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3月28日清晨,太湖上空薄雾未散,无锡灵山景区的钟声却已划破寂静。来自五大洲的高僧、学者和信众,身披黄色僧衣或西装笔挺,脚步匆匆汇向梵宫,后院香烟与早樱的味道混杂,一场被称作“现代灵山胜会”的集结拉开序幕。
尚未入场,人们就被一张写着“XI Panchen Lama”的席卡吸引——19岁的确吉杰布将代表中国藏传佛教发言。对绝大多数外国代表来说,这个名字既神秘又陌生,他们更想不到,短短数小时后,这位青年会以一口流利的英语赢得全场起立致意。
梵宫主殿灯火大作,720位僧众交响合唱《妙音送吉祥》,鼓声似浪。影片播放完毕,主持人宣布致辞环节开始。轮到那位年轻活佛走上讲坛时,全场屏息。只见他合十躬身,旋即用清晰的英语开篇:“May compassion be the bridge that links our hearts.” 台下不少外宾相互对视,眼神里写满诧异。
“他用的不是课本腔,而是纯正的口语。”一位斯里兰卡代表忍不住小声评价。极少有人记得,他不过1990年出生,是不折不扣的“90后”。八分钟里,他阐释了缘起、中道与地球生态的内在关联,语速平和,逻辑紧凑。结束时,全场掌声连成潮音,连翻译耳机都成了摆设。
对不少第一次见到班禅的人来说,这番表现宛如横空出世,其实背后有着整整二十年的积淀。故事要回到1989年1月28日,十世班禅圆寂,扎什伦布寺的大殿钟鼓声持续整夜。与此同时,一项漫长而秘密的寻访工作悄然启动——要在雪域高原找到下一世灵童。
1994年深冬,三支身披猞猁皮披肩的寻访队,踏上海拔5000米的高原路。风雪、塌方、不及脚踝的碎石路,一走就是上千里。队员带着十世班禅留下的衣物、念珠、法器,逐户核验预兆,一句“你认识这串念珠吗”成了验证的暗语。
将近一年,28名具有“灵异瑞相”的男童进入候选名单。相貌、属相、降生方位,甚至出生时家中牲畜的叫声,都被记录在册。层层筛选、反复辩经、卜卦校验后,那曲嘉黎县的6岁男孩坚赞诺布被列入前三强。
1995年11月29日凌晨,大昭寺佛殿灯如星海。金瓶掣签正式开始,数百双目光齐刷刷盯着那只由乾隆皇帝赐下的金瓶。强巴格珠会长在万籁俱寂中旋转金签,最终抽出的竹签上写着“嘉黎县坚赞诺布”。现场爆出长声诵经与掌声,小小男童被扶到释迦牟尼像前,他的法名——额尔德尼·确吉杰布——随即宣告。
坐床仪式于12月8日在日喀则举行。那天,古城晨光金黄,法螺齐鸣。确吉杰布被抱上历代班禅的檀香法座,领受金册、金印。从此,他的生活被三样功课占满:经论、汉语与外语。
人们常以为活佛的修行只是双目垂帘,其实课表紧得像军校。凌晨四点起身诵经,上午辩经,下午研读《释量论》《俱舍论》,傍晚再学习现代文化课程。日喀则空气稀薄,却压不住孩童的求知欲。他对英文特别上心,常拿着小录音机反复听磁带:“How are you? I’m fine.”师父们暗自称奇。
2002年,他被送往北京高级学府深造。哲学、历史、外语、人类学,课程密不透风;空余时他还练书法、学电脑。客座教授反映,这位少年记录速度惊人,每堂课记满整本笔记,第二天就能提出成体系的问题。那是难得的悟性,也是一种责任感的催逼。
2005年春,他第一次以宗教界代表身份列席全国政协会议。会场发言稿依照藏、汉、英三种文字准备,足见他对不同文化的适应力。
再回到2009年的无锡论坛,他说的不只是佛理,还有对世界金融危机后人心不安的忧思,对宗教界“和衷共济”的期许。英语是媒介,更深的底色是慈悲与思辨,这也是在座听众最深的触动。
值得一提的是,当年论坛结束后,他低调参访灵山梵宫后殿。面对高僧,他轻声感叹:“愿众生心开见佛。”简短一句,汇聚了少年对众生的祝愿,也让在场长者惊叹其心性老成。
此后几年,他频繁往来北京、日喀则、拉萨,主持佛事、扶危济困、考察寺院教育。有媒体统计,仅2011年至2012年,他为各地寺院赠送经典上千册,个人捐资修缮佛塔、学校、卫生站,多次慰问老红军及边境连队。
翻检档案发现,他在不同场合公开发言已超过百次。其中,注重用现代语言阐释佛教慈悲、平等、戒杀护生观念,引导青年僧众适应当代社会。老一辈高僧评价:“这孩子像十世时的锋芒,又多了一股现代灵气。”
从金瓶中抽出的那根竹签,早已化作他肩头的责任。世界佛教大会上的掌声只是一瞬,更漫长的,是山河间奔波的脚步、经堂中彻夜的灯火。
十三岁坐床,十九岁演讲,三十而立后仍在深山寺院往返。确吉杰布的日程表没有假期,却在无言中映照着一条古老而恒新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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