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三年的春节,是我当兵后在部队过的第一个年。
我是安徽兵,那年十八岁,刚下连队不到两个月。我们连驻扎在山东沂蒙山区的一个山沟里,冬天冷得要命,山风刮过来像刀子割脸。连队伙食标准一天四毛五,平时能吃饱就不错了,想吃肉?一个星期能见一回荤腥就算过年了。
大年三十那天,炊事班杀了一头猪,全连百来号人,一人分到两三片肉。班长说这是好年景,去年连猪都没杀成,一人一碗萝卜炖粉条就算过年。我捧着那碗红烧肉,舍不得大口吃,一片一片地嚼,恨不得把滋味记到骨头里去。
正吃着,连部的通讯员小马跑进来,满脸都是笑:“二排长!门口来了个老乡,开着一辆解放大卡,拉了一车东西,说是找王建国的!”
王建国是我们连队的一个兵,河北人,跟我同年兵,分在二排四班。他个子不高,圆脸,一笑两个酒窝,平时不太说话,但干活实在,训练也不含糊。我们都叫他“小河北”,没人知道他家是干什么的。
连长和指导员放下饭碗就出去了。我也跟着去看热闹。
连部门口停着一辆解放牌大卡车,车厢上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车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外面套着军大衣,脚上是一双翻毛皮鞋,脸被风吹得通红。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小伙子,看着像是司机。
王建国从四班的宿舍跑出来,一看见那人就喊了一声:“爸!”
我们都愣住了。
王建国的父亲,王大伯,是河北一个县城的。那年头,“土豪”这个词还没流行,但你如果见过王大伯那种人,就知道什么叫“土”和“豪”——土是真土,一口浓重的河北方言,说话声音大得像打雷,笑起来满口黄牙;豪也是真豪,不是那种阔气的豪,而是一种让你说不出话来的、实打实的豪。
“连长同志!”王大伯给连长敬了个礼,敬得不标准,五指并拢的位置不对,但态度极其认真,“我给部队带了些东西,过年了,一点心意!”
他掀起帆布,车厢里满满当当全是烟熏猪肉。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用麻绳捆着,肉皮黝黑,熏得油亮油亮的,散发出浓烈的烟熏味和肉香味,那股味道在寒风中飘开来,我隔着十几步远都闻到了,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多少?”连长问。
“一百斤。”王大伯说,“自家养的猪,杀了熏的,不掺假。”
一百斤。
我当时不太懂一百斤猪肉是什么概念。后来当了老兵才知道,八十年代初,一个农村家庭一年到头养一头猪,杀了之后大半要卖掉换钱,能留下的不过二三十斤,留着过年吃、来客吃,要吃整整一年。一百斤烟熏猪肉,那是小半头猪的肉量,是一个河北农民家庭几年的肉食积蓄。
连长沉默了。他看着车上的肉,嘴唇动了动,想说不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连队是真的缺肉。腊月二十八他去团部开会,回来时脸很黑,因为团里说今年春节各连自行保障,没有额外的副食品供应。
“老王同志,”指导员开口了,“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你大老远拉过来,我们心领了——”
王大伯急了,嗓门更大了:“指导员同志!我儿子在你们部队当兵,你们对他好,我知道!他写信回来说连长把自己的棉鞋给他穿了,说班长把病号饭端到床头了!你们对我儿子好,我就得对你们好!这点子猪肉算什么?你们保卫国家,我连一口猪肉都舍不得给?那我还是人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营区里回荡。王建国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大概也没想到父亲会搞得这么隆重。
连长看了指导员一眼,又看了看那车猪肉,最后说了四个字:“那,就收下。”
卸车的时候,全连除了值班的,几乎都来了。一百斤猪肉被一块块搬进炊事班的库房,大家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什么宝贝。炊事班班长是个四川老兵,看着那些烟熏猪肉眼睛都直了,说这肉熏得好,柏树枝熏的,带着一股松香味,炒蒜苗、炖粉条、做回锅肉,都是绝配。
王大伯不肯进连部坐,非要跟大伙儿一起卸车。卸完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烟,大前门的,塞给连长。连长说不要,他就急了:“这不是给你的,是给全连抽的!大过年的,总不能让大家干坐着吧?”
连长最后还是收了。
那天晚上,炊事班用那些烟熏猪肉加了好几个菜。我记得最清楚的是那道蒜苗炒腊肉,蒜苗是自己种的,腊肉切成薄片,在锅里一炒就卷起来了,透明透亮,油汪汪的,满屋子的香味。我吃了两大碗米饭,最后还拿馒头把盘子底的油擦了一遍,吃得干干净净。
王大伯没走,就在连队跟我们一起吃年夜饭。他坐在连长旁边,喝了半斤连队自酿的地瓜烧,脸红得像关公。他喝多了就爱说话,拉着连长的手说:“连长同志,我跟你说,我王家和这个部队有缘分啊!”
原来王大伯本人也当过兵。六几年在东北,当的是工程兵,钻山洞、修坑道,干了好几年。退伍后回老家种地、养猪、做点小买卖,攒下了一些家底。他有个老战友现在是县里的副县长,但他从不找人家帮忙。他说:“当兵的人,不给组织添麻烦。”
他又说起王建国的爷爷,也就是他爹,一九四七年当兵,打济南的时候牺牲了。烈士证现在还挂在老家堂屋的墙上,过年过节要烧香磕头的。
“所以我儿子来当兵,我高兴!”王大伯一仰脖子又干了一杯,“我王家的根就在部队!一百斤猪肉算什么?只要部队需要,我倾家荡产都行!”
那晚他喝得太多,最后是被王建国和司机架到招待所去的。第二天大年初一,天还没亮他就走了,说要赶回去过年。走的时候在连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把全连都吵醒了。连长披着衣服跑出来,只看见解放大卡消失在晨雾里,车尾灯红红的,像两团火。
那批烟熏猪肉,我们一直吃到出了正月。炊事班变着花样做,今天蒜苗腊肉,明天腊肉炖白菜,后天腊肉焖饭。到最后肉吃完了,剩下的骨头和皮用来熬汤,那汤也是白的,浓得像奶。
我们连那年的军事考核,全团第一。
连长后来在总结会上说:“同志们,为什么咱们考得好?因为咱们吃了王家一百斤猪肉!肚子有油水了,训练就有劲了!”
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但我知道连长说的不全是玩笑。那段时间,每个人确实都像憋着一股劲儿,训练场上嗷嗷叫,五公里越野跑得飞快,战术动作一个比一个利索。那股劲儿从哪里来?不光是猪肉,更是王大伯那句话——“你们保卫国家,我连一口猪肉都舍不得给?”
当兵的人,最怕什么?最怕老百姓不认你。有了这句话,吃糠咽菜都值了。
后来王建国考上了军校,毕业后分到了其他部队,一步步干到了副团,前几年转业回了河北。我们一直有联系,偶尔打打电话,喝喝酒。他当了官之后还是那副样子,话不多,但实在,请他帮个忙,能办的二话不说就办了,不能办的直说,从不绕弯子。
有一年我去河北出差,路过他的城市,他请我吃饭。酒过三巡,我忽然想起那批烟熏猪肉,就问他:“建国,那年你爸拉了一百斤猪肉到连队,你家到底养了多少头猪?”
王建国端着酒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头。”
“一头?”我不敢相信,“一头猪能出多少肉?”
“毛猪二百来斤,杀了净肉一百五六十斤。”他喝了一口酒,“我爸留了四五十斤过年,剩下的一百斤全拉连队去了。”
我又问:“你妈没意见?”
他放下酒杯,眼睛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妈那年生病住院,花了不少钱。那一百斤猪肉要是卖了,至少能卖一百多块钱,够她在医院多住一个星期。我爸没卖,我妈也没怪我。她说了句什么来着——”他想了一会儿,“她说,部队上的娃娃们也是爹妈生的。”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杯酒,我喝得干干净净。
八三年的春节,一百斤烟熏猪肉,一辆解放大卡,一个退伍老兵。这些东西,我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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