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上世纪三十年代,大伙儿回头再去翻太平天国那笔烂账,准会撞见个让人直嘬牙花子的怪事。
当年那帮裹着红头巾、杀得昏天黑地的王爷、丞相还有将军们,到头来基本都落了个断了香火的下场。
洪秀全一大家子在南京城破的时候,让湘军杀得片甲不留;李秀成连个影儿都找不着,更是没了后人;至于韦昌辉、秦日纲那拨人,早在自家内斗的时候就被人剁碎了。
可偏偏在湖南资兴的山沟沟里,老陈家这一支愣是传了四代,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这一脉的太爷爷,不是别人,正是那时名震天下的“英王”陈玉成。
按常理推断,陈玉成那是清朝皇帝眼里的肉中刺,恨不得食肉寝皮,他的老婆孩子绝对是通缉令上排头一号的必杀目标。
咋就能活下来呢?
这事儿说穿了,全靠天国塌台前夕,这家里的两口子,在赌桌上押了两把完全不一样的注。
男人那把输了个精光,把命搭进去了;女人那把却赢麻了,把全家老小的未来给赚回来了。
这两个人,就是刚满26岁的英王陈玉成,和他的媳妇蒋桂娘。
咱们先聊聊输得底掉的那一局。
1862年5月,陈玉成手里的牌,已经烂得没法看了。
安庆那场硬仗,死磕了一整年,最后还是让人把家门口给踹开了。
这不光是丢个地盘的事,西边的大门一开,天京(南京)直接就亮给了湘军的大炮。
这会儿摆在“英王”跟前的,满打满算就三条道。
头一条,回老家天京。
但这等于把脸伸过去让洪秀全打,搞不好还得像别的败将一样被治罪。
第二条,赖在庐州死扛。
这就是个慢性自杀的活儿,孤零零一座城,外头连个帮手都没有。
第三条,也就是陈玉成最后咬牙走的那条——往北窜,去寿州,投奔苗沛霖。
后来写书的人都骂陈玉成脑子进水,信了小人。
可要是咱换位思考,站在当时那个节骨眼上算账,陈玉成的脑回路其实没毛病,就是太敢“赌”。
苗沛霖是啥成色?
那就是个地头蛇,典型的墙头草。
今儿个给朝廷磕头,明儿个跟太平军称兄道弟,后天又跟捻军眉来眼去。
陈玉成心里的小九九是这么盘算的:苗沛霖这种货色,眼里只有好处没原则。
眼下清兵虽然凶,但自己手里还有几千号精锐,要是能拉着苗沛霖一块儿干,甚至忽悠他反水,一路北上跟大部队汇合,没准能在河南陕西那边再折腾出一片天。
他押注的,是苗沛霖那颗不安分的心。
可陈玉成算漏了一步:那会儿的太平天国,早不是当年那个把大清朝吓得尿裤子的巨无霸了。
在苗沛霖的算盘里,这会儿绑个“英王”送给朝廷,换回来的红顶子和银票,可比跟着太平军四处流浪要划算太多。
结局大伙儿都清楚。
陈玉成前脚刚迈进寿州,城门哐当一关,这位曾经的“盟友”立马翻脸不认人。
苗沛霖逮住陈玉成后,那是变着法儿的糟践,踩着他的脸咋呼:“瞅见朝廷的大官为啥不跪?”
陈玉成骨头倒是硬,回了一嗓子:“老子是太平天国的英王,哪有跪清妖的道理?”
紧接着,清廷派来的胜保连京城都不敢回,生怕半路出岔子,直接在河南延津就把这头猛虎给剐了。
动手那天,陈玉成才26岁。
临了,他留下一句谶语:“太平军没了我,这江山算是垮了一半。”
话糙理不糙,可惜他赌输了,筹码就是自己那颗脑袋。
假如故事讲到这儿就收尾,充其量也就是个英雄末路的惨剧。
可下半场的戏码,才叫真正的高手过招。
接茬唱戏的,是陈玉成的媳妇,蒋桂娘。
陈玉成一死,朝廷那边的搜捕网撒得铺天盖地。
对于斩草除根这活儿,曾国藩他们向来手黑。
大街小巷贴满了告示:谁能透个信儿,赏银子一百两。
没过多久,带着吃奶娃娃东躲西藏的蒋桂娘就落网了。
抓她的人,好死不死,正是杀了陈玉成的那个刽子手——胜保。
这时候,蒋桂娘面对的,简直就是个必死的局。
按说照着烈女传的本子演,这会儿该指着鼻子骂清妖,然后抹脖子随男人去了。
这虽然惨,但好歹能落个清白名声。
可蒋桂娘没这么干。
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甚至让后世一帮老夫子戳脊梁骨的事。
她不光把私藏的金银细软一股脑全塞给了胜保,还主动开口:愿意给胜保当小老婆。
这举动太反常了。
要知道,她可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
蒋桂娘是穷苦出身,为了活命跟着父兄造反,那是提着大刀能上阵砍人的女中豪杰。
她跟陈玉成两口子,那是在战场上打出来的交情。
这么刚烈个娘们,咋突然骨头就软了?
因为她心里装着一本更大的账。
她要是死了,怀里那个刚睁眼的儿子陈天宝肯定活不成。
那是陈玉成留下的独苗。
“带着娃活下去”,这是她对亡夫没说出口的誓言,也是当娘的本能。
她把胜保的脉搏摸得死死的。
胜保这号人,在大清官场上就是个奇葩。
打仗稀松平常,总是吃败仗,能混上去全靠拍马屁钻空子。
这货贪财好色,狂得没边,走到哪抢到哪,强抢民女那是家常便饭,压根不把王法放在眼里。
在胜保看来,拿了反贼的钱,睡了反贼的老婆,这不光是占便宜,更有一种变态的占有欲。
至于陈玉成那个还在吃奶的崽子?
他压根没当回事,觉得也就是个小跳蚤,养在眼皮子底下翻不起大浪。
蒋桂娘就是在赌。
她赌胜保的贪心能盖过他的警惕心;她赌胜保那股子傲气,会让他看不起这对孤儿寡母。
这简直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每天晚上躺在杀夫仇人旁边,蒋桂娘心里的那份煎熬,估计比千刀万剐还疼。
可为了那个还在牙牙学语的小东西,她把满肚子的仇恨都嚼碎了咽下去。
这一忍,硬是忍到了胜保倒霉。
这家伙太嚣张,终于把朝廷惹毛了。
没过多久,皇帝下旨查办胜保,最后判了个满门抄斩。
换一般人,这会儿估计早就吓傻了。
但蒋桂娘又一次露出了她那惊人的决断力。
趁着胜保府里被抄家、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她没傻等着,而是钻了个空子,抱着儿子陈天宝,混在被遣散的人堆里溜了。
这回,她谁也不投奔了,闷头直奔湖南资兴。
为啥选那儿?
山高林子密,天高皇帝远,正好隐姓埋名。
打那以后,世上没了“英王妃”,只剩个带着拖油瓶的村妇。
这日子一晃就是几十年。
蒋桂娘靠着给人缝缝补补、打打零工,硬是把陈天宝给拉扯大了。
后来,陈天宝娶了妻,生了孙子叫陈慎初。
老天爷似乎总爱捉弄人,儿子陈天宝走得早,蒋桂娘又得一个人扛起养孙子的担子。
她就像一根在狂风里被吹得东倒西歪的野草,死命护着老陈家这点最后的香火。
在那些漫长的年头里,她从来不跟外人提半个字。
谁能想到这个不起眼的老太太,当年在千军万马里挥过双刀,当过威风八面的王妃。
直到活到80多岁,看着孙子长大成人,娶妻生子,看着重孙子在院子里撒欢,四代同堂。
那个曾经闹得天翻地覆的太平天国早就成了灰,那些不可一世的王爷将军们早成了枯骨。
只有陈玉成的血脉,因为一个女人吓人的忍耐力,在这片土地上把根扎得深。
回头再看,陈玉成是条汉子,战场上谁也不服,但在人心的赌桌上,他输给了苗沛霖的贪。
蒋桂娘也是英雄,只不过她的战场不在两军阵前,而在人心最阴暗的角落。
她拿自己的名节和脸面当筹码,在死胡同里给丈夫赢回了唯一的“活路”。
1864年,陈玉成死前喊:“江山去了一半。”
几十年后,当满头白发的蒋桂娘闭上眼的时候,她心里念叨的或许是:老陈家的江山,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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