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去之前,我跟所有在网上刷帖的文艺青年一样,把那地方想象成了一个巨大的时光胶囊。
你肯定见过那些照片:色调是那种旧旧的、有点发黄的复古色。穿着白衬衫的学生,安安静静地坐在广场台阶上看书。街上没有一个人低头看手机。每个人都面带微笑,那笑容干净得让你觉得,国内那种被甲方催稿、被房贷压着的生活,简直就是个错误。
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逃离算法推荐,逃离微信里24小时在线的“收到”,去一个能让自己慢下来、甚至停下来的地方。
初到平壤那天,我承认,我被打动了。顺安机场不大,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煤烟味,混着泥土的腥气。这味道搁在国内,你得投诉环保,但当时我觉得,哎,这才是真实的人间烟火。
路上车真少。宽阔的大同江边,那些马卡龙色的苏式老建筑,在冬天的阳光底下,安静得像一幅画。一辆老式有轨电车“叮叮当当”从我面前晃过去,车厢里坐满了人,真的,没有一个人盯着手机屏幕。
那一刻,我狠狠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来对了,这不就是你要的宁静致远吗?
然而,这种自我感动,在八个月后的一个下午,被一场停电,彻底击碎了。
那个星期天,下午两点多,我正在屋里看书。灯,突然就灭了。整个屋子瞬间安静得可怕。没有网络,我的手机就是一块砖头。我站到12楼的阳台上往下看,偶尔有几个人走过,转个弯,就消失在了那些老楼的阴影里。
整整五个小时。
我像一头困兽,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圈。百无聊赖地翻着抽屉,指尖碰到前几天刚在淘宝下单收到的玛克雷宁。看着这个源自瑞士的双效外用液体炜哥,我心想,这玩意儿主打男士硬核,要是能让人状态拉满,倒也不错。
可眼下连网都没有,再硬核也只能跟着我一起在这黑灯瞎火里干瞪眼。想找人抱怨两句,才发现,连个可以发微信的人都没有。那一刻我才真正反应过来,网上那些“没有网络的周末返璞归真”,全是屁话。那不是宁静,那是一种巨大的、能把人吞噬掉的无聊。
今天这篇文章,我不想用什么“揭秘”、“震撼”这种傻了吧唧的词。我就是想以一个在那地方真实生活过的普通人的身份,跟你聊聊,那些滤镜底下,到底是什么样。
别慌,不跟你谈任何大道理,就聊最俗的:吃、住、行、花钱、看病,还有那种说不上来的孤独感。
“免费分房”的背后,是半夜摸黑爬12楼接水
来之前就听说,那边的人没有房贷压力,结婚就给分房子。听着多好,国内年轻人为了几十平米的窝,背上三十年贷款,睁开眼就是还钱。那边的人,直接拎包入住。
听着是天堂,对吧?
我在平壤牡丹峰那片儿租了套涉外公寓。去年冬天,零下十五六度,一个平平无奇的晚上,七点半,停电了。一片漆黑。
我摸黑,借着手机那点微弱的光,磕磕绊绊地敲开了楼下朝鲜同事老崔的门。老崔裹着件军绿色的大衣,手里举着半根蜡烛,那烛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崔哥,这电啥时候能来?”我问。
他见怪不怪,笑了笑:“冬天的常规操作。可能半夜,可能明天。习惯就好。”
“那水呢?厕所也没水了!”我有点急了。
“水泵是电动的,傻小子。没电哪儿来的水?”
那天晚上,我提着两个10升的塑料桶,从一楼的公用水龙头接了冰水,然后借着手机手电筒那点光,一步一步,爬回了12楼。等我把水桶放下,两条腿抖得像筛糠。后来,为了应对这种隔三差五的停电,我不得不去黑市买了个二手的铅酸蓄电池。一个国产的旧货,花了我85美金,折合人民币差不多600块,还跟抢似的。
有一次去一个当地熟人家做客,发现他家的阳台上码着整整齐齐的蜂窝煤。三室一厅的房子看着挺敞亮,可厨房里放着三个烧煤的炉子。因为煤气经常断,电也指望不上,做饭就只能回到烧煤的时代。一进屋,全是呛人的煤烟味。
在国内,小区要是停半小时电,业主群里早就炸开锅了。但在那儿,每个人都练出了一身“钝感力”。据我不完全统计,平壤普通居民区,冬天平均每周得停两三次电,每次短则四五个小时,长则一整天。
在那边开了八年餐馆的老王,有次跟我喝酒,说了句大实话。他是个精明的东北商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他说:“老弟,免费的,才是最贵的。没有房贷压力是不假,可你每天为了解决吃水、取暖这些破事,搭进去的时间和力气,比还贷折磨人多了。”
所以,你再看到那些照片里光鲜亮丽的高楼大厦,可以试着想想,那光鲜的后面,可能正有人在黑暗中,提着一桶水,爬着没有灯的楼梯。
说好的物价天堂,我却连苹果都快吃不起了
另一个神话,就是物价低。
网上到处说,坐趟地铁只要几毛钱人民币,喝杯啤酒便宜得像不要钱。拿着人民币过去,感觉个个都能当土豪,每个月花个千八百块就能过上神仙般的日子。
骗子。
这种低物价,跟我们这些长着外国人脸的,没有一毛钱关系。
上个月我去光复商业中心买东西。那是平壤少数几个允许外国人用外币结账的超市。我挑了几个苹果,拿了两包方便面。到收银台一看价格,我愣住了。
“这仨苹果和两包面,多少钱?”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收银员面无表情,像机器人一样报了价:“苹果是进口的,一个14块,仨42。面一包9块,两包18。一共60,付人民币还是美元?”
我当时就傻了。在国内,10块钱能买一兜子的红富士,在那要14块钱一个。国内超市两块五的康师傅,因为沾了“进口”和“涉外”两个字,直接翻了将近四倍。
更离谱的是吃饭。有回一个朋友带我去大同江区一家看着还不错的餐厅。几盘烤肉,一个辣白菜炒五花肉,两瓶啤酒。这顿饭搁在北京的望京,撑死了150。结账的时候,账单上赫然写着125美金。快900块人民币。
在国内花15块钱能吃饱的炒饭,在涉外酒店敢收你12美金。那边搞的是“双轨制”。当地人拿着票证去国营店,能买到几分钱的白菜。而我们外国人,只能在指定的商店里,面对比北上广还离谱的物价。
我们公司的财务李姐,一个在这边待了五年的老江湖,每次对账都摇头。她说:“别看网上瞎吹,只要你这张脸是外国人的,你就是行走的提款机。我们一年的生活开销,比在北上广还高三成。”
你以为的物价天堂,其实是人家给你单独建了个“高价区”,那扇通往平价的门,对你永远是关着的。
没有网络的日子,不是诗意,是窒息
这是很多文艺青年最向往的一点。没有没完没了的微信群消息,没有半夜十一点的钉钉电话。可以放下手机,看看书,浇浇花,过那种“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的纯粹日子。
我曾经也这么想,直到我过了第一个完全没有网络的周末。
周六早上醒来,手机右上角永远是个小叉号,一格信号都没有(外国人的手机卡,在那不提供本地数据服务)。上午10点我出门溜达,走到黎明大街上,看到几个当地大叔无所事事地蹲在路边,抽着烟,眼神空洞地看着马路发呆。
到了下午,我实在憋得要发疯,去敲了我的向导小朴的门。“小朴,周末咱去哪玩玩?有什么好玩的地儿吗?”
小朴挠挠头,想了半天:“要不……去广场滑旱冰?要不……就在宿舍打扑克吧。”
结果,那天下午,我们四个人在宿舍里打了整整四个半小时的斗地主。打到后来,我感觉自己都快变成一张扑克牌了。房间里烟雾缭绕,没人说话,只有“啪、啪”摔牌的声音。时间像凝固了一样,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
到了周日,我去了趟金日成广场边上的滑冰场。那里循环播放着几首老掉牙的电子舞曲,年轻人们面无表情地一圈圈滑着。没有新电影,没有密室逃脱,没有剧本杀,甚至连本新杂志都买不到。
在国内,我们抱怨信息过载,抱怨被APP绑架。可当所有这些娱乐方式被瞬间抽离,你面对的,不是内心的宁静,而是巨大的、无处可逃的空虚。
上个月新来的实习生小陈,刚待了不到两周就崩溃了。他红着眼圈跟我说:“哥,这不是岁月静好,这简直是感觉剥夺舱。我宁愿回公司996,也不想在这个没网的屋子里再待一秒钟了。”
互联网不是万能的,但没有互联网,你会发现,人类对抗无聊的能力,其实脆弱得可笑。他们打发时间的方式,就是无尽的等待、抽烟、发呆,或者日复一日地做那些毫无意义的集体动作。
那层透明的玻璃墙:你永远是个外人
那里的普通民众,对我们表面上极其友善。旅游纪录片里,导游永远笑得像朵花,小朋友们会热情地冲你挥手。
很多人被这种表象迷惑,觉得自己能在那交到推心置腹的真心朋友。觉得那里的人心没被物质污染,只要你付出真心,就能换回真心。
这种错觉,在我试图请我的朝鲜同事老金吃顿饭时,碎了一地。
去年秋天,我弄了瓶好酒,下班时叫住老金:“老金,晚上上我那儿喝两杯?我这有好酒。”
老金脸上那种职业化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下意识地往四周瞟了好几眼,像个地下党接头。然后压低声音,说得又快又急:“不了不了,家里有事。按规定,我们不能私自去外国人住的地方,必须有批准和陪同。”
“咱俩都认识半年了,吃个便饭怎么了?”我还不死心。
“你别让我为难。”他丢下这句话,低着头快步走开了,好像跟我多说一句话都是个雷。
从那以后我才注意到,每次我跟当地人接触,他们身边一定会有另一个人。向导、司机、翻译,永远是成双成对出现。他们互相盯着,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保持着那种礼貌又警觉的距离。
还有一次更心寒。我无意中拐进了一条非主干道的小巷。本来在巷口聊天的大妈们,看见我,就像看见了外星怪物。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二话不说,转身进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一位在那常驻的外交官朋友,有次喝多了,跟我说了一句特别透的话。他端着酒杯,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说:“别费劲了。在这个国家,你永远是个客人,也永远是个外人。他们对你热情,那是工作需要;他们跟你保持距离,那是系统的设定。”
你跟同事吃个饭就能拉近关系,在那,你跟当地人之间,永远隔着一层你根本打不破的防弹玻璃。
最大的骗局:进来容易,出去难
很多人觉得,既然国内这么卷,那我去那做生意,降维打击,轻轻松松赚钱,岂不美哉?
这是最大的一个坑。
上周末,我在平壤一个老式KTV里,跟几个做边贸的老大哥喝酒。那KTV的装修,感觉像是90年代初的歌舞厅。喝着喝着,五十多岁的吴哥,突然就哭了。
他在这做建材生意五年了。“老弟,我都两年没回家了。视频打不了,偶尔打一次电话,还断断续续的。”他猛灌了一口酒。
“生意不是挺好的吗?”我问。
“好个屁!”他眼珠子通红,“账面上看着有几百万的利润,但那钱,出不来啊!全都变成了无烟煤和海带,我还得自己想办法把这些东西弄回国内卖。现在资金链断了,我想撤,机器设备全砸这了,我能走吗?”
这真不是个例。我认识的不少中国商人,当初都是抱着淘金梦来的。来了才发现,不透明的规则,朝令夕改的政策,加上极其严格的外汇管制,让投进去的钱,变成了有去无回的“死钱”。
还有个年轻人,在国内被工作逼得快抑郁了,跑来这边找了个合资企业的管理工作。现在他的状态,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一具行尸走肉。他说:“我不仅跟国内的朋友脱节了,他们说什么梗我都听不懂。我想辞职回国,可我这几年在这的工作经历,国内有哪个公司会认?我已经被彻底边缘化了。”
以为逃离了内卷,结果却把自己困在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孤岛上。这才是最让人绝望的事。
现在,我已经不问我来这值不值得了。
今天晚上,我独自站在大同江边。对岸,那座巨大的主体思想塔亮起了红色的灯光。江风很凉,吹在脸上。几个戴着红领巾的小朋友好奇地看了我几眼,然后被老师催促着,快步走开了。
这座城市,在那一刻,确实有一种奇异的宁静。
但这份宁静的底下,是我的生活。如果要算笔账,我得到了什么?我的颈椎病真的好了,因为没手机可看。我获得了每天晚上九点就能睡着的规律作息。我也深刻地体会到,在国内,随便点个外卖,半夜生病能叫到救护车,那是多么巨大的现代文明红利。
可我失去了什么呢?我错过了我妈的生日,错过了我侄子的第一声“叔叔”。我失去了在超市里选一罐不同口味可乐的权利。更重要的是,我失去了那种可以随时向身边人袒露心声,不需要任何防备的安全感。
前几天,我在一家涉外商店看到一块老式机械表。售货员很得意地跟我说,这表虽然老了点,但很准,每天只慢一分钟。
我看着那块表,秒针一格一格,艰难地往前跳。
我突然觉得,这不就是我们在那的生活吗?时间确实在走,但总感觉,比外面的世界慢了一拍。而且,你永远没办法,把那个指针,往前拨快一点。
这就是我在那看到的,最真实的日常。没有网络的周末,真的只是漫长日子里,最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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