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我们这代人的童年,是被山野烟火温柔养大的。没有琳琅满目的玩具,日子过得像沂蒙山涧的溪水,慢得能数清每一朵浪花。我们的世界很小,却盛得下整片山野的风、满院的星光,还有邻里间热腾腾的烟火气。
生在沂蒙山村,那些夏日悠悠流淌的时光,哪里仅仅是回忆,分明是命运在起点处,慷慨赠予我们关于“存在”的底色。不同于都市夜晚刺眼的喧嚣,山村的夏夜自带安静与温婉。夕阳沉向连绵西山,白日的燥热顺着山间晚风散尽。
风从林间漫来,裹着松针的清冽与泥土的温润,轻轻拂过肩头。那一刻,世界只是静静地存在着,而你,也只是静静地融在里面。原来人是可以这样松弛地活着的,无需对抗,只需呼吸。
那年没有空调,童年大半的快乐都藏在村外那条清浅的小河里。河水澄澈,成群的小蝌蚪拖着细尾在水草间游弋。我们光脚踏进微凉的河水,屏息凝神,猛地俯身一扣,便收获满瓶灵动的小黑点。看它们在瓶里摆尾打转,心里盛满了整个夏天的欢喜。
玩尽兴了,又小心翼翼倒回河里,目送它们钻进水草深处。这大概是我们人生中最早的“得失”教育:我们曾那样热烈地占有过,却又那样坦然地放手。有些美好,握在手里是光,放了,才是整片星空。
孩童的夏天,玩起来不知饥饱。饿了抬脚就钻进隔壁院门,那时的院墙挡得住鸡鸭,却挡不住亲近。树荫下摆一张老旧矮木桌,几碗地瓜粥冒着温热白雾,米香裹着地瓜天然的甜糯。配一碟腌萝卜、一碟拍黄瓜,简简单单,却落胃温存。
邻家婶娘总会笑着再添一勺,柔声说:“多吃点,好好长个子。”那不是一碗粥,那是一个母亲把善意熬进了米里。人这一生,被什么养大,就被什么记住。往后尝遍山珍海味,都再也复刻不出那般纯粹。
日暮过后,家家户户搬出小板凳,聚拢到村口老槐树下。长辈们手摇蒲扇,聊庄稼收成,聊家长里短,语气平缓温和,不慌不忙。蒲扇一摇,风就有了方向;闲话一句,夜就有了温度。那些声音混在晚风里,成了我此生听过的最安稳的催眠曲。
流年渐远,城市的喧嚣淹没了当年的蝉鸣,霓虹遮住了头顶的星光。我们在奔波中疲惫,在浮躁中迷茫,才忽然懂得,那些年我们拥有的不是贫穷,是富足。是一碗粥里的慷慨,是一把蒲扇下的安宁,是邻里之间不设防的信任。故乡从不是遥远的过往,而是灵魂的归处。无论行至何方,那份藏在记忆深处、入骨入心的人间清欢,永远予我暖意,予我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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