入武备学堂,转身成为新军学生。1905年被公派东渡日本,成为第六批留日军生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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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日方长,日本明治维新的成就刺痛了这群青年。清廷官员再三警告“远离孙中山”,然而东京街头的《民报》与《革命军》越看越觉得痛快。1905年秋,阎锡山在四马路狭小茶馆填下名字,加入同盟会。那一刻他与资助自己学费的清政府在理念上彻底割席。

东京士官学校的课桌前,他的队长是冈村宁次,教官是板垣征四郎,同窗里有土肥原贤二;若干年后,满洲、华北烽火中这些名字变成中国伤痕的一部分。阎锡山曾摇头感慨:“同室操戈,是命运讽刺。”

1909年冬,他结束五年留学回国,埋头山西新军,私下经营军人俱乐部,串联气氛。武昌一声枪响,北风亦起。1911年10月29日,他领兵攻入巡抚衙门,陆钟琪毙命,晋省易帜。28岁的阎锡山戴上都督肩章,山西自此号称“晋省模范”。

辛亥后局势陡变。二次革命爆发,南方诸省朋比而起,山西却沉默。阎锡山解释是孙中山“嘱我韬光”,究竟是否托词,无从求证。总之,他留在原位,成为袁世凯的“同武将军”,暗自观察风向。见袁图皇位,他悄然收拢兵权,暗练部队,对外口号只有四字——“保境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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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凯去世,北洋群龙无首。阎锡山转而拥戴段祺瑞,称其“师表”。山西在他治下确有起色:义务教育、地方银行、乡村合作社,一度让外省学者感叹“晋省一隅,井然可观”。梁漱溟1922年来访,公开赞曰:“此间百姓的日子比江南轻松。”

然而舞台更大也更险。1926年北伐开局,蒋介石电邀阎部出山,许以北路总司令。阎锡山同意,青天白日旗飘进太原,昔日竖起反清大纛的晋人此后再度易帜。中原大战、剿共分赃,让蒋阎关系几度拉锯。“在三个鸡蛋上跳舞”是阎锡山对自己处境的写照:一只蛋写着共产党,一只写着南京政府,一只是日本关东军——稍不留神,便粉身碎骨。

抗战爆发,他先后同意晋绥抗敌后援会、牺盟会活动,可当民众发动武装自救时,他又担心失控,派兵围剿。1939年与八路军晋西北联防破裂,山西抗战优势转瞬即逝。此后他靠美援、靠南京补给,却又时常“观风色”调整态度,内部人称之为“老狐狸道”。

1948年底平津战役打响,傅作义与解放军谈判,北平和平解放。傅作义联络旧日恩师阎锡山,希望其“识时务”,共同转身。电话里只听阎的声线沙哑:“老傅,你我皆知世事,我已换旗四五回,再换不合。”一句话宣判了半生心血的终点。

飞机离太原时,城里已可听见炮声。五月,山西解放;六月,阎到广州;不几日,政府仓皇赴台,他被推为代总统三月,旋即让位蒋介石。阳明山成为最后归宿,昔日赫赫“山西王”剩下五十余老兵相伴,偶有徐永昌前来闲坐。

1960年5月西风劲,阎锡山病卒。遗嘱只留两座宅院给发妻徐竹青,子女各安天命。老部下为山上农场产权与夫人对簿公堂,风雨凄迷。十年后徐氏病故,夫妻合葬。再过几年,警卫张日明体力不支,将故居捐出,人散屋冷。

阎锡山一生从“卖饼少年”到“晋省盟主”,足迹横跨清末、民国、抗战、内战。他曾高举革命大旗,也曾拥袁拜段;既向南京折腰,又与延安周旋。最终在历史洪流里选择远走,或许正因深知自己早已多次“改嫁”,再无回旋余地。尘埃落定,山河有主,昔日“山西老乡”与他当年培养的学生们,在不同战壕写下了各自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