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67年10月,溥杰推开协和医院病房门的那一刻,他愣了几秒钟才认出病床上那个人是自己的哥哥。

腹部高高鼓起,皮肤黄得发暗,手指枯得像秋末的树枝——那个人曾经在紫禁城里被人用肩舆抬着走,如今正用仅剩的力气,死死盯着病房的门口方向。

溥杰走近了。

溥仪睁着的那只眼睛,终于慢慢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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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他在等的那个人,也没比他好过多少

溥杰赶到的时候,刚从农场改造回来没多久。

那个年代,他没资格随时走动,接到哥哥病危的消息后,才被允许赶来。从农场到北京,路上不知道他想了多少事情,但见面就是这么一幕:哥哥已经说不出整话了,只能靠着还剩一口气的执念,硬把眼睛撑着。

护士说,溥仪那两天反复念叨一个名字,就是"溥杰"。

念得医护人员都知道了——这个病人在等他弟弟。

很多人谈起溥仪临终,都盯着他腹胀如鼓的样子,盯着他乞求医生时的凄凉,盯着一个末代皇帝死得多么潦倒。这当然没有说错,但有一件事被忽略了:他在生命最后几天里,心里装的不是那把丢掉的龙椅,也不是在长春当傀儡皇帝的旧日,而是他弟弟。

就这一点,让人觉得他还是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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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这对兄弟,命运给他们开了个很残忍的玩笑

按常理,溥杰应该只是皇室宗亲里一个普通的弟弟。

但偏偏不是。

溥仪坐上那把椅子是三岁的事,他自己没得选。溥杰比他小两岁,两个小孩就在紫禁城那片沉重的屋顶下一起长大,一个叫皇帝,另一个叫臣子。哥哥坐在龙椅上,弟弟要跪下磕头,这事发生在他们家里,发生在真实的骨肉之间。

后来宣统退位,又后来张勋复辟,再后来是日本人找来,把溥仪弄去长春当了满洲国皇帝。溥杰跟去了。他没得选,或者说,他也没想着怎么选。

两个人就这样被同一条线牵着,走过了差不多四十年的风浪。

日本战败之后,两人又一起进了战俘营,被关在抚顺。再后来改造、释放,溥仪先出来,溥杰后出来,哥哥先适应了新社会,弟弟还在农场。

有人问过溥杰,和哥哥这一生,到底算什么关系?

他说,就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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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那四十年补药,坏事坏得彻底

溥仪的身体垮掉,有很深的根子。

他在紫禁城的童年,被那些寂寞的宫人们当作了玩物,受了说不清楚的戕害。这件事他自己后来在回忆录里隐晦地提到过,没有详写,但留下的阴影是真实的。

真正把肾脏彻底拖垮的,是他后来几十年迷信补药这件事。

据当时接触过他的人讲,溥仪对各种"秘方""偏方"有特别强烈的执念,成分不明的东西只要有人说能补身体,他都往嘴里灌。这一灌就是四十多年。

肾脏是什么东西?是过滤站。往里面倒了那么多年成分不明的东西,它迟早要撂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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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溥仪确诊肾癌。那时候已经刑满释放了,好不容易开始过上正经的新生活,身体先倒了。更倒霉的是,确诊之前他反复被误诊,生生耽误了一段时间,等诊断出来已经错过了更好的治疗窗口。

切了肾,但问题没有解决。

废液排不出去,全积在腹腔里。肚子就那么一天天鼓起来,最后肿得像充满气的皮球。

据说周恩来得知他的情况后,亲自过问,把他安排进了协和医院,调来十几名医生专门诊治。这已经是当时能给到的最高待遇了。但数十年的积毁,不是几张处方能填回来的。

医生们尽了力,也没能留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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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他求过,后来他不求了

溥仪在协和住院的那段时间,护士们有记录。

最初他还在竭力求救,抓住医生的白大褂不肯松手,嘴里念着"救救我、救救我"。他怕死,这不奇怪,谁都怕。

但后来,他接受了。

大概他也知道,自己这副身体,已经没有什么办法了。

在某个节点之后,他不再哀求了,开始等。等弟弟来。

病房里的仪器一直滴答作响,窗外是北京深秋的天色,溥仪就那么睁着眼睛,守着门口的方向。

溥杰进来之后,他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护士们后来说,那个瞬间,病房里的气压好像突然变了,然后就是长时间的沉默和哭声压低了的抽噎。

几个小时后,溥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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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骨灰最终停在了那面墙旁边

溥仪去世后,骨灰先放在了八宝山。

1995年,清西陵附近开了一座商业性质的公墓,他的骨灰被迁了过去。那里,和光绪皇帝的崇陵只隔着一道墙。

这件事有点耐人寻味。

他这一生最渴望的,是回到"祖宗基业",他为了这个当过汉奸,认过贼作父,做了许多让人不齿的事情。但历史给了他一个讽刺又和解意味浓厚的结局:用不着出卖任何人,骨灰就静静地停在了那道墙边。

不知道算不算一种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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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在最后

溥仪这个人,很难用简单的词盖棺。

他是皇帝,也是战犯,也是最终拿了选民证的普通中国公民。他做过很多错事,其中一些错,大到没办法轻描淡写地翻篇。

但临终那一幕,倒是让人静下来看了他一眼。

一个男人,在生命最末端,放下了所有的头衔,就一心惦记着他弟弟来不来得了。

兄弟俩共同被命运折腾了大半辈子,从紫禁城到战俘营,从改造所到农场,谁都没有过上想要的日子。

到最后,溥仪用一声"溥杰",替这段关系作了个结。

这两个字说出来不值什么,可撑着它们发出声音的那口气,大概是溥仪这辈子花得最值的一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