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我刚到公司，就被叫去了大会议室。
陆总坐在主位，赵妍敏坐她旁边，项目部、商务部、外联部的人都在。
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男人。
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名牌套装。
陆总开口了。
索菲娅小姐下周一到，翻译接待的问题必须今天定下来。老赵，你说说现在是什么情况。
赵妍敏清了清嗓子。
陆总，我已经联系了三家翻译公司，建筑工程方向的法语口译确实比较稀缺，报价高且时间对不上。不过——
她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男人。
我找到了一个更好的人选。方庆，法国里昂商学院硕士，在法国留学工作了三年，法语流利，上个月刚入职我们行政部。
方庆站起来，冲大家微微点头。
各位好，我在法国生活了三年，法语日常交流完全没问题。之前也做过一些商务场合的翻译，请大家放心。
陆总看着他，问了一句。
建筑工程方面的专业术语，你熟悉吗？
方庆愣了一下。
这个——我可以提前准备。
陆总转向赵妍敏。
以前不是沈年负责的吗？他做了六年，对法方的情况最了解。
赵妍敏说：陆总，沈年的岗位是行政文员，翻译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之前的安排不够规范，我来了之后做了调整。而且方庆是科班出身，法国留学回来的，专业程度比沈年高。
陆总看向我。
沈年，你自己怎么说？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站起来。
陆总，赵主管说得对，翻译不是我的岗位职责。之前做了六年，是因为公司需要，我没有推辞。现在赵主管已经做了新的安排，方庆在法国待过三年，肯定比我专业。
赵妍敏脸上闪过一丝得意。
陆总皱了下眉，但没再说什么。
那就让方庆准备。沈年，你协助他，把以前的翻译资料整理一份给他。
好。
散会后，方庆在走廊上拦住我。
沈哥，以前那些法语翻译资料，麻烦你尽快整理给我，我好提前熟悉一下。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那双眼睛看我的时候带着一种微妙的优越感。
我说：下午给你。
他笑了一下。
沈哥，别往心里去啊。不是谁要抢你的活儿，是赵主管觉得你一个行政文员又要做翻译太辛苦了，才安排我来分担的。
我看着他。
你有法语专八证书吗？
她一愣。
什么？
全国法语专业八级考试，你过了吗？
我是商学院毕业的，不考那个。
那CATTI呢？全国翻译专业资格考试。
我做的是商务翻译，不需要——
索菲娅小姐这次来，要谈的是预应力混凝土装配式建筑技术的联合研发协议，涉及到结构工程、材料力学、施工工法方面的大量专业术语。
我看着他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方庆，你知道'précontraint'是什么意思吗？
他没说话。
好好准备吧。
我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王哥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干嘛帮他？让他到时候出丑不好吗？
我没帮他。
那你告诉他那些术语——
我是让他知道，他接不住。
王哥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我打开抽屉，翻出一个文件夹。
六年来所有的翻译记录、术语表、会议纪要，整整齐齐。
下午我把复印件给了方庆。
原件，我锁回了抽屉。
方庆拿到资料后，在工位上翻了整整一下午。
我余光看到他的脸色越来越差。
六年积累的建筑工程法语术语，光是常用的就有三百多个词条。
每个词条后面还跟着语境注释和索菲娅小姐的用语习惯。
这不是背单词能解决的事。
第二天一早，方庆顶着黑眼圈来上班。
他经过我工位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上午十点，赵妍敏把方庆叫进办公室。
门没关严，我听到了几句。
准备得怎么样？
赵主管，那些专业术语太多了，我——
你在法国待了三年！
但我学的是商科，建筑工程这些——
那你当初跟我说你法语没问题的时候，怎么不提这个？
方庆的声音低下去，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过了十分钟，赵妍敏的门开了。
方庆红着眼眶出来，回到工位上继续翻那摞资料。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哥告诉我一个消息。
赵妍敏今天又联系了两家翻译公司，一家报价十二万三天，一家说建筑工程方向的法语口译他们做不了。
她同意出十二万了？
没有。陆总批了预算上限五万，她不敢超。
那就没辙了。
还有一个事。王哥压低了声音，赵妍敏今天跟陆总汇报的时候，说方庆准备得很充分，完全能胜任。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她知道方庆不行。
当然知道。但她不能承认自己刚把你踢开就找不到替代的人，那不是打自己的脸？
所以她宁可让九个亿的项目冒险。
王哥没接话。
下午，项目部的老张来找我。
老张是项目部副经理，跟法方合作的细节她最清楚。
沈年，我跟你直说，方庆那个法语水平，接不住索菲娅的。
我知道。
你能不能——
老张，赵主管安排的方庆，我一个行政文员不方便插手。
老张急了。
这不是插不插手的事！索菲娅这次来，要敲定二期项目的技术转让条款，光是技术附件就有八十页法语原文，你让方庆翻？
你去找赵主管。
找了！她说方庆没问题！
那就没问题。
老张看着我，半天说了一句。
沈年，你变了。
不是我变了。是有人告诉我，我做的事不算工作。
老张走后，我打开电脑，开始做行政报表。
我做了六年翻译，没有一次迟到，没有一次出错，没有要过一分钱加班费。
唯一的补偿是每月两千块的翻译津贴。
现在连这个都没了。
那就各凭本事吧。
晚上回家，我打开柜子，拿出一个证书盒。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四本证书。
全国法语专业八级，满分。
CATTI一级笔译，全国第三名。
CATTI一级口译，全省第一名。
国际会议口译员协会（AIIC）认证会员证。
全国持有AIIC认证的法语口译员，不超过二十个人。
我把盒子合上，放回柜子。
这些证书，公司里没有人知道。
六年了，也从来没有人问过。
周五，距离索菲娅小姐到访还有三天。
方庆的状态越来越差。
我看到他的工位上摊满了资料，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术语。
但他的方法全是错的。
他在一个一个死记硬背术语的中文对应词，却完全没有理解这些术语背后的工程逻辑。
翻译不是查词典。
尤其是技术口译，你必须真正理解那个概念，才能在对话中准确转换。
不然对方一旦换个说法，你就懵了。
上午，方庆来找我。
沈哥，能不能请教你一个问题？
你说。
这个词，'bétonfibréàultra-hautesperformances'，资料上翻译的是'超高性能纤维混凝土'，但我查了词典上面写的是'高性能纤维增强水泥基复合材料'，哪个对？
两个都对。
那我用哪个？
看语境。在材料性能讨论中用后者，在施工方案中用前者。索菲娅小姐习惯说BFUP，也就是缩写，如果她说缩写，你直接翻'超高性能纤维混凝土'。
他飞快记下来。
还有这个——
方庆。
我打断他。
你现在要背的不只是术语，还有索菲娅小姐的说话习惯。她语速快，喜欢用俚语，经常在正式条款讨论中插一句玩笑话。你跟不上她节奏的话，会冷场。
他的脸白了一下。
那——怎么办？
我建议你去找赵主管，如实汇报情况。
我不能。
他看了我一眼。
她说了，如果我搞砸了，年底考核直接不合格。
我没说话。
方庆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下午三点，一件事打破了办公室的平静。
法方发来了索菲娅小姐这次行程的正式函件，全法语，四页纸。
赵妍敏把函件交给方庆翻译。
一个小时后，方庆把翻译稿交上去了。
又过了半小时，赵妍敏把方庆叫进了办公室。
这回门关得很紧，但我还是听到了她拍桌子的声音。
你把'clausederésiliation'翻译成'分辨率条款'？这是解约条款！
对不起赵主管，我——
还有这个，'garantiedécennale'，你翻的是'十年保修'？这是十年责任担保！法律概念你都搞不清楚？
方庆出来的时候，眼眶通红。
他经过我工位，突然停了下来。
沈哥，你看过那封函件吗？
看过。法方秘书发到公共邮箱了。
那你——你早就知道我会翻错？
我抬起头看着他。
法方那封函件，用的是标准法律法语，和日常商务法语完全不是一个体系。里昂商学院不教这个。
他攥着手，指节发白。
你是故意的。你故意不提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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