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建国,今年55岁,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
因为小时候发生的一些事情,我与二叔一家很少来往,在我的印象中,二叔一辈子都活得窝窝囊囊。
2013年,二婶因病离世。办完他的葬礼后,二叔悄悄叫住了我。
因为一些难以启齿的原因,我并不想和二叔多搭话,便要赶紧抽身离开。
就在这时,同村一位和二叔关系很好的大叔将我拦了下来。
从这位大叔的讲述中,我看到了另一个二叔。
看着蹲在墙角默默抽烟的二叔,我既羞愧又后悔。
“二叔,我错怪你了!”跪在二叔的面前,我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1969年,我出生在一个名叫东王庄的小村子。
八岁那年,父亲因为一场意外撒手人寰,从此,我便和母亲还有弟弟相依为命。
爷爷奶奶身子本来就不好,经过丧子的打击之后,两人的身体一下子就垮了下来。在父亲去世后不到一年,老两口相继离世。
爷爷奶奶活着的时候,有他们帮衬我们娘仨的生活还勉强能过得去,但随着他们的离去,生活的重担全部压在了母亲身上。
父亲虽说在生前给我们留下了二亩多地,但因为母亲不会耕种,产量极低,再加上还要交公粮,母亲虽说一年到头都在忙碌,但到手的粮食却所剩无几,我的童年就是在饥一顿饱一顿中度过的。
记得那是1980年的腊月,那一年,母亲原本留了五斤白面准备过年,但因为冬月里弟弟生了病,为了给他补营养,母亲便把白面全部拿了出来。
腊月二十八这天,弟弟不知道在谁家玩耍吃了一块人家的白面馍馍,回到家之后便吵着闹着要吃又白又香的白面馒头。
见弟弟哭闹个不停,母亲也哭了。
哭了一会之后,母亲对我说道:“建国,你去一趟二叔家借两斤白面吧。”
听母亲这样说,我虽没有当下反驳,心中却不由得嘀咕了起来:在没成家之前,二叔和我们家的关系还不错,只要家中有事二叔总是第一个到场帮忙。但自从二婶进了家门之后,二叔就变了。
二婶是村里面出了名的厉害人,什么时候都把二叔收拾的服服帖帖,对她的话不论对错二叔都是言听计从。
我父亲刚去世那会,二叔还经常帮我们家干活,但在二婶接连和他吵了几次架之后,二叔便不敢来了。
在二婶的严厉管教之下,二叔竟然都不敢从我们家门口经过了。以至于走到路上我和他打招呼,他都不敢回应。
在我眼里,二叔已经变成了一个“妻管严”,一个窝窝囊囊的男人。
母亲现在让我问他们家借粮,这不是自找难看吗?
我本来不想去,但见弟弟一直哭个不停,只好勉为其难就朝二叔家去了。
来到他家时,二叔正蹲在门口吃饭。见我来了,二叔赶紧起身问道:“建国,你有什么事?”
听了二叔的话,我差点笑出了声:有什么事你能做得了主吗?
或许是听到了动静,二婶从屋里走了出来。
“建国,你怎么跑我家来了?怎么了?”二婶没有给我好脸色。
“二......二婶,我们家没白面了,我妈让我到你家借两斤。二婶你放心,等明年打下麦子后我们就还上。”我低头说道。
“白面?我看你妈也是穷人家摆谱,也不看看你们家过得是什么光景?有口吃的就不错了,还想着吃白面?你没看到吗?你二叔还啃着窝窝头呢?”二婶叉着腰说道。
我虽然一年也吃不了几回白面 ,但对那种味道却记忆尤深。从进到二叔家的那一刻,我就闻到了一股白面蒸出来的馒头味道,二婶此番这样说,明显就是不想借给我们。
见二婶睁着眼说瞎话,我只好掉头离去。
“翠芝,咱们家不是还有一点吗?给建国匀上一点吧。这两孩子一年到头也吃不上顿白面,也怪可怜的。”二叔替我求起了二婶。
见二叔开了口,二婶马上拉下脸,对着二叔就是一顿叫喊:“可怜?我看你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就凭你那点本事,能把咱们家的日子过好就不错了,还想着帮别人家?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见妻子朝着自己数落开来,生性窝囊的二叔便蹲在那里不敢开口了。
以前我也曾听别人说过二叔是个妻管严,但毕竟是自己人,多少有点维护二叔的意思,总觉得人们是在嘲笑二叔没本事,直到今天,我才彻底信了!
看着二叔蹲在那里一言不发的窝囊样,我的心里不由得也小看起了他。
没有借来白面,回到家后我便埋怨起了二叔:“妈,看二叔那窝囊样,我都替他害臊,要是我将来活成那样,还不如死了算了。”
听我这样埋汰二叔,母亲连忙打断了我:“你也别怪他,他也是没办法,你二叔结婚迟,要不是你二婶嫁给了他估计他现在还打光棍呢?再说了,他们家人口也多,粮食也得省着吃。不借就不借吧,咱们又不是没过过苦日子。”
捡麦子
我们一家三口本来已经做好了吃窝头过年的准备,但就在第二天,好事突然找上了门。
第二天一大早,我正在打扫院子。忽然,一阵熟悉的咳嗽声从院外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是二叔!
听到咳嗽声后,我还以为是二叔善心大发给我们家送白面来了,连忙跑出了院子。
令我失望的是,那个人是二叔不假,但他却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肩上扛着半口袋麦子自顾自的往前走着。
看着二叔渐渐远去的背影,我不由得的朝他投了口唾沫,就在我要转身离去之时,路上洒落的一些麦子引起了我的注意。
麦子是从二叔扛着的口袋里掉出来的!
从地上散落的麦子来看,口袋的破洞应该不小!
看到这,我暗自窃喜,并没有通知二叔,而是转身回家拿来了笤帚和簸箕,匆匆忙忙就把散落的麦子收了起来。
很快,簸箕就满了。
就在我将簸箕里的麦子拿回家中准备再出来扫麦子时,二叔发现了。
看着二叔在那里手忙脚乱的样子,我的心中甭提有多高兴了:“哼!活该,谁让你不借给我家白面。”
见家里忽然多了一簸箕麦子,母亲也很是疑惑,我只好把刚才的事情对她说了。因为母亲不想惹事,便让我把麦子给二叔还回去。
我并没有听从母亲的话,麦子是捡来的,怕什么怕?
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当天下午我还特意到二叔家门口转了一圈。还未走到他家门口,就听到二婶扯着嗓子对二叔骂个不停:“你这个憨货,成天就知道吃,连口袋烂了都不知道,你说你一个大男人家怎么这么窝囊,我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听二婶这样骂二叔,我的心里竟然没有丝毫同情,反而还有一些幸灾乐祸。
转眼间,第二年麦收时节到了。
因为我们家的地本来就不多,再加上自己不善耕种,每年交完公粮后便所剩无几,为了填饱肚子,每年收完麦子之后,母亲便会带着我和弟弟到田里拾麦穗。
但因为谁家都缺粮,人工收割完小麦之后,人们经常会在地里转上几圈,以便把麦子捡拾干净做到颗粒归仓。
这年夏天,因为连日在地里劳作,年幼的而弟弟又生病了,我只好独自一人来到了村南,但令我失望的是,把村南的麦地全部都转遍了但捡来的麦子却少得可怜。
就在我怀着失望的心情准备回家的时候,二叔拉着平车走了过来。
因为有了借白面的事情,我打心眼里看不起二叔,见他来了,我便朝地里走去。
“建国,你干什么呢?”二叔问道
“我能干啥?捡麦子呗!我们家地少,又不会种,问人家借又不肯,不捡麦子连白面也吃不着!”我没好气地对二叔说道。
二叔依旧是那副德行,不管别人怎么挖苦他都不会生气。
“建国,二叔告你一个地方,在那里你肯定能捡到麦子,赶紧去吧!”告了我那个地方之后,二叔便走了。
尽管我对二叔的话将信将疑,但为了能捡到麦子,我还是来到了二叔说的那个地方。
二叔没有骗我,在那块地里,我捡到了整整一口袋麦穗!
扛着口袋,我心高彩烈的回到了家中。
回家路上,我特意到二叔家门口转了一圈,尽管我对二叔心有怨恨,但今天能捡到麦子还全亏了二叔指点,于是我就想着给他说两句好话。
但就在我走到他家门口时,二婶又对着二叔骂开了:“你说你能干啥?你也是活了几十年的人了,到现在怎么连地也不会种了,你看看咱们家今年的麦子,比往年整整少了好几捆,你说你还能干啥?”
见二婶又开始骂起了二叔,我便不敢你多做停留,随即赶紧背着口袋回到了家中。
见我扛着一口袋麦穗回来,母亲也很是奇怪,等我把遇到二叔的事情和他说了之后,母亲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随即掉出了几滴眼泪。
我并没有看到母亲流泪,而是继续和她说起了二叔挨骂的事情:“妈,我刚才路过二叔家门的时候,你说二叔也是的,怎么就那么窝囊?怕老婆也就算了,怎么连地也不会种了?我听二婶说他家的麦子比去年少打了好几捆,就因为这,二叔又挨骂了!”
母亲并没有接我的话茬,而是狠狠地白了我一眼:“你胡说什么呢?告诉你,不管外人怎么样说你二叔,唯独你不能说三道四,你二叔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还不知道吗?”
他能是个什么样的人?不就是一个胆小怕事怕老婆直不起腰杆的的窝囊吗?
我有心反驳母亲,但见她动了真怒,只好不开口了。
此后的几年里,每年夏天,我都会在二叔说的那块地里捡到很多麦子,后来,我才知道,那块地竟然是二叔家的!
那时候的我并没有往其他方面想,只是觉得二叔窝囊,就连麦子也割不干净。在听到二婶骂他的时候,我还有点幸灾乐祸。
随着年龄的增长,再加上时代的进步,我们家的日子逐渐变得好了起来。尽管如此,我和二叔的关系却并没有缓和多少。
2013年,68岁的二婶病逝。
听到她的死讯后,我并没有显得特别悲伤,心里面反而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
“妈,二婶死了!”一回到家中,我便把二婶死了的事情告诉了母亲。
见我脸上还挂着笑容,母亲当下就拉下了脸:“建国,你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二婶死了你就那么高兴吗?”
“妈,你忘了二婶当年是怎么欺负你的吗?你忘了咱们娘仨是怎么样熬过来的吗?”说着说着,我便又把怒火对准了二叔,又开始在那里数落起了二叔的不是。
听我越说越不像话,母亲怒了:“住口!我看你是越活越不懂事了,你一个大男人和一个死去的女人计较什么?我告诉你,无论如何,她都是你的长辈!死者为大你不懂吗?你现在就给我帮忙去!”
见母亲动了真怒,我也就不敢在顶嘴了,只好去二叔家帮忙去了。
二叔依旧是那副德行,蹲在门口一根接一根的抽着香烟。见我来了他也没有搭话,只是看着我笑了一下。
五天后,二婶下葬。
办完丧事收拾完之后天已经黑了,就在我要离开之际,二叔将我拦了下来:“建国,你等会再走,二叔有话和你说。”
说心里话,这些年来,我一直对二叔心存怨恨,总觉得二叔太过软弱,见亲侄儿有苦难也不敢伸手想帮,心里多少还是对他有点怨恨的。
我并不想和他有太多交集,便以家中还有事为由就要离开。
这时,一位名叫广生的大叔把我拦了下来。
“建国,你这是干什么?再怎么说他也是你二叔,怎么?难道连句话也不能和你说了吗?”
听大叔这样说,我的心里尽管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地坐了下来。
“建国,你知道你盖房子的砖是哪里来的吗?”大叔问道。
大叔口中说的这件事发生在十几年前,那时候,我批了一块宅基地准备建房。
但就在建房中间,我家大儿子病倒了。
为了给他看病,我只好暂时先停了工。
因为看病,我把建房的钱全部拿了出来,病看好了,房子却因为没钱盖不起来了。
就在这时,广生叔给我送来了几车砖,说是我父亲生前有位好朋友见我遇到了困难特地买了一些砖送给我。我一直追问那人姓甚名谁,但广生叔却说什么也不肯说。
父亲生前是个热心肠,这种事情发生在他身上也很正常,当时我也就没有多想。
“你不是说是我爹的一位朋友送给我的吗?怎么了?对了,那位朋友姓甚名谁?我还没感谢人家呢?”
广生叔并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用手指了指二叔!
“这......这怎么可能?”我惊呆了!
“这有什么不可能?你二婶活着的时候,你二叔怕散了这个家所以才不干告诉你,现在她死了,有些事情也该让你知道了。建国,那几车砖就是你二叔送给你的,只不过他怕你二婶知道,所以才不敢把实情告诉你。你二叔有自己的难处,明面上帮你吧又怕你二婶闹腾,毕竟他还有自己的家,可不帮你们吧又于心不忍,只好委屈自己了。”
叹了一口气,广生叔继续说道:“你还记得当年在你家门口捡到麦子的事情吗?那口袋是你二叔专门弄破的,目的就是想让你们娘仨吃口白面;还有在他家地里捡麦子的事情,你二叔干庄稼活是把好手,他哪能把好好的麦子丢到地里?他那样做,就是为了能让你多捡一些麦子!”
广生叔尚未说完,我早已泪流满面。
此后的十年里,我们兄弟俩和耳熟的儿子共同承担起了赡养二叔的义务,直到二叔与世长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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