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生前阵子给一户人家盖房子,活儿干完了,工钱结了,又开始犯愁了——这年头啥都缺,就是不缺人手,找个零活比上天还难。

他起个大早,沿着街上一家一家地问:“掌柜的,要不要人帮忙?”得到的全是摇头。

正愁得不行,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连生一回头,脸色当时就拉下来了——是他堂哥,连大强。

去年这堂哥找他合伙做买卖,说倒腾山货能赚大钱,连生把攒了几年的棺材本都投进去了,结果血本无归。

后来才知道,堂哥自己也赔了,这是拉他当垫背的弥补亏损呢。

连生撇嘴就要走,连大强赶紧拉住他:“唉唉唉,兄弟,你还生着气呢?都过去的事了,哥请你喝两盅,走走走!”

连生不想去,可堂哥连拉带拽给弄进了路边一个小酒馆。

三杯酒下肚,连生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说吧,这回又打算怎么骗我钱?”

连大强嘿嘿一笑,又给他满上:“瞧你说的,上回那叫意外,做生意哪能没有风险?这回哥是真有个好路子,就怕你不敢干。”

“又有风险?”连生哼了一声,“上回的风险可把我坑惨了。”

“那哪能跟这回比?”连大强压低声音,“兄弟,你知道柳沟那片荒地吗?”

连生一愣。柳沟他知道,离镇上三十多里地,全是荒山野坡,草长得比人还高,也没听说归谁管。

“那就是没人要的地!”连大强一拍大腿,“上头暂时没管,就荒在那里。你想啊,你要是去种上东西,卖了的钱不全是你自己的?这跟白捡有啥区别?”

连生心里一动,可转念一想又犹豫了:“要是官府哪天来收回去了呢?我种的那些东西不全完蛋?”

“对头!”连大强一拍桌子,“风险就在这儿!所以就看你怎么想了,敢干就干,不敢干就拉倒!这年头,挣钱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连生端着酒杯琢磨了半天,突然开了窍:“那我就种些长得快的!哪怕种一茬小青菜,个把月就能卖钱,上头那些差爷总不能这一个月就来收吧?”

连大强听得嘿嘿笑:“嘿,对路子!不愧是我兄弟!”

说干就干。当天,连大强就领着连生去了柳沟。

到了地方一看,连生倒吸一口凉气——放眼望去,少说也有几十亩,山坡上、河滩边,全都荒着,土质看着还挺肥。

“看见没有?”连大强指着一大片地说,“这要是都种上,你还用愁没饭吃?还用得着去别人跟前当奴才?”

连生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捏了捏,又闻了闻,眼睛亮了。他是个庄稼人出身,一看这土就知道是块好地,只是这些年没人打理荒废了。

从那天起,连生就跟长在这片地里一样了。天不亮就起来,天黑了才回去。

先是开荒,光是砍那些荆棘杂草就砍了整整五天,手上磨得全是血泡。

然后是翻地、起垄、播种。

他先种了一茬小油菜和菠菜,这两种长得快,二十来天就能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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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茬菜收上来,连生挑到集市上去卖,整整卖了三两银子!这可比扛活挣得多多了。

连生高兴得嘴都合不拢,回去的路上买了一块五花肉,又打了一壶酒,回到家炖了一锅肉,吃得满嘴流油。

美啊!可真美——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肉是啥时候了。

有了这第一桶金,连生的胆子也大了,心气也高了。他开始琢磨着种点更值钱的东西。

第二茬他种了些茄子、辣椒、西红柿,这些周期稍微长一点,但价钱也好。到了收获的时候,一担一担地挑到集上,又卖了七八两银子

这下可不得了,连生家里天天能见着肉星儿了,左邻右舍都夸他有本事。连生心里美滋滋的,越干越有劲。

到了第三茬,他的胆子就更大了。他想种点周期长但利润高的东西——比如药材。

他打听到种半夏挺赚钱,虽然要七八个月才能收,但一亩地的收成能顶种三年菜。他一咬牙,把大半个地都种上了半夏。

日子一天天过去,连生天天泡在地里,除草、施肥、浇水,看着那些半夏苗一天比一天高,心里那个美啊。

他甚至开始做起了发财梦:等这批半夏收了,就在镇上买个小院,再娶个媳妇,好好过几天安生日子。

这世上的事,就怕乐极生悲。

那天下午,连生正在地里忙活,突然听见远处有人喊:“阿生!阿生!不好了!”

一看,是堂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全是汗,那样子就跟见了鬼似的。

“咋了?”连生心里咯噔一下。

“不……不好了!”连大强喘着粗气,“听村长说,官府那边来人了,要收回这片地!叫你赶紧做准备!”

连生手里的锄头“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么快?我这半夏还没收呢!这才种了五个多月,再有两个多月就能收了,这时候收地,我这不全完了吗?”

“谁说不是呢!”连大强一拍大腿,“可那是官府的人,咱老百姓哪惹得起?你快想想办法吧!”

连生急得团团转,在地里来回踱步,一脚踩倒了好几棵半夏苗,也顾不上心疼了。

一个时辰后,远处果然来了一伙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一身青布直裰,体面是体面,但不知为何没穿官服。不过他腰间别着一块铜牌,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挺唬人。后面跟着几个壮汉,也都穿得齐齐整整。

那中年人往田埂上一站,背着手,拿腔拿调地开了口:“这是谁让在这里种的?知不知道这是上头的地?”

连生心里一紧,赶紧上前:“敢问这位爷,您是哪儿的?”

那中年人拍拍腰间的铜牌:“你甭管我是哪儿的,上头派我来看看。这块地,要收回去,限你三天之内,把东西清了!”

连生不识几个字,那铜牌上的字他也看不清,但见对方那派头,那口气,心里先怯了三分。

“大人,这片地荒了这么多年,也没人说归谁管,小的辛辛苦苦开出来种上了,总不能说收就收吧?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等我这茬半夏收了再说?”

那人把眼一瞪:“通融?这是朝廷的地,哪能由着你胡来?三天,就三天!”

忽然一阵风吹过来,裹着一股焦糊味儿。

“什么味儿?”那官爷皱起眉头。

这时候有人喊了一声:“不好了,那边着火了!”

大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只见地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起了烟,有几个人蹲在那里,烧着什么东西。

一伙人赶紧跑过去,到了跟前一看,火堆旁边跪着五六个人,穿得破破烂烂的,脸上全是泪,一边烧纸一边哭。火堆旁边的几棵半夏苗都被烧毁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的!”官爷怒喝道,“谁让你们在这里烧东西的?把地都烧坏了!”

那几个人抬起头来,其中一个年纪大的抹了一把眼泪,哭着说:“大人,我们不是故意的啊!这是我们家的祖坟,就在这片地里头。当年闹饥荒,我们全家逃难去了外地,一走就是十几年。如今好不容易回来,没想到祖坟让人给铲平了,先人的尸骨都不知道在哪了。我们没法上坟,只好在地边上烧点纸钱,给先人尽尽孝心啊!”

说着,几人又哭成了一团。

那官爷的脸色当时就变了。他再看这片地,又看看那几个哭天抢地的人,一想到脚下踩着人家老祖宗的尸骨,到底没再说出赶人的话来。他身边几个差役也在交头接耳,嘀嘀咕咕的。

“这个……”官爷干咳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这个事……回头再说吧。”

他一挥手,带着几个差役转身就走,走得比来时还快,一会儿就没影了。

那几个哭的人见官爷走了,也不哭了,拍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

连生长长出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每人分了一把:“几位辛苦了,一点心意,拿去打酒喝!”

原来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逃难回来的人,是连生花钱请来的托儿!

他知道这些当官的都迷信,最怕沾上坟地、死人这种事,就在周边找了几个百姓来演戏。

连大强从旁边走过来,拍着连生的肩膀笑道:“好小子,真有你的!我还以为这回你非得栽了呢,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这回是真长大了,有心眼了!”

连生也笑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多亏了堂哥你当初给我指这条路。你放心,等我这一茬半夏收了,亏待不了你。”

两人客气了一番,连生又回到地里,把烧毁的那几个坑重新栽上,又浇了一遍水。

看着那些生机勃勃的苗子,他心里美得冒泡,往后就能安安稳稳地等着收成了。

可他高兴得太早了。

才安分了不到五天,麻烦又来了。

那天一大早,连生刚扛着锄头到地头,就看见远处来了一队人,比上次还多。

走在最前面的还是上次那个官爷,但这次他身边多了一个穿道袍的,手里拿着罗盘,留着山羊胡,走起路来摇头晃脑的,一看就是个风水先生。

连生脸上的笑容当时就僵住了。

官爷走到跟前,这回底气明显足了:“大师说了,就算这里有坟地,他也有办法化解。这片地,朝廷是要收回的,谁也拦不住!今天就是最后期限,你赶紧把东西收走,不然我们就亲自来铲了!”

连生感觉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他看了看那个风水大师,大师正拿着罗盘在地里比划,嘴里念念有词,那副做派要多像有多像。

连生心里暗骂一声“江湖骗子”。

他蹲在地头,看着那一片快到收成的半夏,心疼得滴血——这大半年的心血,全要打水漂了?那些苗子是他一棵一棵种下去的,那些地是他一锄头一锄头翻出来的,那些粪肥是他一担一担挑来的,眼看着就要见回头钱了,这时候让他收手?

可他能怎么办?胳膊拧不过大腿,人家是官府的人。他一个种地的老百姓,拿什么跟人家斗?

连生蹲在地头抽了好几袋烟,最后想出一个主意——既然人家请了风水大师,那他也可以从风水大师身上下功夫。

他悄悄打听到那个大师住在哪里,当天晚上就提着两坛好酒摸上了门。

大师住在镇上一个大宅子里,门口还蹲着两个石狮子,一看就不缺钱花。连生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最后硬着头皮敲了门。

大师见了他,倒也不意外,笑眯眯地把他让进了屋。

连生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了来意:“大师,那片地我种了一年多了,眼看着就要有收成了。您高抬贵手,替我说两句好话,让我把这一茬收了,成不成?”

大师摸了摸胡子:“这事不好办啊,官府那边催得紧,我也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连生赶紧说:“大师,您开个价,多少银子能办?”

大师伸出两根手指头:“二百两。”

连生倒吸一口凉气:“大师,我一个种地的,就是把地全卖了也不值二百两啊……”

好说歹说,最后砍到五十两。连生把这两年攒的家底全掏出来,又找人借了些,才凑够这个数。

大师收下银子,笑眯眯地说:“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了。”

连生拿着那张空空荡荡的钱袋子往回走,一路上腿都发软。

他安慰自己说,只要地能保住,以后慢慢种总能还上的。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路过村长家门口,村长他媳妇正在门口喂鸡,看见他就喊了一嗓子:“哟,阿生啊,大忙人,这都多长时间没白天见过你了!”

连生苦笑着说:“大娘,我那不是忙着种地嘛。”

寒暄了两句,连生忽然想起来,当初堂哥介绍他来柳沟开荒的时候,是先跟村长打过招呼的,村长当时还给他指了哪片地能种哪片不能种。这两年他光顾着忙地里的活,还真没好好谢谢村长。

想到这里,他转身去村口小铺买了两斤点心、一坛好酒,又折返回村长家。

村长六十来岁,在这儿当了二十多年村长,啥事都门儿清。

见连生提着东西来看他,挺高兴,招呼他坐下,让他媳妇炒了两个菜,两个人喝上了。

喝着喝着,连生说到最近官府来收地的事,又说自己如何一路化解危机。

说到得意处,连生还端起酒杯敬了村长一杯:“当初要不是您点头,我也没机会去那片地种。往后我有了好收成,一定重重感谢您!”

“阿生,你说啥?官府来收地?谁跟你说的?我咋没听过?”村长听得满头问号。

连生一愣:“我堂哥说的啊,他说是您告诉他的。”

村长的脸一下子沉下来,拍了一下桌子:“放他娘的狗屁!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官府从来没说要收那片地!那片地本来就是没人要的荒地,我管这里二十多年了,从来没听说过谁要来收!”

连生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桌上。

他想起了那些没穿官服的人,想起了那个风水大师,想起了那掏空他的五十两……

好嘛!原来全是假的!那个官爷是假的,那些差役是假的,那个风水大师也是假的。全都是连大强请来的托儿!跟他上次请人装成上坟的一样,一个路数!

要是搁以前,他肯定二话不说就冲过去把堂哥打一顿。

可这回他突然不想了。找过去又怎样?堂哥那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弄不好三言两语又把他哄住了,再给他下个套,他又得栽进去。

这样的人,你跟他较真,你就输了。

连生回到那片地,看着那些苗子,心里忽然敞亮了。

这片地再好,也是人家的,说不定哪天就真被收回去了。他在这里种了这么久,学会了怎么种菜、怎么种药材,还攒了一批种子和农具——这才是他真正积攒下来的底子。虽然被堂哥骗走了大头,但他随时可以东山再起。

他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心里打定了主意:不在柳沟种了。

他要去找那些愿意把地租出来的百姓,一家一户去谈,承包他们的地来种。虽然辛苦一些,但那些地是有主儿的,有契约在手,不怕谁来收,也不怕谁来骗。

有了这几年种地的经验,他有信心把地种好。只要肯下力气,到哪儿都能刨出食儿来。

最主要的是,心里踏实。

连生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地,扛起锄头,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