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陪女儿拼乐高。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小磊啊,我是你大姑。
下周末我们全家去你那儿玩,你安排一下,五星级酒店,特色餐厅,再找辆商务车全程接送。你表弟说要吃海鲜,你找最好的店。”我愣了三秒。
大姑,我父亲的大姐,上一次见面是十三年前爷爷的葬礼。
那之后,逢年过节没有任何消息,我结婚生子她不知道,她搬家换号我不知道。十三年的空白,换来一通命令电话。我放下手中的积木,把女儿抱到沙发上,然后对着话筒,笑着说出五个字:“您哪位?”
第一章 那个电话
下午三点二十分,女儿在客厅地毯上搭积木。
她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城堡,正往上面放一块红色的三角形当屋顶。
我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凉了的咖啡。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老家的区号。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小磊啊,我是你大姑!”
声音很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热情,像是在跟一个很熟的人说话。
但我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
大姑。
父亲的大姐,周淑芬。
从我父亲那边的亲戚算,她是我父辈中年纪最大的。
上一次见面,是十三年前。
爷爷的葬礼。
那天下着雨,她穿着一件黑色棉袄,哭得很伤心。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大人们忙前忙后,自己像一根木头。
那年我十六岁,刚上高一。
之后十三年,没有任何联系。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微信。
我结婚她不知道,我生孩子她不知道。
她搬家换号我也不知道。
十三年的空白,就这样被一通电话填满了。
“大姑?您有什么事吗?”
我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疏离的客气。
“什么事?好事!下周末我们全家去你那儿玩,你安排一下。”
她说得很自然,好像我们昨天才通过电话,好像我一直是她在城里的联络人。
“安排什么?”
“五星级酒店啊!我们一家五口人,你表弟表妹都去,至少要两个房间。还有车,你找个商务车,全程接送。你表弟说要吃海鲜,你找最好的店,别整那些便宜的糊弄人。对了,你们那有什么景点?你帮忙规划一下路线,我们玩三天。”
她说了一大串,像在念一份采购清单。
我握着手机,看着女儿把红色积木放到城堡顶上。
她拍着手说:“爸爸你看,好看吗?”
我说:“好看。”
然后对着话筒说了一句。
“大姑,您说完了吗?”
“说完了。你记一下,我们下周五下午到,你到机场接我们。你手机号我存了,到时候联系。”
“大姑,我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您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我是你大姑!你爸的姐姐!”
“我知道。但十三年前,您是我大姑。十三年没联系,我不知道您现在还是不是。”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十三年了,您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我结婚您不知道,我生孩子您不知道,我在这个城市住了快十年您不知道。现在您突然打电话来,让我安排五星级酒店、商务车、海鲜餐厅。大姑,您觉得合适吗?”
又沉默了片刻。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我是你长辈!让你安排一下怎么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大姑,抱过我的人多了。但不是每个抱过我的人,十三年后都能打电话来命令我做事。”
“你这孩子——”
“大姑,我还有事。先挂了。”
我挂了电话。
女儿抬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谁呀?”
“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亲戚。”
“她为什么要住五星级酒店?”
“因为她觉得我有钱。”
“那你有没有钱?”
我蹲下来,捏了捏她的小脸。
“有,够给你买乐高,够给我们吃饭,够交房租。但不够给十三年不联系的亲戚住五星级酒店。”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搭她的积木。
我看着手机屏幕。
那个陌生号码还躺在通话记录里。
我没有存。
不值得存。
第二章 大姑是谁
大姑叫周淑芬,今年六十二。
她是我父亲的大姐,排行老大。
下面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我父亲是老二,比她小四岁。
在老家那个小县城,大姑一直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不是因为她多有本事,是因为她嫁得好。
大姑父姓孙,在县城开了个建材店。
八九十年代,做建材生意的人不多,他们家赚了不少钱。
那时候大姑回娘家,排场很大。
开着桑塔纳,穿着呢子大衣,脖子上挂着金项链。
每次回来都带很多东西,给爷爷奶奶带补品,给弟弟妹妹带衣服。
那时候她对我们这些晚辈也好。
过年给红包,出手大方,一人一百块。
在那个年代,一百块是很大的数目。
我拿到红包的时候,心里很高兴。
觉得这个大姑真好。
后来我才知道,她的好是有条件的。
二叔家的孩子考上大学,她送了一台电脑。
三叔家的孩子结婚,她包了五千块红包。
我父亲生病住院,她来看了一次,提了一箱牛奶,坐了十分钟就走了。
我母亲后来跟我说,你大姑那个人,势利眼。
谁家有用,她对谁好。
谁家没用,她看都不看一眼。
我当时不太懂。
后来慢慢懂了。
爷爷去世那年,大姑在葬礼上哭得很伤心。
但葬礼一结束,她就跟二叔三叔吵了一架。
为的是老家的房子。
爷爷奶奶住的那套老房子,是爷爷的名字。
大姑说她也应该有份,因为她也是女儿,也有继承权。
二叔说你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有你的份。
三叔在中间劝,劝不住。
吵到最后,大姑拂袖而去。
从那以后,她就不怎么回老家了。
偶尔回来,也是来去匆匆,不跟弟弟们多说话。
我父亲那时候身体不好,在县医院住了一个多月。
大姑没有来看过第二次。
我母亲打电话跟她说,她就说了一句“我在外地呢,回不去”。
那段时间,我妈一个人在医院照顾我爸。
我还在上学,帮不上什么忙。
我爸出院以后,身体一直不好。
大姑没有问过,没有来过。
逢年过节,连个电话都没有。
后来我爸走了。
走的那天,我打电话给大姑。
她说:“我知道了。”
然后挂了。
没有来参加葬礼。
没有送花圈。
没有说一句“节哀”。
我那时二十二岁,刚大学毕业。
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哭,有人叹,有人握手,有人拥抱。
大姑没有来。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个大姑,不是我小时候以为的那个大姑了。
她只是一个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仅此而已。
第三章 我爸的事
我父亲叫周建国,比大姑小四岁。
他是个老实人,一辈子在县城工厂当工人。
工资不高,但对家里很好。
我妈常说,你爸这个人,没什么本事,但对得起所有人。
他生病那几年,是我最难受的日子。
大一那年,他查出了肝硬化。
不是突然的,是多年的肝炎慢慢发展成的。
医生说,要好好养,不能劳累,不能喝酒,定期复查。
我妈辞了工作,在家照顾他。
我每个月的生活费从一千降到了五百。
我从来不跟我妈说不够,因为我知道,家里已经很难了。
大姑知道我爸生病。
第一次住院的时候,我妈打电话跟她说了。
她来看了一次,提了一箱牛奶,坐了十分钟。
后来我爸病情加重,又住了几次院。
我妈再打电话,她就说“在外地”“忙”“改天去”。
改天改天,改到我爸走了,她也没来。
我爸走的那天,我在病房里。
他拉着我的手,说不出话。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照顾好你妈。
想说,好好工作,别像我一样没出息。
想说,我对不起你们,没给你们留下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眼睛闭上的那一刻,我妈哭得站不住。
我没哭。
不是不难过,是哭不出来。
心里像塞了一块石头,堵得死死的。
后来我办完丧事,回到家,一个人坐在我爸的房间里。
看着他的照片,才哭出来。
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肿了,嗓子哑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为大姑的事难过。
不是因为她还做了什么,是因为她什么都没做。
十三年来,我偶尔会想起她。
不是想她这个人,是想起“大姑”这个称呼。
它存在过,但现在空了。
像一间没人住的房子,门锁着,窗户关着,里面落满了灰。
你不进去,也不会想念。
因为那里没有你要的东西。
第四章 我现在的日子
今年我二十九,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快十年。
大学考到这里,毕业后留下来工作。
先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后来跳槽到一家中型企业做市场。
工资不高不低,够自己花,也能存一点。
结婚三年了。
老婆叫沈静,在一家医院做护士,比我小两岁。
她是个很实在的人,不虚荣,不攀比,过日子精打细算。
我们是在朋友聚会上认识的,她穿一件白色连衣裙,说话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在点上。
追了她半年,她答应跟我在一起。
又谈了一年半,领了证。
没有办婚礼。
不是不想办,是觉得没必要。
请一堆人,花一堆钱,累得要死,最后就为了一个仪式。
不如把那个钱省下来,付个首付。
沈静同意我的想法。
她爸妈不太高兴,觉得女儿嫁人连个婚礼都没有,丢人。
但沈静说服了他们。
“妈,婚礼是给别人看的,日子是自己过的。我们过得好就行了。”
她妈没再说什么。
我们现在住的房子是租的。
两室一厅,在老小区,没有电梯,六楼。
爬楼有点累,但阳光很好,房租也不贵。
女儿两岁半,小名叫朵朵。
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每天早上她醒来,会喊“爸爸”,然后爬到我身上,用小脸蹭我的脸。
那一刻,我觉得什么都值了。
房贷还在还,车没有,存款不多。
但日子过得踏实。
不欠谁的,不靠谁,不求谁。
大姑的电话,打破了这种平静。
不是因为我要给她花钱,是因为她让我想起了那些我不想想起的事。
那些年里,我们家最难的时候,她在哪里?
我父亲生病需要钱的时候,她在哪里?
我父亲走的那天,她在哪里?
十三年,她可以一个电话都不打。
现在她全家要来玩,让我安排。
她以为我是谁?
她以为她是谁?
第五章 大姑的第二通电话
第二天下午,大姑又打来了。
这次我没有犹豫,接起来。
“小磊,昨天你怎么挂我电话了?我还没说完呢。”
她的语气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不满。
“大姑,昨天我说得很清楚了。您全家来玩,我接待不了。”
“怎么接待不了?你在那儿都住了快十年了,找个酒店订个餐厅还不简单?”
“简单。但我不想做。”
“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我是你长辈!让你做这点事都不行?”
“大姑,十三年前,我父亲生病的时候,您在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他住院的时候,您来看过一次,提了一箱牛奶。后来他病情加重,您再也没来过。他走的那天,我打电话给您,您说‘我知道了’,然后挂了。葬礼您也没来。”
“我那时候在外地——”
“您一直在外地吗?十三年了,您都在外地?逢年过节,您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我结婚您不知道,我生孩子您不知道。我在这个城市住这么久,您从来没有问过我过得好不好。现在您全家要来玩,您想起了我。大姑,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又是沉默。
这次沉默了很久。
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有点重,有点急促。
“小磊,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是你大姑,我们有血缘关系。你不能因为过去的事就不认我这个大姑吧?”
“大姑,我没有不认您。您是周淑芬,我父亲的姐姐,我知道。但您不是我的大姑。因为从我父亲生病到去世,您没有做过一天大姑该做的事。”
“那你想怎样?让我跪下来给你道歉?”
“不用。您不需要道歉,我也不需要您的道歉。您全家来玩,您自己安排。我这边,就不参与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绝情?”
“大姑,不是绝情。是没有情。”
我挂了电话。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沈静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锅铲。
“又是大姑?”
“嗯。”
“她说什么?”
“说我不懂事,不认她。”
“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情。”
沈静看了我一会儿,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肩上。
“你说得对。有些人,不是有血缘关系就是亲人。亲人是处出来的,不是生出来的。”
我抬头看着她。
这个认识不到五年的女人,比那个认识二十九年的“大姑”,更像我的亲人。
因为在我需要的时候,她在。
在我难过的时候,她在。
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她在。
这就是亲人。
不是你流着谁的血,是谁在你流血的时候,愿意为你止血。
大姑不愿意。
所以她不配。
第六章 三叔的电话
第三天,三叔打电话来了。
三叔是我父亲的弟弟,排行老三,叫周建民。
他在老家县城开了一个小超市,日子过得还行。
跟我家关系一直不错,我父亲生病的时候,他帮了不少忙。
我爸走后,他每年过年都会打电话来问候。
虽然不是很频繁,但至少让我知道,老家还有人记得我。
“小磊,你大姑给我打电话了。”
三叔的声音有点疲惫。
“她说您什么了?”
“她说你不认她了,说你绝情,说她好心好意想去看你,你把她骂了一顿。”
我笑了。
“三叔,您信吗?”
“我不信。你是什么人我知道。但你大姑那个人你也知道,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别人反驳不了。”
“三叔,我没骂她。她打电话来,让我安排五星级酒店、商务车、海鲜餐厅。我说我安排不了。她就生气了。”
三叔叹了口气。
“小磊,你大姑那个人,一辈子都那样。觉得全世界都欠她的。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三叔,我没跟她一般见识。我只是不想做她让我做的事。”
“我知道。但你爸走了以后,你大姑那边,就剩你一个了。你要是跟她闹翻了,以后你回老家——”
“三叔,我回老家,找您,找二叔,找我妈那边的亲戚。大姑那边,我无所谓。”
三叔又叹了口气。
“小磊,我不是劝你跟她好。我只是觉得,冤家宜解不宜结。她毕竟是你爸的姐姐。”
“三叔,我爸生病的时候,她在哪里?我爸走的时候,她在哪里?十三年了,她问过我一句吗?现在我日子好过一点了,她想起我了。您觉得,这是亲人该做的事吗?”
三叔沉默了。
“三叔,我不是怪您。您帮我很多,我记得。但大姑的事,您别劝了。我不会跟她吵,也不会跟她闹。但她全家来玩,我不会接待。”
“我知道了。小磊,你自己拿主意吧。”
“三叔,谢谢您。”
“谢什么。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照顾好自己。”
“嗯,您也是。”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抽烟。
烟雾在风中散开,像那些年散掉的亲情。
三叔是个好人,但他不懂。
有些关系,断了就断了。
不是你想接就能接上的。
接上了,也是歪的,也是裂的,也是不结实的。
不如不接。
第七章 大姑的底牌
第五天,大姑又打电话来了。
这次她的语气变了。
不是命令,不是责备,是一种“我给你一个机会”的居高临下。
“小磊,我跟你大姑父商量了。你这次好好接待我们,以后我们那边的房子,分你一份。”
那边的房子。
老家的房子。
爷爷留下的那套老房子。
爷爷去世后,房子一直空着。
二叔说那是周家的根,不能卖。
三叔说谁住谁修,不住就放着。
大姑说要分,但分不拢。
房子不大,七八十平,在县城老城区,不值多少钱。
但在他们眼里,那是一笔资产,是爷爷奶奶留下的念想,也是吵架的由头。
“大姑,我不要那房子。”
“你不要?你不要也得要!那是你爷爷留下的,你爸也有份!你爸那份应该归你!”
“大姑,我爸那份,我不要。您跟二叔三叔商量,怎么分是您们的事。我不参与。”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那是房子!你不要白不要!”
“大姑,我不要不是因为傻。是因为我不想因为一套房子,跟您扯上关系。”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尖锐的吸气声。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您不用拿房子当筹码。我不吃这一套。”
“谁拿房子当筹码了?我是为你好!”
“大姑,您是为我好,还是为您自己好?”
“你——!”
“大姑,我还有事。先挂了。”
“等等!”
她的声音突然变了,从愤怒变成了急切。
“小磊,你不能这样。我是你大姑,你不能不管我。你表弟马上要结婚了,我们想趁这个机会出去玩玩。你表妹也难得有空。你就帮帮忙,订个酒店吃个饭就行,不用五星级了,普通连锁酒店也行,干净一点就好。”
她的语气软了,像一块坚冰突然化成了水。
但我知道,这水不是真的水。
是冰化了之后的那层薄薄的、一碰就碎的东西。
不是诚意,是无奈。
是因为她发现命令没用,威胁没用,拿房子诱惑也没用。
她只能放软语气,用最卑微的方式,求我做一件她本来可以好好说的事。
如果她一开始就说“小磊,我们想去你那儿玩,你方不方便帮忙订个酒店”,我可能不会拒绝。
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爸。
虽然她对我爸不好,但毕竟是我爸的姐姐。
我会看在爸爸的面子上,帮她订个酒店,请她吃顿饭。
但她说的是“你安排一下,五星级酒店,商务车,海鲜餐厅,最好的”。
命令式的,不容拒绝的,理所当然的。
这就是她的方式。
永远高高在上,永远觉得别人欠她的。
现在她放软了,但太晚了。
“大姑,不好意思,我真的安排不了。您来了,我请您吃顿饭可以。但其他事,您自己解决。”
“一顿饭也行啊。”
“那就一顿饭。您定好时间地点,我过去。”
“你不是说请我们吃吗?怎么还要我们定地点?”
“大姑,我对您住哪儿、想吃啥不了解。您自己定,告诉我地址,我去付钱。”
“那也行。到时候我联系你。”
“好。”
挂了电话。
沈静在旁边听到了,问我:“你真的要请她吃饭?”
“请。一顿饭,几百块钱,我出得起。”
“你不恨她?”
“恨。但恨是一回事,做人是另一回事。她再不对,也是我爸的姐姐。我请她吃一顿饭,算是给我爸一个交代。吃完了,各走各的,谁不欠谁。”
沈静看着我,没有说话。
她走过来,抱住我。
“老公,你是个好人。”
“我不是好人。我只是不想变成他们那样的人。”
第八章 接风宴
大姑一家是周六下午到的。
住在城东一家连锁酒店,标间二百八一晚。
不是五星级,但干净,交通也方便。
她自己订的。
晚上六点,她给我发了个定位。
一家海鲜餐厅,人均消费三百左右,在本地算是中高档。
我到的时候,他们一家已经坐在包间里了。
大姑坐在主位上,穿着红色绣花上衣,头发烫了小卷,脖子上还是挂着金项链,比我记忆中粗了不少。
大姑父坐在她旁边,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表弟孙浩坐对面,比我小两岁,胖了不少,穿着一件紧身T恤,肚子鼓鼓的。
表妹孙琳坐他旁边,比我小四岁,化着浓妆,指甲涂得血红,正在低头刷手机。
还有一个年轻女人,是表弟的女朋友,叫小雯,看着挺文静的,坐在孙浩旁边不怎么说话。
“小磊来了!快坐快坐!”
大姑看到我,脸上的笑容像花一样绽开。
好像之前电话里的那些不愉快从来没有发生过。
“大姑,大姑父。”
我打了招呼,坐下来。
大姑父冲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这个人一直都这样,话少,什么事都听大姑的。
“小磊,好久不见,长高了,也壮了。在城里就是不一样,看着就精神。”
“大姑,我都二十九了,还长什么高。”
“哈哈,是是是,你长大了,大姑老了。”
表弟孙浩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表哥,听说你现在混得不错?”
“还行,过日子。”
“还行是多少?一个月几万?”
他说得很直接,带着一种审视的目光。
“够花。”
“够花是多少?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藏着掖着的?”
大姑在旁边打圆场。
“小浩,别问了。你表哥不愿意说就算了。”
孙浩撇了撇嘴,低头看菜单。
“点菜吧,我饿了。”
大姑把菜单推给我。
“小磊,你点。你是东道主。”
我接过菜单,翻了翻,点了几个招牌菜。
龙虾、螃蟹、石斑鱼、烧鹅、青菜、汤。
“够不够?再点几个?”
“够了够了,别浪费。”大姑说。
菜陆续上来,龙虾很大一只,红彤彤地摆在盘子中央。
孙浩拿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朋友圈。
配文是“表哥请客,海鲜大餐”。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吃饭的时候,大姑一直在说。
说表弟孙浩现在在县城开了个网店,生意不错。
说表妹孙琳在省城打工,一个月能挣五六千。
说表弟的女朋友小雯家里是做生意的,条件很好,准备年底结婚。
说大姑父退休了,现在在家养花,日子过得悠闲。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隐隐的骄傲。
好像在说,你看,我们家过得也不错。
不需要你可怜。
我在心里苦笑。
我从没想过可怜谁。
是大姑自己把自己放在了“需要被可怜”的位置上。
她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用钱来衡量的。
也不是用龙虾、螃蟹、石斑鱼来衡量的。
是用心。
十三年来,她没有用过心。
现在用一顿饭来弥补,太轻了。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不到心里。
第九章 表弟的算盘
饭吃到一半,孙浩突然开口了。
“表哥,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市场部经理。”
“哪家公司?”
“一家中型企业,说了你也不知道。”
“工资呢?一个月到手多少?”
他又问了这个问题。
孙浩这个人,从小就这样。
跟人说话,三句话不离钱。
挣多少,花多少,存多少。
好像除了钱,这世上没有别的值得关心的东西。
“够花。”
“你老说够花。够花是多少?我跟你说实话,我现在网店一个月能挣一万多,好的时候两万。你在大城市,工资应该比我高不少吧?”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别说你比我低”的期待。
“比你高一点。”
“高多少?”
“高不到哪里去。大城市花销大,房租贵,剩不下多少。”
孙浩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他大概以为我在大城市,一定挣很多钱。
一定住大房子,开好车,存款七位数。
他以为我可以随随便便请他们住五星级酒店,吃最好的海鲜。
现在他发现,我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有钱。
他的态度微妙地变了。
不说话了,低头吃东西,偶尔跟小雯说两句。
大姑还在说,但话题已经从“我们家过得不错”变成了“你们家现在怎么样”。
“小磊,你妈身体还好吧?”
“还行,就是血压有点高。”
“她一个人住?还是跟你们住?”
“她一个人在老家,不愿意过来。”
“也是,老家住惯了,来城里不习惯。”
她顿了顿。
“小磊,你爸走得早,你妈一个人不容易。你要好好孝顺她。”
这句话说得真诚。
我相信那一刻,她是真的觉得我应该孝顺我妈。
但她忘了,她是我爸的姐姐。
她也应该孝顺爷爷奶奶。
她也应该在我爸生病的时候多去看看他。
她也应该在我爸走后,多关心关心我。
她没有做到。
但她觉得我应该做到。
这就是大姑的逻辑。
永远在要求别人,永远看不到自己。
第十章 买单
吃完饭,我叫服务员买单。
账单拿过来,一千八百多。
我掏出手机,准备扫码。
大姑在旁边说:“小磊,这顿饭让你破费了。”
“没事,应该的。”
“下次你去我们那儿,大姑请你。”
“好。”
表弟孙浩坐在那里,看着手机,没有要付钱的意思。
他点的龙虾最贵,但他好像不记得了。
表妹孙琳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吃完饭就拿起包,准备走。
大姑父喝了两杯酒,脸红了,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小雯坐在那里,文文静静的,不声不响。
我付了钱,一千八百四十六块。
比我半个月的房租还多。
但我不心疼。
因为我知道,这顿饭,是我给爸爸的一个交代。
吃完了,交代完了。
以后大姑再找我,我不会再出来了。
走出餐厅,大姑拉着我的手。
“小磊,过两天我们想去海边看看,你帮我们找个车吧。”
“大姑,打车很方便,手机上一叫就来。”
“打车多麻烦,还要等。你有车吗?你送我们去?”
“我没有车。我平时都是坐地铁上班。”
大姑的表情变了。
她大概以为我有车。
以为我在大城市混了这么多年,车房都应该有了。
“那……你帮我们叫个车也行。”
“大姑,手机上叫车很方便,我教您。”
我拿出手机,打开叫车软件,一步一步教她。
她学得很慢,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点不对。
“哎呀,太麻烦了,不学了。”
她放弃得很快。
“小磊,你明天不上班吧?你带我们去海边转转。”
“大姑,明天我要加班。”
“周末还加班?”
“公司最近忙,走不开。”
大姑的脸上露出不悦。
“你这孩子,大姑来一趟不容易,你连陪我们玩都不行?”
“大姑,我真的走不开。您自己玩,海边挺好的,打车去很方便。”
大姑没再说什么。
她转身走了,大姑父跟在她后面,表弟表妹也走了。
小雯走在最后,冲我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我站在餐厅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路灯下,大姑的背影有些驼背了。
以前她在我心里很高大,穿着呢子大衣,踩着高跟鞋,走路带风。
现在她老了,背驼了,步子慢了。
我突然觉得有点心酸。
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时间。
时间改变了所有人。
它让一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人,变成了一个在餐厅门口求侄子帮忙订酒店的老人。
也让一个曾经仰视她的小孩,变成了一个可以平静地说“不”的成年人。
时间公平吗?
公平。
它给每个人同样的衰老,同样的失去,同样的遗憾。
但它不公平。
因为它没有让大姑在十三年前,多给我爸一点关心。
没有让我爸多活几年。
没有让那些失去的,重新回来。
第十一章 大姑的抱怨
第二天,三叔又打电话来了。
“小磊,你大姑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请她吃了一顿饭,但没陪他们玩。”
“三叔,我周末加班,走不开。”
“我知道。但你大姑不这么想。她觉得你故意躲着她。”
“三叔,我确实在躲着她。但她来了,我请她吃饭了,该做的我都做了。”
“小磊,我不是怪你。我是觉得,你大姑那个人,你跟她说不通的。她永远觉得别人欠她的。”
“三叔,我知道。所以我不跟她说了。做完了该做的,就完了。”
“小磊,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们这样,肯定会难过。”
这句话戳中了我。
我爸要是还在,看到我跟大姑闹成这样,他一定会难过。
他不是难过我做得不对,是难过这个家散了。
但他也会理解我。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姑是什么样的人。
他生病的时候,大姑没有来看他。
他跟大姑之间,早就没什么感情了。
只是碍于姐弟的名分,没有撕破脸。
现在他走了,这个名分落到了我头上。
我不想接。
不是我不孝,是我觉得没必要。
一个人活着,不是为了维持那些名存实亡的关系。
不是为了讨好那些不把你当回事的人。
不是为了在别人眼里做一个“懂事”的孩子。
懂事的孩子,受了委屈不说,忍了。
懂事的孩子,被欺负了不哭,忍了。
懂事的孩子,被伤害了不反击,忍了。
我忍了十三年。
够了。
第十二章 沈静的立场
晚上,沈静问我。
“老公,你大姑那边,你打算怎么办?她们还在城里,万一再打电话来,你还出去吗?”
“不出了。饭已经吃了,情已经尽了。再找我,我就说忙。”
“你不怕她说你闲话?”
“她说她的,我不听。”
“你不怕老家那些人说你?”
“老家那些人,我一年回不去一次。他们说他们的,我听不见。”
沈静笑了。
“你这叫掩耳盗铃。”
“不是掩耳盗铃,是不在意。以前我在意别人怎么说我,现在不在意了。因为我知道,不管我怎么做,都会有人不满意。那我为什么要为了让那些不满意的人满意,去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
沈静看着我,眼神里有欣赏。
“老公,你真的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得知道自己要什么了。”
“那是因为我有了你,有了朵朵,有了这个家。我知道要守住什么,也知道要放弃什么。”
沈静靠在我肩膀上,没有说话。
我搂着她,看着窗外的夜色。
城市很大,人很多。
但真正跟你有关系的人,就那么几个。
那几个就够了。
不需要大姑,不需要表弟表妹,不需要那些十三年不联系、一联系就命令你的人。
他们不是你的世界。
他们是你的过客。
路过一下,就走了。
你不需要为他们停下来。
第十三章 大姑的朋友圈
第三天,我在朋友圈里看到了大姑发的照片。
她发了一组去海边的照片。
照片拍得不错,蓝天白云,海浪沙滩。
大姑站在沙滩上,红色绣花上衣很显眼。
大姑父戴着墨镜,站在她旁边,表情有些僵硬。
表弟孙浩搂着小雯,笑得很灿烂。
表妹孙琳在海边比了个耶,头发被风吹得很乱。
配文是:“全家来海边玩,开心!”
下面有人评论,是老家那边的亲戚。
“淑芬姐去海边了?真好!”
“姐夫看起来精神不错!”
“小浩又胖了,哈哈。”
大姑一一回复,语气很热情,好像她经常出去旅游一样。
我没有点赞,没有评论。
翻了两下就退出来了。
沈静凑过来看了一眼。
“她们去海边了?”
“去了。”
“你陪的?”
“没有。她们自己去的。”
“那你大姑还会找你吗?”
“不知道。找不找都无所谓了。”
“你不在乎了?”
“不在乎了。”
我是真的不在乎了。
不是假装不在乎,是心里那根弦,松了。
以前每次大姑打电话来,我心里都会紧一下。
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怕她说出什么让我难堪的话,怕她让我做我不想做的事。
现在不了。
因为我知道,不管她说什么,我都不会做。
她的要求,是她的事。
我的拒绝,是我的事。
她可以要求,我可以拒绝。
没有谁对谁错,只有各自的选择。
她选择了十三年不联系,一联系就命令。
我选择了请她吃一顿饭,然后不再联系。
公平。
第十四章 表弟的求助
第四天,孙浩突然加我微信。
通过之后,他发了一条消息。
“表哥,在吗?”
“在。”
“表哥,我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这不是要结婚了嘛,彩礼女方要十八万,我这边凑了半天还差五万。你看你能不能帮帮忙?”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
我想起昨天吃饭的时候,他问我一个月挣多少。
原来不是闲聊,是在摸底。
原来那顿饭,不只是吃饭。
是在考察我有没有钱,愿不愿意借,好不好说话。
“孙浩,我手头也不宽裕。房贷要还,孩子要养,没什么存款。”
“表哥,你就帮帮忙。我们是亲戚,我不会赖账的。”
“孙浩,我不是不相信你。是我真的没有。”
“表哥,你在大城市上班,怎么可能没有五万块?你是不想借吧?”
他的语气变了。
从“帮忙”变成了“质问”。
从“求助”变成了“指责”。
“孙浩,我不欠你五万块。你结婚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叫我妈跟你说!”
“你叫谁来说都一样。我没有钱,也不借钱。”
他不再回复了。
过了一会儿,大姑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没有接。
又打,还是不接。
发消息来:“小磊,你弟弟问你借点钱你都不借?你还是人吗?”
我打字回复:“大姑,您全家来玩,我请吃饭了。您要我安排酒店,我安排不了。您要我借钱,我没有。您觉得我不是人,那就不是人吧。”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大姑的号码拉黑了。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不需要再联系了。
她找我的目的已经清楚了。
不是想看看我过得好不好,不是想叙叙旧。
是想让我出钱出力。
她全家来玩,让我安排酒店、车辆、餐厅。
她儿子结婚,让我借钱。
我在她眼里,不是一个侄子,是一个提款机。
一个在城市里混得不错、应该为老家做贡献的提款机。
她不知道,我在这个城市过的是什么日子。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挤一个小时地铁去上班。
加班到晚上八九点,回来累得不想说话。
房贷压得喘不过气,孩子的奶粉尿布每个月一大堆开销。
存不下什么钱,也不敢乱花。
这些,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我在大城市,我应该有钱。
我应该给她花,给她儿子花,给她全家花。
凭什么?
凭她是我大姑?
凭她十三年没联系我?
凭她在我父亲生病的时候没有来看他?
凭她在我父亲走的时候没有来送他?
这些“凭”,她一个都没有。
但她觉得她有。
因为她是长辈。
长辈这个身份,在她眼里,就是一张可以无限透支的信用卡。
不管她做了什么,不管她欠了多少,只要亮出“长辈”这两个字,你就得还。
还到她满意为止。
我不认这个账。
第十五章 拉黑之后
拉黑大姑以后,世界清净了。
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没有任何打扰。
沈静问我:“你真的不后悔?”
“不后悔。”
“你不怕她到处说你不孝顺?”
“她早就说了。从我拒绝她全家来玩的那天起,她就在说了。我不在乎多一句少一句。”
“你不在乎老家那边的人怎么看你?”
“老家那边的人,真正关心我的,不会听她一面之词。不关心我的,他们怎么看我,我不在乎。”
沈静看着我,像是在重新认识我。
“老公,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很在乎别人怎么看你。”
“以前是在乎,因为觉得那些人重要。后来发现,那些人不重要。重要的人,不会因为你拒绝一次就不理你。不重要的人,你对他再好也没用。”
“这是你大姑教你的?”
“不是。是我爸教我的。他活着的时候,太在乎别人的看法。对谁都好,对谁都忍。结果呢?他走的时候,那些他对他好的人,有几个来看他了?大姑没来,二叔来了,三叔来了,但三叔也帮不了什么。真正陪他到最后的,只有我妈和我。”
沈静握住我的手。
“老公,你做得对。”
“我知道。”
我知道我做得对。
不是因为我不孝顺,是因为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孝顺。
孝顺不是讨好那些不把你当回事的亲戚。
孝顺是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不让爸妈担心。
孝顺是在爸妈需要的时候在身边,在爸妈走了以后记得他们。
孝顺是做一个正直的、善良的、有底线的人。
这些,我都做到了。
大姑怎么看我不重要。
表弟怎么看我不重要。
老家那些亲戚怎么看我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晚上能睡得着觉。
重要的是,朵朵长大了,我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她,爸爸没有做错事。
重要的是,沈静愿意跟我过一辈子,因为她知道我是一个有原则的人。
这就够了。
第十六章 二叔的电话
第五天,二叔打电话来了。
二叔叫周建国,跟我爸同名同姓,只是不同字。
在农村,这种事常有,兄弟俩用同一个名字,只是辈分不同。
二叔在老家种地,老实巴交的,一辈子没出过县城。
他说话慢吞吞的,像牛反刍。
“小磊,你大姑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把她拉黑了。”
“二叔,我确实把她拉黑了。”
“为什么?”
“因为她让我给她儿子借钱,我没借。”
“她要借多少?”
“五万。”
“五万?”二叔的声音大了一些,“她儿子结婚要那么多彩礼?”
“十八万,还差五万。”
“哎,这孩子,自己有多少钱办多大事嘛。借什么借。”
“二叔,您别劝我了。我不会借的。”
“我没劝你。我是想说,你做得对。你大姑那个人,你不能惯着她。你越惯她,她越得寸进尺。”
我愣了一下。
没想到二叔会这么说。
在我的印象里,二叔是个不爱说话、不爱管闲事的人。
家里有什么事,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二叔,您不觉得我不懂事?”
“懂事?懂事是什么?懂事就是别人说什么你听什么?那叫傻,不叫懂事。你爸就是太懂事了,一辈子吃了多少亏。”
二叔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爸活着的时候,你大姑对他不好,他心里清楚,但他不说。他觉得是姐姐,要让着。让了一辈子,让出什么了?什么都没让出来。你大姑该怎样还怎样,一点没变。”
“小磊,你别学你爸。该说的要说,该拒绝的要拒绝。亲戚不是用来绑架的,是用来互相帮衬的。她不帮你,你也不用帮她。这不叫绝情,这叫公平。”
我握着手机,鼻子有点酸。
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人替我爸说了这句话。
他太委屈了。
一辈子都在忍,都在让,都在替别人想。
没有人替他想。
现在二叔替他说了。
虽然晚了,但至少有人说了。
“二叔,谢谢您。”
“谢什么。我是你二叔,我不向着你向着谁?”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久久没有动。
风从窗户吹进来,凉凉的,带着秋天的味道。
我想起我爸。
想起他坐在老家院子里的藤椅上,晒着太阳,眯着眼睛。
我叫他,他转过头来,冲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淡,像秋天的阳光,不烫,但很暖。
爸,您看到了吗?
您的儿子长大了。
他学会了说“不”。
他学会了拒绝那些不把您当回事的人。
他学会了保护自己的家。
您放心,我不会像您那样。
我会好好的。
第十七章 大姑的最后一通电话
第六天,大姑用别人的手机打来了电话。
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小磊,你终于接了。”
大姑的声音带着疲惫,没有之前的强硬和命令。
“大姑,您换号了?”
“没有,借别人的手机打的。你把我拉黑了,我打不通。”
沉默了一会儿。
“小磊,大姑不是想为难你。大姑就是想……想看看你。你爸走了以后,我就没怎么见过你。我有时候想起你爸,心里难受。”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不是一个好姐姐。你爸生病的时候,我没去看他。我不是不想去,是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说。那时候你表弟还小,家里走不开。你大姑父生意也不好,烦心事多。我就想着,等忙过这阵子再去。后来……后来就没机会了。”
电话那头传来吸鼻子的声音。
她哭了。
十三年来,我第一次听到她哭。
不是假哭,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哭。
“小磊,大姑对不起你爸。也对不起你。”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认我了。你不认就不认吧,大姑不怪你。但大姑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这句话憋了十三年了,今天说出来,心里好受多了。”
“大姑,您别哭了。”
“我不哭,不哭了。”
她擦了擦眼泪,声音稳了一些。
“小磊,大姑明天就回去了。这次来,没给你添什么麻烦吧?”
“没有。”
“那就好。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大姑不打扰你了。”
“大姑,路上注意安全。”
“好。你也是。照顾好你妈,照顾好老婆孩子。”
“会的。”
“那……挂了啊。”
“嗯。”
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
沈静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大姑打的?”
“嗯。”
“她说什么?”
“说对不起。”
沈静握住我的手,没有说什么。
有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更有力量。
大姑的对不起,来晚了十三年。
但至少,她说了。
至少,她承认了自己不是一个好姐姐。
至少,她知道对不起。
这算不算和解?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恨她了。
不是因为她说了对不起,是因为我不想再恨了。
恨一个人太累了。
尤其是恨一个跟你流着相同血液的人。
她错了,她知道错了。
我不能替我爸原谅她。
但我不恨了。
这就够了。
第十八章 和解
大姑走的那天,我没有去送。
不是我故意不去,是她说不用了。
“你上班忙,别请假了。我们自己打车去机场。”
“好。大姑,一路平安。”
“嗯。小磊,有空带老婆孩子回老家看看。大姑给你做好吃的。”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一架飞机从头顶飞过,拖着长长的白线。
不知道是不是大姑坐的那一班。
沈静走出来,站在我旁边。
“大姑走了?”
“走了。”
“你难过吗?”
“不难过。也不高兴。”
“那是什么感觉?”
“说不清楚。就是……放下了。”
放下了。
这三个字,说起来容易,做到难。
十三年的隔阂,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消除的。
十三年的空白,不是一顿饭就能填满的。
但放下,是自己可以做到的。
放下恨,放下怨,放下那些在心里堆了十三年的东西。
不是为了大姑,是为了自己。
因为那些东西太重了,压了太久,快喘不过气了。
放下了,轻松了。
可以好好呼吸了。
第十九章 回老家
那年春节,我带着沈静和朵朵回了老家。
先去看了我妈,住了两天。
然后去看了二叔和三叔,吃了顿饭,聊了聊。
二叔身体还行,就是耳朵有点背,说话要很大声。
三叔的超市生意一般,他说再干两年就退休。
最后,我去了大姑家。
大姑住在县城东边的一个小区里,三楼,两室一厅。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大姑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小磊来了?快进来!”
她的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但精神还好,说话还是那么大声。
“大姑,过年好。”
“过年好过年好!这是你媳妇吧?真俊!”
沈静笑了笑,叫了一声“大姑”。
“这是朵朵?都这么大了!叫姑奶奶。”
朵朵躲在沈静身后,探出头来,小声叫了一句“姑奶奶”。
“哎!乖!来,姑奶奶给红包!”
大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朵朵手里。
朵朵看着沈静,沈静点了点头。
“谢谢姑奶奶。”
“不谢不谢,乖啊。”
大姑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沙发上。
她忙着去倒水、拿水果,转来转去,像一只忙碌的老母鸡。
“大姑,您别忙了,坐一会儿。”
“不忙不忙,你们难得来一趟。”
她坐下来,看着我,眼圈突然红了。
“小磊,你跟你爸长得真像。”
这句话让我的鼻子也酸了。
“大姑,您别哭。大过年的。”
“不哭不哭,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擦了擦眼睛,笑了。
那天中午,大姑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炖鸡汤。
她的手艺还是那么好,跟我小时候吃的一个味道。
大姑父倒了两杯白酒,递给我一杯。
“小磊,陪你大姑父喝一杯。”
我接过来,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辣,呛,但心里热。
表弟孙浩也在,低着头吃饭,不怎么说话。
他女朋友小雯也来了,坐在旁边,文文静静的。
大姑说,他们的婚期定在五一,到时候让我们回来喝喜酒。
我说,尽量。
没有说一定。
因为我不想给一个不确定的承诺。
但至少,没有拒绝。
孙浩吃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表哥,上次的事,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
“没事。”
他说完这句话,又低下头吃饭。
没有多说什么。
我也没追问。
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提起来没意思。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
大姑一直在说话,说家里的琐事,说亲戚的近况,说过去的那些年。
我听着,偶尔应几句。
沈静在旁边陪朵朵玩,朵朵吃得很开心,嘴角沾着米粒。
大姑看到朵朵,笑着说。
“这孩子,长得像你小时候。你小时候也这么能吃,一顿能吃两碗饭。”
我笑了笑。
“大姑,您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你小时候经常来我家,跟你表弟一起玩。那时候你们俩可好了,整天黏在一起,赶都赶不走。”
我看了看孙浩,他也在看我。
我们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那时候我们都还小,不知道什么是隔阂,什么是矛盾,什么是算计。
只知道一起玩泥巴、抓知了、吃冰棍。
后来长大了,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各自有了各自的烦恼。
那份单纯的快乐,就丢了。
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回来。
但至少,这一刻,它在。
第二十章 告别
下午四点,我们要走了。
大姑送到楼下,拉着我的手,不肯放。
“小磊,以后常回来。”
“好。”
“别把你大姑忘了。”
“不会。”
“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今天回来,一定很高兴。”
我的眼眶热了。
“大姑,您保重身体。”
“好。你们也是。路上开车慢点,注意安全。”
沈静抱着朵朵上了车。
朵朵从车窗探出头来,冲大姑挥手。
“姑奶奶再见!”
“再见!宝贝再见!”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小区。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大姑站在楼下,一直看着我们的车。
风吹着她的头发,白色的,乱乱的。
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最后变成了一个点。
然后消失了。
沈静说:“你大姑今天很高兴。”
“嗯。”
“她其实也没那么坏。”
“她本来就不是坏人。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对人好。”
沈静看着我,没有说话。
她懂。
她一直都懂。
车子上了高速,一路往南开。
朵朵在后座睡着了,小手攥着安全带。
沈静也眯着眼睛,靠在座椅上。
我开着车,看着前方。
路很长,但方向很清晰。
以前我不知道家的方向在哪里。
以为家在远方,在那些年努力打拼的城市里。
现在我知道了。
家在有人在等你的地方。
在有人在电话那头说“注意安全”的地方。
在有人做好一桌子菜、等你回来吃的地方。
不是血缘,是这些人,让一个地方变成了家。
大姑等了十三年,才等到我说“好”。
我等了十三年,才等到她说“对不起”。
我们都等得太久了。
但至少,等到了。
结尾
十三年没联系的大姑来电,命令我高规格接待她全家。我笑了,说您哪位。这是一个关于边界、尊严和和解的故事。方磊不是不认亲戚,他只是不认那种高高在上的、理所当然的、把亲情当筹码的亲戚。他请大姑吃了一顿饭,一千八百多块,比他半个月的房租还贵。但他说,这顿饭是给爸爸一个交代。
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拒绝一个陌生人,是拒绝一个有血缘关系的人。因为拒绝意味着你可能会被指责、被孤立、被说不懂事。但方磊还是拒绝了。不是因为他冷血,是因为他知道,有些关系靠讨好维持不了,靠退让换不来尊重。不爱你的人,你把自己掏空了,她也只嫌你给得不够多。
大姑最后说了对不起。等了十三年,等到头发白了,等到背驼了,等到不再硬气、不再命令、不再拿长辈的身份压人,她才说出了这三个字。是不是太晚了?是。但方磊还是接受了。不是为了大姑,是为了自己。恨一个人太累了,放下才能往前走。
过年回老家,方磊去看了大姑。大姑做了一桌子菜,跟小时候一个味道。表弟说了对不起,方磊说了没事。不是原谅了,是不想再计较了。有些事,计较不出结果。有些人,改变不了。你能改变的,只有自己的心。
方磊说,以前觉得家是那个长大的地方。现在觉得,家在有人在等你的地方。大姑等了十三年,他也等了十三年。他们都错了,都错过了太多。但至少,最后他们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那顿饭的味道,跟十三年前一样。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变。
亲情不是用来绑架的,是用来珍惜的。别等到十三年后才说对不起,别等到失去了才后悔没好好对待。那些真正爱你的人,不需要你命令什么、安排什么、借什么。他们只希望你过得好,仅此而已。
方磊最后没有原谅大姑,也没有不原谅。他只是放下了。放下那些年的委屈,放下那些年的恨,放下那些年压在心里的大石头。然后带着老婆孩子,回老家吃了一顿饭。那顿饭,等得太久了。但总比永远等不到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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