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童年,大抵都藏着一处独属于自己的秘境。于我而言,那秘境,是沂蒙山腹地偏僻山村外,东南角的一片杨树林。数十年光阴倏忽而过,山川风物几经变迁,世间声响层层更迭,可每当盛夏将至,心底总会如期响起一片蝉鸣,清越绵长,穿越岁月烟尘,稳稳落回我年少的时光里。
记忆里的夏日山村,总是被酷暑牢牢包裹。正午的烈日炙烤着山野,大地蒸腾着热浪,世间万物都似被闷在蒸笼之中,连最勤勉的乡人,也不得不停下田间的劳作。燥热锁死了街巷与田地,唯独那片杨树林,是天地间独辟的一方清凉。老树虬枝交错,枝叶层层叠叠、遮天蔽日,两手围粗的老树沉稳伫立,碗口粗细的新枝蓬勃生长,枝叶相拥相连,织成一张无边的绿伞。细碎的日光穿过叶隙,在林间洒落斑驳光影,影影绰绰,如梦似幻。
那片林子,是山野盛夏的温柔归途,更是一村人的精神栖处。午后的闲暇时分,大人们纷纷奔赴林间。男人们携躺椅、凉席与板凳,寻一处阴凉或坐或卧,品茶抽烟,闲谈博弈,消解半日辛劳;女人们结伴而来,手执针线活计,笑语盈盈,家长里短的闲谈,伴着清风缓缓流淌。燥热被密林隔绝在外,人间烟火与山野清风相融,平淡的乡村岁月,便在这蝉鸣与闲谈中,生出无尽温柔。
而我们孩童,永远是林间最鲜活的身影。我们追着清风奔赴山林,扛着长杆、背着竹笼,一头扎进满是绿意的清凉里。林间藏着三种蝉,清脆稚嫩的小景景,洪亮直白的蚧蟟子,顿挫有序、声声如诉“熟了”的老蝉,层层声响交织,便成了盛夏最盛大的天籁。世人总说蝉鸣聒噪扰人,可在沂蒙的山林里,这蝉声从不是喧嚣,是山野的呼吸,是盛夏的私语,是贫瘠岁月里,最生动的欢喜。
年少的欢愉,向来简单纯粹。粘蝉、逐蝉、摸蚧蟟龟,是整个夏天的主旋律。暮色渐沉,我们踏遍林间土地,循着细微裂痕寻觅虫洞,用柳条轻引蚧蟟龟出洞;夜色深沉,我们借着夜色微光,俯身摸寻树干上蛰伏的生灵。不问收获多少,不计得失有无,指尖触碰泥土的温润,耳畔萦绕晚风与蛙鸣,便是童年最圆满的时刻。彼时物资匮乏,小小的蚧蟟龟,煎烤之后便是珍馐,蜕壳攒起可换几分零钱,换一口清甜的糖与冰糕,朴素的快乐,纯粹得不染尘埃。
年少时只知沉溺欢愉,不懂岁月无常。我们以为林间蝉鸣岁岁常在,以为故乡青山永远如初,以为这般无忧无虑的夏日,会遥遥无期。殊不知人间风物,最是易逝。后来我离开沂蒙山村,远赴他乡奔波,一晃便是数十年。昔日繁茂的杨树林早已不复存在,平整的土地抹去了老树的痕迹,也抹去了满林蝉鸣的归处。
如今每逢盛夏,世间依旧蝉声四起,却再也没有当年的澄澈动人。我渐渐懂得,人生本就是一场不断告别、不断回望的旅程。我们终将告别年少的莽撞与天真,告别故乡的草木与烟火,告别专属童年的纯粹欢愉。那些藏在山林、蝉鸣与晚风里的时光,看似消散,实则早已沉淀心底,成为生命最温润的底色。
风蝉旦夕鸣,岁岁赴新夏。人间岁岁有蝉鸣,岁岁无旧声。那片沂蒙山林的蝉鸣,早已不是单纯的夏日声响,它是故乡的低语,是童年的余温,是岁月留给每个远行之人的精神原乡。山河依旧,岁月绵长,所有逝去的美好,都从未真正消散,它们藏在每一个盛夏的风里,藏在每一次心底的回望里,岁岁归来,岁岁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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