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石阶而上,六月的望儿山绿得近乎奢侈。两侧的松柏密密匝匝地站着,树冠在头顶挽成一片浓荫,阳光从叶缝里筛下来,碎成满地碎金。空气里有松脂的清苦,混着泥土与野草的甘甜,深深吸一口,肺腑都被涤净了。路边零星开着几簇野花,紫的、黄的、白的,开得漫不经心又热烈恣意,像大山攒了一整季的心事,统统倒给了风。
走到半山腰,我停下来回头望。这一望,我忽然懂了这座山为什么叫"望儿"。从这个角度俯瞰下去,整个熊岳镇铺展在眼前。远处是渤海,海面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匹铺展到天边的绸缎,平展、辽阔、无言。近处是错落的房舍与田野,炊烟刚刚升起来,袅袅地散进天空,散进风里。而山脚下,有一条笔直的路通向海边。那条路,据说就是千百年来,无数母亲送儿出海、又在岸边盼儿归来的那条路。
山路渐渐收窄,两侧的古松越来越密。有几棵老松,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上布满了岁月刻下的裂纹,像老人脸上的沟壑,每一道都藏着一个故事。我伸手摸了摸那粗粝的树皮,指尖传来一种厚重的、踏实的温度。这些树,少说也活了几百年。它们见证过多少次离别?又陪伴过多少次等待?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它们什么都记得。
慈母塔,砖石结构,始建于明代。塔身不算高,但在周围苍松翠柏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肃穆庄严。塔身上的砖已被风雨打磨得圆润光滑,有些地方长出了青苔,绿茸茸的,像岁月给它披上了一件柔软的旧衣裳。我走近了,仰头望塔顶,天空蓝得透亮,几朵白云从塔尖缓缓飘过。那一瞬间,我觉得这座塔不是建在山上的,它是从山心里长出来的,是这座山的魂。
塔旁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望儿山的传说。传说很老了,老到已经分不清是哪个朝代的故事。说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熊岳镇有一位母亲,她的儿子出海打鱼,一去不回。母亲日日登上这座小山,面朝大海,盼啊盼啊,盼了一年又一年,盼到头发白了,盼到眼睛花了,盼到最后,她化作了一块石头,永远地站在了山顶上,面朝大海的方向。后来,人们就把这座山叫做"望儿山"。
六月的海风从渤海吹过来,带着盐分和水汽,吹得头发和衣服都在飞。眼前的景象让我一下子屏住了呼吸。望儿山虽然只有八十二米高,但它的位置极好,正对着渤海湾。从山顶望出去,海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海的尽头,哪里是天的起点。海面上有几艘渔船,小得像几粒芝麻,在波光里缓缓移动。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层淡淡的雾气,让海和天融在了一起,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
山顶上还有一组雕塑,是望儿山最著名的景观之一。那是一组以母爱为主题的雕塑群,大大小小十几座,有母亲抱着孩子的,有母亲拉着孩子手的,有母亲弯腰给孩子系鞋带的,有母亲站在门口目送孩子远去的。每一座雕塑都做得极其细腻,母亲的表情、孩子的姿态,甚至衣角被风吹起的弧度,都栩栩如生。
一个母亲,等了一辈子,等成了石头。可是你看这座山,它多绿啊,多生机勃勃啊。满山的松柏,满山的野花,满山的鸟叫和虫鸣。它不是一座悲伤的山,它是一座充满了爱的山。那个母亲并没有消失,她变成了这座山,变成了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阵风。她用另一种方式,继续守着她的孩子,守着这片海,守着这个小镇。这才是望儿山真正的力量。
望儿山是中国母亲的影子,站在渤海边上,站了千年,还在望着。而我们这些做儿女的,能做的,就是回一次头,看她一眼,然后带着她给的力量,继续往前走。这世上最远的路,是母亲的目光。这世上最近的路,也是母亲的目光。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