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夜晚。恨得咬牙切齿。
不是因为怕黑——黑暗有什么好怕的,它什么都藏不住。我怕的是,当房间彻底暗下来,当所有声音都沉入地底,那个我始终不敢直视的怪物,就会从黑暗里探出身子。它没有獠牙,没有利爪,可是它能吸走我全部的力气,像抽空一只布偶的棉絮。每次闭眼之前,我都觉得自己正在被一点点吞掉。曾经有好几次,我从半梦半醒间抓到它正压在我身上,腐热的气息喷在脖颈,我僵成一块石头。
我怕到连尖叫都吞回喉咙。因为我知道,叫了也没用。
今晚,我决定反着来。既然黑暗是它的通道,那我就让光灌满整个房间,连台灯都调到最亮,天花板上的顶灯也开着,惨白的光把墙角照得一清二楚。我把自己裹进薄毯里,手心攥着毯子边缘,对自己说:我不睡了。只要不睡,它就不敢来。它只敢在人的睡梦里作恶,在意识模糊的时候趁虚而入。当一个人清醒地守着灯,它一定不敢伸出手。我盯着门,听着自己的心跳,把眼皮撑得发酸。这是我笨拙的防御工事,可我相信它。因为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困意很快黏了上来。凌晨的时间,像一锅缓慢冷却的糖浆,把眼皮糊得越来越重。可恐惧像根针,时不时在我后脑刺一下——别睡,醒着,它就在这扇门外。我甚至能闻见它的味道,混杂着烟草、汗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味儿。那是属于“夜”的味道,也是属于它的。我把毯子往上拉,只露出半张脸,双脚缩到胸口。灯还亮着,我还在发抖。
深夜到底有多深,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门轴那一声“吱呀”,和我记忆中无数次听到的一模一样。那声音像指甲刮过黑板,又像内脏被轻轻地一挤。我的身体在毯子底下瞬间僵直,汗几乎是从毛孔里撑出来的,一颗一颗滚过额角和后背。我死死闭着眼,强迫呼吸平稳,心里一遍遍地说:只是门,只是门。可光分明没有灭,我的眼皮却透进来一个移动的影子。它比黑暗更黑,比光更稠,它像一滴浓墨,慢悠悠地靠近我的床。我没有睁眼,但我看得见它。那个轮廓,那个走路的姿态,那种让空气发酸发馊的压迫感——是它,就是怪物。
它在我床边停下。床垫微微塌陷,空气变得沉重而温暖。我紧闭的眼在灯光里热辣辣的,隐约能感觉到它俯下身,近到我能分辨它嘴里的呼息——那不是野兽的气息,那是一种极熟悉又极恶心的味道,像腐烂的橘子皮浸在温吞水里。然后,它的手指贴上我的脸颊。指尖冰凉,指节粗硬,像试温一样轻轻滑过我的颧骨,又移到下颌。我全身抖得像即将断裂的琴弦。它在笑。我看不见,但我从它手底那一点颤动的节律里,读出了那种笑——满足的、残忍的,像看着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拼命划动四肢。
“我知你没睡。”它的声音黏糊糊地贴过来,每个字都像从稠痰里捞出来的。“别装了。越装,我越起劲儿。”
我睁开眼,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绝望。一睁眼,灯光下那张脸便再也躲不掉。它丑陋吗?不,那张脸甚至称得上柔和,像一张被涂坏了的旧肖像,所有线条都似曾相识。可是它就在光里,在光里一样敢来。我忽然明白,我的灯从来没有吓退过它,我给自己搭的壁垒是如此可笑。我看到的,不是幽灵,不是鬼魅,而是一具有着实实在在重量和热度的身体,正用那种我日后才懂得叫“抚摸”的方式,一点一点把我的边界碾成粉末。
我挣扎,像小鸟扑扇断掉的翅膀。可它力气太大了,大到我的反抗只让自己更无力。那一夜我睁着眼,却再也看不见光。我感觉自己被拆成无数块,每一块都落进脏水,每一块都泡得浮肿,直到最后我连拼回自己的欲望都丢掉。它离开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日光像一把钝刀,割在我皮肤上。我感激太阳,感激它总是准时出现。可我也知道,感激太阳,因为我找不到别的救兵。
天亮以后,我活着。和此前许多个天亮一样,我喝水,洗手,扣紧衣服最上面那颗扣子。没有人知道我身体某个地方正在一层层溃烂。没有人会信。一个刚进入青春期的孩子,说话颠三倒四,连自己心里那块废墟都整理不清,又能拿出什么证据来证明,每夜每夜,有个东西在我身上吸食力量。谁会相信怪物?他们只会觉得我厌学,或者沉迷恐怖电影。
我只能把嘴巴缝起来,用无数个“没事”和“我很好”把裂缝堵住。走路,吃饭,回应家人的问候。可“家人”这个词,从那一夜开始就变得格外难咽。
因为天亮后的某一刻,我终于对上那张脸。在饭桌上,它端着碗,朝我温和地笑,提醒我多吃菜。那个在夜里令我魂飞魄散的怪物,白天竟换上一副我必须尊重、必须亲近、必须称之为“家人”的面具。这才是比所有恐惧更深的重击——它不是在别处,它就在我的血脉里,在我的屋檐下,在那些理应挡在我身前的人中间。
从今往后,每个夜晚的灯都亮着。我知道它没用,但至少我不必在黑暗中辨认那张我明明认识却永远无法揭发的脸。我仍然恨夜晚,可更让我恨的是,怪物从来没有张牙舞爪,怪物长得像家,它叫家,它把“爱”这个词攥在手里,变成了最柔软的凶器。
而我,还要继续和它一起,吃下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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