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百味人生说尽人间冷暖,欢迎来到乡音讲故事,今天的内容是,傻儿子背娘去看病,路过乱葬岗,娘说:儿啊,那是你亲爹。
老话说,傻人有傻福,这话只对了一半。傻人有时候确实有傻福,可有时候傻人摊上的事,比聪明人还要命。咱们这儿往北走五十里,有个村子叫槐树洼,窝在两座黄土山之间的一片洼地里,地无三尺平,出门就爬坡,满村的槐树长得歪七扭八,树皮皴裂得像老人的手背。村后头有一片乱葬岗,埋的都是些没名没姓的孤魂野鬼,有的连棺材板都没有,一领破席子卷了就埋了,坟头被野狗刨得七零八落,白骨散得到处都是。一到阴天下雨,那地方就雾气沼沼的,大白天都没人敢一个人走。可偏偏就有一个傻小子,隔三差五背着他瞎了眼的娘从乱葬岗中间那条小路上过,每回路过那片歪歪倒倒的墓碑和长了荒草的坟包时,他娘都会让他停一停,然后指着乱葬岗深处的一座塌了半边的老坟,说同一句话:“儿啊,那是你亲爹。”
那傻小子叫何大壮,槐树洼人,生下来就缺根弦。接生婆把他从他娘肚子里拽出来的时候,他脸憋得发紫,半天哭不出声来,接生婆倒提着脚底板拍了好几下,他才“哇”地哭了出来。可那一声哭怎么听都不对劲——别的孩子哭是哇哇的,又尖又亮,他哭是呵呵的,像是在笑,接生婆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说这孩子不对劲。村里人都说这孩子脑子憋坏了,长大了不是傻子也差不离。他爹何满仓当时蹲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抽旱烟,听见接生婆说“是个带把的”,高兴得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站起来就要往里屋冲。可等接生婆补了一句“这孩子哭得不对劲”之后,他脸上的笑容就慢慢收了回去,站在门口往里屋看了一眼,看见炕上那个脸憋得发紫、哭起来像笑一样的婴儿,没进产房看一眼他刚生完孩子还在流血的女人,转身就走了,蹲回石墩上继续抽他的旱烟。
何满仓是槐树洼出了名的暴脾气,种地是一把好手,砍柴挑担一个顶俩,可打起人来也不含糊。他比何苗氏大了整整十三岁,成亲的时候就有人说“这门亲事不般配”,他当场把一个说闲话的人的门牙打掉了两颗,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当面议论他家的事。他嫌弃大壮是个傻子,从大壮记事起就没给过他一天好脸色,张口就是“傻柱子”“赔钱货”,那还是他心情好的时候。心情不好了,一脚踹过去,大壮就像个破布袋一样滚出去老远,在泥地上翻滚好几圈,爬起来也不敢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咬出一排白印子。有一回何满仓喝了酒回来,看见大壮蹲在院子里玩泥巴,上去就是一脚,把大壮踹得撞在了水缸上,水缸晃了几下差点翻倒,大壮的额头磕在缸沿上,磕出了一道血口子,血流了满脸。何苗氏听到动静从灶房里冲出来,扑上去护住大壮,何满仓揪着她的头发把她甩到一边,骂骂咧咧地进了屋,倒在炕上就打起了呼噜。那天晚上何苗氏抱着大壮在灶房里坐了一夜,用一块破布蘸了凉水给他敷额头上的伤口,一边敷一边掉眼泪。大壮疼得睡不着,可他看见他娘哭了,就用他那不太灵光的舌头结结巴巴地说:“娘……不……不哭,大壮……不疼。”何苗氏听了这话,哭得更厉害了,把大壮的头按在自己怀里,眼泪滴在他的头发上。
大壮长到七八岁,个子比同龄的孩子矮了半头,说话结结巴巴,口水永远擦不干净,下巴和衣襟上常年是湿的。村里的孩子们都追着他喊“傻大壮”“憨包”“呆瓜”,朝他扔石子,有的趁他不注意从背后一脚把他踹进路边的泥坑里,有的把他的鞋脱了扔进河里。大壮不敢还手,只是抱着头蹲在地上,缩成一团,像一只被群狗围住的小刺猬。他娘听到动静,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跑过来,一边挥着拐杖驱赶那些孩子,一边把大壮从地上拉起来,给他拍身上的土。有一次大壮被几个孩子推到河里,浑身上下湿透了,冻得嘴唇发紫,牙齿打颤。何苗氏把他领回家,给他换了干衣裳,又去灶房里熬了一碗姜汤。大壮捧着碗喝姜汤的时候,忽然抬起头来,用一种很认真的表情问他娘:“娘,我……我是不是……真傻?”何苗氏愣了一下,然后把他搂进怀里,说:“谁说你傻?我家大壮一点都不傻,我家大壮力气大,心好,比谁都强。”大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碗里的姜汤喝得一滴不剩。
何大壮他娘姓苗,槐树洼的人都叫她何苗氏。何苗氏是个瘦小干枯的女人,脸上永远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光了所有棱角之后的疲惫。她腿脚不好,是当年生大壮的时候落下的病根——接生婆还没到家她就开始疼了,一个人躺在炕上生了几个时辰,羊水破了很久孩子还是出不来。她疼得把炕上的被子都咬烂了,被面上咬出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等接生婆赶到的时候,她的右腿已经因为长时间压迫坏死了神经,从那以后走路就一瘸一拐的,右腿拖在地上,像是比别人短了一截。可她从不在大壮面前提这些,每次大壮问她“娘你腿咋了”,她就说“没事,娘老了”。可她对大壮,那是掏心掏肺的好。何满仓打大壮的时候,她每次都扑上去挡,自己挨了多少拳头和巴掌,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从来不吭声,只是把孩子护在怀里,一遍一遍地说“大壮乖,大壮不疼,有娘在”。何满仓骂她是“傻老婆护傻儿子”,她也不还嘴,只是等何满仓走了以后,默默地擦掉脸上的血,继续去灶房做饭。有一年冬天,何满仓嫌大壮劈柴劈慢了,抄起烧火棍就往大壮身上抽,何苗氏扑上去挡,那根烧火棍抽在了她的后背上,当场打断成了两截。她疼得半天直不起腰来,可她还是咬着牙把大壮推进了里屋,把门从外面闩上,自己靠着门板坐在地上,对着院子里骂骂咧咧的何满仓说:“要打打我,别打孩子。”那天晚上,大壮从门缝里看见他娘坐在灶台前,撩起衣裳自己往背上抹药油,手够不着的地方就用烧火棍的断茬蘸了药油去够。大壮蹲在门板后面,把手指塞进嘴里咬着,不敢让自己哭出声来。
大壮十二岁那年冬天,何满仓上山打柴,一脚踩空从崖上摔了下去。那道崖有五六丈高,下面是碎石遍布的河滩。何满仓摔下去的时候脑袋磕在了一块尖石头上,当场就断了气,血把石头染红了一大片。上山砍柴的一个邻居先发现了河滩上的尸体,跑回村里报信。村里人帮着把尸体抬回来的时候,何苗氏一滴眼泪都没掉。她只是默默地打了一盆水,跪在地上给她男人擦干净脸上的血,血水把盆里的水染成了暗红色。她又从柜子里翻出何满仓最好的一件衣裳,那是一件藏青色的棉袍,何满仓平时舍不得穿,只在过年的时候穿两天就收起来。她把这件棉袍给他换上,扣子一个一个地扣好,袖口抻平。然后她把大壮拉到棺材前,让他给他爹磕了三个头。大壮看着棺材里那张他从小就害怕的脸,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他娘。何苗氏对他点了点头,大壮就跪下去,咚咚咚磕了三个头,磕得棺材前的青砖都在震。他站起来的时候,额头上沾了一层灰,他也没擦,只是怯怯地问了一句:“娘,爹去哪儿了?”何苗氏沉默了一会儿,一边把棺材盖推上,一边说:“去他该去的地方了。”
她没有把何满仓埋进何家祖坟。何满仓是横死的,死的时候才四十三岁,按规矩这种横死在外的人进不了祖坟,怕冲了祖坟的风水。何家本家的几个长辈也来问了,假惺惺地说“要不咱们凑钱给满仓做场法事”,可一说到钱就全都不吭声了。何苗氏也没有强求,她自己去了村后的乱葬岗,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在那里转了一下午,最后在乱葬岗西头的半坡上选了一块地,请了村里两个上了年纪的老光棍帮忙挖了个坑,用一口薄皮棺材草草地埋了。出殡那天只有三个人——抬棺材的两个老光棍,和拉着大壮的手站在坟坑边的何苗氏。没有纸钱,没有鞭炮,没有哭声,连个帮忙撒纸钱的都没有。寒风吹过乱葬岗的枯草,发出呜呜的声响,把坟头上还没来得及压实的土吹得满天飞。大壮问他娘:“爹啥时候回来?”何苗氏没有回答,只是拉着他的手说:“大壮,给你爹磕头。以后每年清明,都要来给你爹烧纸。”大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磕完了抬起头看着他娘,傻乎乎地笑了一下。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笑自己的爹。
何满仓死后,何家的日子更苦了。家里的几亩薄田被何满仓的堂弟何满囤以“代管”的名义占了去。何满囤是何家在槐树洼最精明的人,村里人都叫他“何算盘”,眼珠子一转就是一个主意。他拿着何家族谱和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来找何苗氏,纸上的字何苗氏都认得——何满仓生前欠何满囤三十两银子,借据上按着何满仓的手印。何苗氏一看就知道那借据是假的,何满仓不识字,他的手印是何满囤趁他喝醉的时候按上去的。可她一个女人家腿脚又不好,拿什么跟人争?何满囤假惺惺地说“嫂子你放心,这田地我替大壮管着,等他长大成人了就还给他,借据上的账也一笔勾销”。可大壮什么时候才算“长大成人”?何满囤没说。何苗氏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田是回不来了。可她没有闹,没有哭,只是平静地说了句“那就麻烦他叔了”,然后关上门,该洗衣裳洗衣裳,该纳鞋底纳鞋底。
从那天起,何苗氏就靠着一双手养活她和大壮。她给村里人洗衣裳,冬天在冰冷的河水里泡着,十个手指头冻得像红萝卜,指关节裂开了一道道血口子,一沾水就钻心地疼。她给人家纳鞋底,一双鞋底能挣三个铜板,纳得手指上全是针眼,密密麻麻的,旧的没好新的又扎上去了。她还给人推磨磨面,那石磨比她人还重,推一圈要歇三歇。大壮那时候还小,不懂事,看见别的孩子吃麻糖就拽着他娘的衣角要。何苗氏从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铜板,给他买了一根麻糖。大壮咬了一口,把麻糖举到他娘嘴边,说“娘也吃”。何苗氏摇了摇头,说“娘不吃甜的”,然后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大壮虽然傻,可他力气大得惊人——十三四岁的时候就能一个人扛起一百多斤的粮袋子,比村里最能干的壮劳力力气还大。他每天跟着村里的泥瓦匠给人打零工,搬砖和泥,挑水推车,什么苦活累活都干,从不偷奸耍滑。别人午休的时候他还在搬砖,别人散工了他在后面收拾工具。干完了活别人领工钱,他不认识数,把铜板托在掌心里让他娘数。何苗氏数完了,每次都从里面拿出两个铜板塞回给东家,说“大壮傻,多给了”。东家往往不好意思地摆摆手说“不多不多,拿着吧”,然后回头对自己婆娘说“这孩子人傻心不傻”。大壮挣回来的每一分钱都交给他娘,自己连根麻糖都舍不得买。他不懂什么叫孝顺,可他用他那颗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脑袋瓜记住了他娘说过的一句话:“大壮,咱们不偷不抢,凭力气吃饭,不丢人。”
何苗氏的眼睛是这一年冬天开始出毛病的。先是看东西模糊,总说眼前像蒙了一层雾,擦也擦不掉,她还以为是灶膛里的烟熏的。后来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了,点灯和没点灯在她眼里一个样。她摸索着做饭,切菜切到了手指,血流了一案板,她自己都没发现,还在继续切。是大壮回来闻到血腥味才看见的,冲过来一把抓住他娘的手,看见食指上切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能看见里面的白肉。大壮吓得哭了,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他娘的手背上,用破布条把他娘的手指头缠了好几圈,缠得又厚又紧,然后蹲下来背对着他娘,说“娘,上来,去镇上”。何苗氏摸着他的头说“不碍事不碍事,过几天就好了,上什么镇上,一来一回三十里路,天都快黑了”。大壮犟起来跟他爹一个样,蹲在地上不起来。何苗氏拗不过他,只好把手指头包好,说“行了行了,娘以后小心点”。可她的眼睛并没有好转,到了开春,她就彻底瞎了——连太阳光都感受不到了,只能感觉到脸上有微微的暖意,才知道是出了太阳。她摸索着走到院子里晒被子,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跤,额头磕在石阶上,磕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口子,血顺着鼻梁往下淌。大壮从外面干活回来,看见他娘满脸是血,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吓得魂飞魄散。他冲过去把他娘从地上抱起来,抱到炕上,用袖子擦掉他娘脸上的血。何苗氏摸着他的手说“没事没事,娘不疼”,可大壮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泪水滴在他娘额头的伤口上,何苗氏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可她忍着没出声。
那天晚上,大壮蹲在院子里,看着他娘摸索着墙壁走路的样子——她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在空中探着,脚步一点一点地往前挪,膝盖撞在了凳子上,疼得她弯下了腰。大壮蹲在墙角,抱着头呜呜地哭,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不通为什么他娘的眼睛会瞎,他更想不通的是——他爹死的时候他娘没哭,她手指头被切得见骨头的时候也没哭,她额头磕得满脸是血的时候还是没哭。可这天晚上,他听见他娘躺在炕上,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把被子蒙在头上,发出了极低极低的、压抑到了极点的哭声,那哭声又细又弱,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哭一会儿停一会儿,停一会儿又接着哭。大壮躺在自己的草铺上,睁着眼睛听着那声音,一动也不敢动,怕他娘知道他听见了。他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又闷又胀,他忽然想到——娘会不会是怕花钱,才一直不去镇上?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好几圈,对自己说——明天,明天一定背娘去看病,不管娘答不答应。
第二天天还没亮,大壮就起来了。他把家里仅有的两件厚衣裳全翻出来——一件是他爹留下的破棉袄,棉花已经结成了硬疙瘩,可好歹是件厚实的;另一件是何苗氏自己缝的夹袄,打了好几个补丁,可里衬还算完整。他把这两件衣裳全裹在他娘身上,给他娘穿了一层又一层。然后他光着膀子,只披了一条装粮食用的破麻袋,蹲在炕沿前,把后背对着他娘,拍了拍自己宽厚的脊背,瓮声瓮气地说:“娘,上来,大壮背你去看病。”何苗氏摸索着推他的手,说“不去了不去了,娘这是老毛病了,去了也治不好,别浪费那个钱”。大壮不听,手撑着炕沿,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说话不利索,可他的身体比任何语言都坚定——娘不上来,他就不起来。何苗氏摸索着摸到了他那光着的脊梁,感受到了那一根一根的肋骨和因为常年卖力气而微微隆起的肌肉块,手微微抖了一下。母子俩僵持了很久,最后还是何苗氏妥协了,她摸索着伏上了儿子的脊背。大壮把他娘往上掂了掂,让他娘趴稳当,又拽了拽裹在他娘身上的衣裳,确保冷风灌不进去,然后推开那扇歪歪扭扭的破门,走进了初冬的寒风里。
从槐树洼到镇上,有三十里山路,先翻一座黄土山,再过两条干河沟,最后沿着山脊上的骡马道走上一个时辰才能看到镇子外面的那棵大槐树。大壮背着他娘走了整整一天。山路崎岖,坑坑洼洼,有的是被雨水冲出来的沟槽,有的是尖石头从泥土里冒出来。他赤着的双脚踩在碎石子上,脚底板磨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血泡,血泡破了又被泥土糊上,每走一步就在地上印一个带血的脚印。走到半路的时候,他的两只脚底板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了,可他一声都没吭。何苗氏趴在儿子背上,感受着儿子宽厚的脊背和粗重的喘息,她的手搭在大壮的胸口上,能感觉到那颗心脏在咚咚咚地跳着,又沉又有力。她摸索着摸到了大壮光着的肩膀——肩膀上的皮肤被风吹得像砂纸一样粗粝,上面还带着昨晚扛活时被麻袋磨出来的红印。她心疼得不行,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大壮的后脖颈子上。大壮感觉到了那几滴温热的液体,以为他娘冷,停下脚步,把身上披的那条破麻袋解下来,反手盖在他娘身上,又把麻袋的边角往他娘身子底下掖了掖,瓮声瓮气地说:“娘,不冷。”何苗氏听着儿子憨厚的声音,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她这辈子受了那么多的委屈,被抢、被打、被骂、被欺负,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掉过一滴眼泪。可此刻伏在她傻儿子的背上,她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只是把脸埋在儿子的脖颈窝里,感受着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暖意——这股暖意是她在何满仓身边睡了十几年也从来没有感受过的。
从槐树洼到镇上,中间必经的路,就是村后那片乱葬岗。说是路,其实就是一条被赶集的脚夫踩出来的羊肠小道,从乱葬岗中间斜穿过去。小路两旁的荒草丛里到处都是歪歪倒倒的墓碑,有的已经断成了两截,碑文被风雨磨得模糊不清。有几棵枯死的歪脖子树立在坟堆中间,树杈上挂着几条不知道谁挂上去的褪了色的白布条,随风飘荡。大壮背着他娘走过那片荒坟野冢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初冬的太阳低低地挂在天上,没有多少暖意,倒是把乱葬岗里那些坟包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的,像一根根枯瘦的手指从土里伸出来指着天空。大壮走惯了这条路,并不觉得害怕,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从土里露出来的碎骨和烂棺材板。可他忽然发现,他娘的身体绷紧了。何苗氏那双瞎了的眼睛对着乱葬岗深处的方向,像是在“看”什么,她的下巴微微抬起来,耳朵似乎在捕捉某种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她的手抓紧了大壮的肩膀,抓得很紧,指尖隔着破棉袄的布面在大壮的肩膀上留下了几个浅浅的指甲印。她忽然开口说:“大壮,停一停。”大壮听话地站住了,两条腿微微弯着,把他娘往上掂了掂,让她趴得更稳当些。何苗氏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手指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大壮顺着那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乱葬岗深处最荒凉的一个角落,远离小路,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在层层叠叠的荒草后面,隐约能看见一座塌了半边的老坟,坟头已经几乎被杂草完全盖住了,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里还有一座坟。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一块歪在泥土里的青砖,青砖上长满了青苔,上面没有刻任何字,只有几道深深浅浅的划痕,不知是当年下葬时留下的记号,还是后来被野狗刨出来的爪印。
何苗氏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压抑了二十多年的平静,说了一句让大壮那根不太灵光的脑袋也要转上半天的话:“儿啊,那是你亲爹。”
大壮愣了。他那颗简单的脑袋瓜转不过弯来。他爹不是埋在乱葬岗西头的那座塌了半边的老坟里吗?每年清明他娘都带他来给那座坟烧纸,他都跪在那个坟前磕了十几年的头了。坟前那些还没烧尽的纸钱灰和香烛残迹他都认得,怎么现在又冒出来一个亲爹?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可他那不太灵光的舌头打了半天的结,只吐出两个字:“那……那他……”何苗氏似乎早就知道他会问。她的手在大壮的头顶上轻轻摩挲着,那动作跟大壮小时候她哄他睡觉时一模一样。然后她开始用一种大壮从来没有听过的、既遥远又亲切的声音,讲起了一段尘封了二十多年的往事。她讲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咀嚼了很久才吐出来,因为她知道,她儿子脑子慢,说得太快了他听不懂。
那时候何苗氏还不叫何苗氏,叫苗青玉,是邻县苗家寨苗老秀才的独生女儿。苗家寨在青莲山脚下,寨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居。苗老秀才教了一辈子书,在寨子里德高望重,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要请他写副对联。他家里虽然清贫,可门风清白,四壁都是书,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味。苗青玉从小跟着她爹读书识字,不光学了《女诫》,也偷偷读了她爹藏在书架最里面的《诗经》,读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时候,她的脸会莫名其妙地红起来。她长到十八岁,出落得亭亭玉立,是苗家寨方圆几十里最好看的姑娘——瓜子脸,柳叶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跟寨子里一个叫柳长河的青年定了亲。柳长河比苗青玉大一岁,是苗老秀才最得意的学生,家境贫寒可聪明好学,出口成章,字写得好,文章也做得好。苗老秀才常说他有状元之才,说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柳长河每次来苗家听先生讲课,都会偷偷给苗青玉带一小包桂花糕,那是他自己去镇上给人代写书信攒的钱买的。苗青玉把桂花糕放在嘴里慢慢抿,抿到最后才舍得咽下去,然后把包桂花糕的油纸叠得整整齐齐,藏在枕头底下。
两人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成亲的日子都看好了——就在那年秋天,中秋节后第三天,苗老秀才翻了老黄历,说那天是个好日子,宜嫁娶。苗青玉开始偷偷给自己绣嫁衣,用的是她娘留给她的那块红绸子,上面绣了一对戏水的鸳鸯。她的针线活并不算好,鸳鸯的眼睛绣得有点歪,可她舍不得拆了重绣,因为那是她熬了好几个晚上才绣出来的。她把嫁衣藏在柜子最底下,每天睡觉前都要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想象着穿上它的那一天,柳长河骑着马穿着大红袍子来接她。可那一天,终究没有来。
那年春天,十八岁的苗青玉去镇上赶集,替她爹买纸笔。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碎花褂子,头上扎着一根红头绳,站在文具铺子门口等着掌柜包纸。就在这时候,何满仓从她面前走过。何满仓那年三十出头,还没娶亲,他家里有几十亩田地,在槐树洼算是头等富户,光长工就雇了三个。可他找了好几个媒婆去说亲,女方都嫌他粗鲁凶暴,说他“那张脸看着就不像好人”。他在集市上看见了苗青玉,那一眼就好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棍——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瓜子脸柳叶眉,笑起来嘴角两个小酒窝,站在文具铺子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像一幅画。他站在原地看呆了,手里的旱烟袋掉在地上都没发觉。他跟着苗青玉走了好几条街,看她买了纸笔,看她在豆腐摊前停下来说了句话,看她提着一篮子东西走上了回苗家寨的路。然后他到处打听那是谁家的姑娘,当天晚上就打听到了——苗家寨苗老秀才的独生女儿,已经跟人定了亲。
何满仓回到家里,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烙饼,脑子里全是那张瓜子脸和那两个小酒窝。他这个人这辈子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小时候他想要邻居家的鸽子,邻居不给,他就半夜去把鸽笼拆了,鸽子全飞了也不留给别人。长大了他看上了村里的一个姑娘,人家不嫁他,他就把人家相好的打了一顿,打到最后那人退出了村子再也没回来,可那姑娘宁死不嫁他。这一次他看上了苗青玉,他觉得自己一定能得到她。他直接带了二十两银子上了苗家的门,把银子往桌上一拍,银子在桌面上滚了好几圈,差点掉下桌沿。他对着苗老秀才说:“老先生,我看上你家闺女了。这二十两银子是聘礼,不够再加。”他说话的语气跟在集市上买牲口差不多。苗老秀才是读书人的脾气,银子摆在桌上连看都不看一眼,冷着脸说:“小女已有婚约,何某请回。”说完就把银子推了回去。何满仓又把银子推了过来,脸上的笑容收了一半,声音压低了几分:“婚约可以退。你那女婿是个穷书生,他能给你闺女什么?我何满仓有田有地有牲口,嫁给我吃香的喝辣的,亏不了她。”苗老秀才站起来,指着门口说:“何某,请。”何满仓碰了一鼻子灰,恼羞成怒。他站起来,把银子收回怀里,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苗老秀才家的院子——苗青玉正从灶房里端着一碗茶出来,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院子撞在了一起。苗青玉被那个陌生男人炙热的目光吓了一跳,手里的茶碗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烫了手指。她低下头,端着茶碗快步走进了里屋,心里砰砰乱跳。何满仓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转过身大步走了。
出了苗家的门,何满仓没有回槐树洼,而是直接去了县城。他找到了一个跟县太爷说得上话的本家亲戚——何家在县城的这一支混得不错,有个何老三是县衙的刑名师爷,虽然官不大,可在县太爷面前说得上话。何满仓在县城最好的酒楼摆了一桌酒,好酒好菜招待何老三,又塞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何老三喝着酒吃着肉,满口答应,说这点小事包在他身上。没过几天,柳长河就被县衙的人以“隐匿壮丁”的罪名抓了壮丁——那年头北方边境不太平,朝廷年年征兵,地方官府都有壮丁名额要凑。柳长河是外来户,在本地无根无基,是最容易下手的目标。他被抓的那天正在家里给他娘劈柴,四个衙役冲进院子,把一张抓丁的文书在他面前晃了一下,连捆带绑地把他带走了。柳长河的娘追着衙役的队伍哭了一路,最后昏倒在村口的土路上,还是邻居把她背回去的。苗老秀才得知消息后,气得当场吐了一口血,血溅在书案上,把一本摊开的《诗经》染红了大半页。他拄着拐杖去县衙击鼓鸣冤,递了状纸,又托了所有能托的关系,把家里的积蓄都花光了,请人写状子、送礼打点,连他收藏了一辈子的那套宋版《论语》都卖了。可柳长河已经被送上了北去的军车,那车一走就是几百里,谁也追不回来。从那以后,柳长河就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大海,再也没了音讯——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个军营,也没有人知道他是死是活。
柳长河被抓走后的第三个月,何满仓再次登门。这一次他没有带银子,而是带了一句话。他坐在苗老秀才的堂屋里,端着苗青玉递给他的那碗茶,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只要苗青玉嫁给我,柳长河就有活路。我在军中有朋友,可以托人照顾他。要是这门亲事不成——”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放,茶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那他在军营里是死是活,就不关我的事了。”苗老秀才听了这话,气得指着何满仓的鼻子骂了半天,骂他是畜生、是恶霸、是土匪。何满仓也不恼,坐在那里悠悠地喝着茶,等苗老秀才骂累了,才站起来说了句“我三天后再来,你们好好商量”,然后背着手走了。苗老秀才在他走后跌坐在太师椅上,脸白得像一张纸,手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夜里,苗青玉跪在她爹面前磕了三个头,额头上磕出了一片红印。她说:“爹,女儿不孝,这辈子不能尽孝了。你把我养这么大,我没报答你,反而让你为我操碎了心。可长河不能死。他要是死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苗老秀才老泪纵横,想说什么却被一口痰堵在喉咙里,咳了半天才咳出来。他拉住女儿的手,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说:“青玉,你不能嫁给他,他就是个畜生,你嫁过去没好日子过。”苗青玉说:“我知道。可我不嫁,长河就活不了。”苗老秀才沉默了很久,最后松开了女儿的手,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淌了下来。他这一辈子教人读书明理,教人礼义廉耻,到头来却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
三天后,何满仓来了,苗青玉当着全家人的面,平静地说了一句话:“我嫁。但我要你一句话——柳长河不能死。”何满仓笑了,笑得脸上的横肉堆起来,他当着苗青玉的面,拍着胸脯说了一句他这辈子最恶毒的谎言:“你放心,姓柳的死不了。我何满仓说到做到。”苗青玉点了点头,回屋收拾了一个小包袱——两件换洗衣裳,那一小块红绸子,和柳长河送她的那一方用旧了的手帕,手帕上绣着两个字“长河”,那是她自己偷偷绣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可一针一线全是心意。她把那方手帕叠好,放在贴身的内衣口袋里,然后走出苗家寨,坐上了何满仓的驴车。从苗家寨到槐树洼有四十里路,驴车走了大半天,她一路上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从驴车上跳下来跑回去。
成亲那天晚上,何满仓喝得酩酊大醉,被人架进洞房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满屋子都是酒气和呕吐物的酸臭味。他一把揪着苗青玉的头发把她拽到面前,红着眼睛跟她说了一番话,这番话苗青玉到死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烙铁烙在她心上的——“我知道你心里还有那个姓柳的,我告诉你,那个姓柳的早死了。我根本就没托人去打点,我巴不得他死在军营里。他死了,你就是我的人了。你嫁了我,就是何家的人,你要是敢对不起我,我让你生不如死。还有你那个老爹,你最好别惹我,你要是敢跑,我就让人把他那个破学堂给砸了。”苗青玉跪在冰冷的地上,头发被他攥在手里,头皮一阵阵地发麻。她没有哭,没有叫,只是咬紧嘴唇,一声不吭,眼睛里的光一点点地灭了,就像是深夜里被人吹熄了的一盏灯。
何苗氏讲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起伏,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可大壮能感觉到,他娘的手指在他的头顶上微微发抖,那抖动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树叶,可大壮感觉到了。他不懂什么叫隐忍,什么叫屈辱,可他能感觉到他娘的声音里有某种他从来不知道的东西正在往外翻涌,那股东西压抑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根本不存在。何苗氏接着说——她嫁进何家后不到八个月,就生下了大壮。何满仓当时抱着那个哇哇大哭的婴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掰着手指头算了好几遍日子,越算脸色越黑,忽然把婴儿往炕上一扔——那婴儿才刚生下来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脐带还没剪利索——摔门走了出去,几天没回家。接生婆吓得赶紧把婴儿抱起来,检查了一遍确认孩子没摔伤才松了口气。何苗氏躺在炕上,侧着头看着接生婆怀里那个哭得满脸通红的婴儿,心里既苦又甜。苦的是她这辈子注定要在这座牢笼里过下去了,甜的是——这是长河的孩子,是她和长河唯一的骨肉。
何满仓几天后回来了,浑身酒气,眼睛红得像烧着的炭。他站在炕前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松开了又攥上。大概是他这辈子终究没有狠到杀人的地步,又或者是他觉得杀人偿命不值得为一个傻子赔上自己的脑袋。他没杀大壮,可从那以后,他对大壮就再也没有过好脸色。何苗氏说:“他从来没把你当儿子,因为在他心里,你根本不是他的种。可他也没有把你赶出去,因为你是他捆住我的绳子——有你在我手里,我就永远不会跑。”说到这里,何苗氏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可那丝颤抖很快就被她压下去了。她摸了摸大壮的头,说:“娘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和你爹。”
大壮听完了,半天没说话。他那颗简单的脑袋瓜用了很长时间才把这些信息消化掉,脑子里的齿轮像是在一格一格地转动,发出咔咔的响声。他的脸上先是茫然,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然后他的表情开始变化——先是困惑,后是吃惊,接着是一种他那张傻乎乎的脸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极其认真的表情,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思考什么很难的问题。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他娘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放下来,扶着他娘坐稳当,又把那条破麻袋垫在他娘身下,让她坐得舒服些。然后他自己走到乱葬岗深处,走到那座塌了半边的荒坟前,蹲下来,开始用两只手拔草。他的手又大又有力,一把草连根拔起,泥土簌簌地往下掉,根须上还带着几只受惊的蚂蚁。他拔得很仔细很认真,比他在工地上搬砖和泥还要认真,每一棵草都要连根拔,连坟头石缝里的青苔都用手一点一点地抠干净了。他的手指被青苔下面的碎石磨破了皮,他也不管。拔完了草,他又绕着坟走了一圈,把坟上被雨水冲塌的那半边重新用土填平,用手把土拍实。然后他跪在坟前,把腰杆挺得直直的,咚咚咚磕了三个头。他磕头的方式很特别——他不是那种形式上的磕头,额头轻轻点一下地就抬起来,他是把整个上半身都伏下去,额头实实在在地砸在泥地上,每一下都磕出了沉闷的响声,第三下磕完之后,额头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泥印子和一块红印。他跪在那里,用一种他从来没有用过的语气,郑重其事地说了一句他这辈子说得最流利、最完整、最没有任何结巴的话:“爹,大壮来看你了。”说完这句话,他站起来,走回他娘身边,蹲下来,把他娘重新背上后背,往上掂了掂,然后继续往镇上走。走出乱葬岗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刚刚被他清理过的荒坟,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闪动,可能是光,可能是别的什么。
何苗氏趴在他背上,问了一句:“大壮,你刚才说啥了?”大壮嘿嘿一笑,憨憨地说:“我跟我爹说话了。”何苗氏沉默了一下,然后把脸埋在儿子的后脖颈上,无声地哭了很久。她的眼泪顺着大壮的脖子往下淌,大壮感觉到了那温热的液体,可这一次他没有停下来问“娘你是不是冷”,因为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眼泪不是冷的,也不需要擦。
到了镇上,大壮找到了镇里最好的医馆——回春堂。回春堂的门面不大,可门口排着队,看病的人从门里一直排到了街上。大壮背着他娘排了大半个时辰的队,终于轮到了他们。坐诊的郎中是回春堂的坐馆老中医,姓白,六十多岁,胡子花白,戴着一副铜边眼镜,在方圆几十里都是有名的。白郎中给何苗氏把了脉,又翻了眼皮看了看瞳孔,眉头皱成了疙瘩。他问大壮“你娘眼睛瞎了多长时间了”,大壮说“过年那会儿”,白郎中又问“怎么才来看”,大壮低着头说不出话。白郎中叹了口气,提起毛笔蘸了墨,在一张黄纸上写了几个字——“何苗氏,目疾,肝肾亏虚,气血不足,精气不能上注于目,青盲已成。”然后把毛笔放下,摘了眼镜,用一种很沉重的语气对大壮说:“你娘的眼睛,是多年操劳亏空了身体,又长期郁结于心,肝气不舒,气血不畅,最终精气不能上达于目,导致青盲。青盲就是眼珠看起来好好的,可就是看不见东西,就像一盏灯,灯芯还在,可油熬干了。这种病,看得太晚了。”大壮听不懂那些话,他只听懂了两个字——“太晚”。他扑通一声跪在医馆的青砖地上,磕头磕得咚咚响,把医馆里排队看病的人都吓了一跳。他一边磕头一边哭着说:“求求您救救我娘,我有钱,我有铜板,全给您,您要把我当给您也行……”白郎中赶紧把他扶起来,看着他那张憨厚而又倔强的脸,心里头五味杂陈。他又看了看何苗氏——那个瞎了眼的女人坐在医馆的长条凳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悲不喜,好像她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白郎中沉默了片刻,对大壮说:“老夫才疏学浅,实在无能为力。不过你要是愿意,我可以给你娘开几副调养身子的药,虽不能复明,但能延年益寿。这药不贵,三文钱一副,一个月吃六副。”大壮连连点头,把他的铜板全从兜里倒出来放在医馆的柜台上,铜板在柜台上滚了一小片。白郎中数了数铜板,只收了该收的数,把多的推了回去,然后亲手抓了六副药,用草纸一包一包地包好,拿麻绳扎成一串,递到大壮手里。大壮接过药,小心翼翼地挂在脖子上,然后蹲下来,背起他娘,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从那以后,大壮每隔一个月就背着他娘去镇上抓一次药,三十里山路,他闭着眼都能走。每次路过乱葬岗,他都会在那座荒坟前停一停,把他娘放下来在大石头上坐着,自己去拔草、填土、磕头。每次磕完头,他都会跟那座坟说一句话,有时候是“爹,我带娘去抓药了”,有时候是“爹,我今天给东家搬了一天的砖,挣了五个铜板”,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是磕完头坐一坐,看看坟头有没有被雨水冲坏。他还在坟周围种了几棵野菊花,是从路边挖来的,黄的紫的白的都有,到了秋天就开了一片,给那片死气沉沉的乱葬岗添了一点鲜活的颜色。何苗氏坐在大石头上,用那双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看”着儿子在坟前忙活,脸上的表情温柔得像是秋天的月光。
又过了些日子,大壮又背着他娘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发现那座荒坟前面多了一块木板,木板插在泥土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柳公长河之墓”几个字。那是大壮花了两个铜板,托镇上代写书信的老先生写的——他不识字,可他记住了他娘说的那个名字,一个字都没记错。字是用墨汁写的,已经有些被雨水冲花了,可大壮不介意,他觉得只要有个名字,这座坟就不是野坟了。何苗氏听大壮说了这件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摸摸索索地摸到了那块木板,用手指描摹着上面那些她看不见的字——柳——公——长——河——之——墓——描一个字,念一个字。描完了最后一个字,她把手指贴在木板上,保持那个姿势很久很久,像是隔着那块薄薄的木板,在摸一个人的脸。
后来,何苗氏病重了。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了三天三夜,整个槐树洼被埋在了白茫茫的雪里。何苗氏躺在炕上,呼吸越来越弱,像一盏快要烧完的油灯。大壮把家里所有的被子都裹在他娘身上,把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自己整夜整夜地守在炕边,握着娘的手。何苗氏在临终前回光返照,忽然睁开了那双瞎了多年的眼睛——大夫说过,青盲之人临终时精气回光返照,能看到最后的光。她好像真的看见了什么,嘴角浮起了一丝微微的笑意,把大壮叫到跟前,用最后一丝力气对他说:“大壮,娘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你。娘把你带到了这个世上,可娘没能给你一个好爹,也没能给你一个好命。可娘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也是你。你虽然傻,可你比那些聪明人都好。你比他们都好。”大壮跪在炕前,握着他娘的手,哭得说不出话,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娘的手在他掌心里越来越凉,越来越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手指尖一丝一丝地抽走。何苗氏又说:“娘走了以后,你把娘埋在乱葬岗里那座荒坟旁边。娘活着没能跟你爹在一块,死了能挨着他也行。你要是记不住地方,就记住——那坟旁边有棵歪脖子树。”大壮哭着点头,说:“我记得,娘,我记得。”何苗氏笑了笑,闭上了眼睛,手从大壮的掌心里滑落,安安静静地走了。
大壮按照他娘的嘱咐,把他娘埋在了乱葬岗里那座荒坟的旁边,两座坟并排挨在一起,中间只隔了不到三尺远,像是两个人终于可以并肩躺着了。大壮用他攒了好几个月的铜板请石匠刻了两块石碑——一块碑上刻着“先父柳公长河之墓”,另一块刻着“先母何苗氏之墓”。两块石碑是一模一样的青石,一模一样的字体,并排立在两座坟前,像一对终于团聚了的夫妻,在死后补了一场迟到了二十多年的拜堂。下葬那天,大壮一个人在坟前跪了很久很久。他跪在那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方已经旧得发黄的手帕,上面绣着“长河”两个字,针脚歪歪扭扭的,有些线已经断了,可那两个字还在。那是他从他娘的枕头底下找到的,是他娘这辈子最贴身的东西,藏了二十多年,谁也不知道。大壮把手帕埋在了两座坟中间的正下方,埋得很深很深,上面压了三块青砖,谁也偷不走。
然后大壮背上包袱,离开了槐树洼。他走的那天,雾很大,乱葬岗里的荒草被风吹得沙沙响。他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因为在这个村子里,除了他娘,没有人在意过他。他只是在两座坟前又坐了一会儿,把坟前的野菊花浇了水,然后扛起包袱,消失在了雾里。村里人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他当了兵,有人说他去了南边的大城市给人扛活,也有人说在邻省的砖窑厂里见过一个长得像他的人,浑身泥灰,一个人扛两担砖,力气大得吓人。
很多年以后,有个在外地做生意发了财的人回村修祠堂,说他见过大壮。他说大壮后来去了南洋,在橡胶园里干活,因为肯吃苦,被园主看中,慢慢当上了工头,后来又自己承包了一小片橡胶林,日子过得不错,还娶了个不会说话的女人,生了个儿子,儿子一点都不傻,还念了洋学堂。最奇怪的是——他说大壮每年清明都会千里迢迢地回到槐树洼,背着香烛纸钱,一个人到乱葬岗给他爹娘上坟。他跪在两座坟前,每次都把坟上的草拔得干干净净,把碑文上的泥擦得清清楚楚,然后掏出三只粗瓷碗,倒上三碗酒,一碗给他娘,一碗给他爹,一碗自己端着。他端着酒碗对着两座坟,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坐着,坐到天黑透了才走。有一年他回来的时候,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父子俩并排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他指着那座刻着“柳公长河之墓”的碑,对那孩子说:“这是你爷爷。”又指着旁边那座碑说:“这是你奶奶。”那孩子恭恭敬敬地又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仰着脸问他:“爹,你小时候真傻吗?”大壮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嘿嘿笑了一下,那一笑跟几十年前跪在棺材前被他娘拍着后背给何满仓磕头时的笑容一模一样,憨憨的,傻傻的。他瓮声瓮气地说:“现在也不精。”
品百味人生说尽人间冷暖,今天的故事就讲到这里。老话说得好,傻人有傻福,这话有时候也对,也不对。大壮傻了一辈子,他的福气不是老天爷给的,是他自己用那颗傻乎乎的、从来没变过的心,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他傻,可他知道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他傻,可他知道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他傻,可他知道——那座连墓碑都没有的荒坟里,埋着他的亲爹,他要替他爹照顾他娘一辈子。人傻心不傻,人穷志不穷。何大壮这辈子没读过书,不认识字,可他做了一件比什么圣贤书都厉害的事——他把他娘埋在了他亲爹的坟旁边,两颗被人世间的恶硬生生掰开了二十多年的心,终于挨在了一起。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阴阳两隔,而是活着的时候不能在一起,死了才做成邻居。愿天下有情人不被棒打鸳鸯,愿天下苦命人终得团圆,愿天下所有的傻儿子,都有他娘疼,都有他爹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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