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禁一百年、走私遍地、倭寇横行,一个被史书嫌弃的皇帝,用一把钥匙打开了大明的生路
隆庆元年,福建漳州月港。
一艘满载生丝和瓷器的商船,正在等待出海。船主陈老三搓着手,心里七上八下。十年前他干这事叫“走私”,抓住就杀头;五年前叫“非法贸易”,抓住充军;今天,这叫“合法经商”。
因为他手里有一张官府刚刚批下来的“文引”——出海贸易许可证。
《明史·食货志》记载,隆庆元年(1567年),明穆宗朱载坖下了一道改变国运的圣旨:“准贩东西二洋,以月港为收泊口岸。”
短短十五个字,结束了大明王朝长达一百年的海禁政策。
一百年来,沿海百姓冒着杀头的风险偷偷出海。一百年来,无数商人被逼成了海盗、倭寇。一百年来,国库空虚、军费不足、百姓穷困。
一个被史书嫌弃为“在位六年、碌碌无为”的皇帝,用一道圣旨,给大明朝续了七十年的命。
一、海禁一百年:朱元璋的“防盗门”把谁锁在了外面?
故事要从朱元璋说起。
洪武四年,朱元璋下了一道命令:“禁濒海民不得私出海。”(《明太祖实录》卷七十)
为什么禁海?两个原因。
第一,怕造反。元朝末年,方国珍、张士诚这帮人就是靠海上的势力跟朱元璋对抗的。朱元璋打赢了之后,对大海有心理阴影。他怕沿海的老百姓勾结海外的势力,再来一次“海上反攻”。
第二,怕走私。朱元璋的经济政策是“重农抑商”,他觉得种地才是正经事,经商是歪门邪道。海上贸易更是邪道中的邪道,必须禁止。
《明会典》卷一百零六记载,洪武年间的海禁政策极其严厉:“片板不许下海,寸货不许入番。”连一块木板都不准漂到海上去,一粒货物都不准卖到外国去。
违规的后果是什么?《大明律》规定:“私出外境及违禁下海者,杖一百,枷号一个月,发边卫充军。”打一百棍、戴一个月枷锁、发配边疆当兵——这只是“私出”的处罚。如果被查出跟海外势力有勾结,直接杀头。
朱元璋把海禁当成一道防盗门,以为锁上了,他的江山就安全了。
但他没想过一个问题:一个沿海省份的百姓,世代以打鱼、贸易为生,你突然不让他下海了,他靠什么活?
福建、广东、浙江,这些地方山多地少,种地根本养不活那么多人。明朝中期,福建巡抚谭纶在奏折里说了一句大实话:“闽人生长海滨,非市舣无以生活。”
福建人生在海边,不搞海上贸易就没法活。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朝廷不让出海,老百姓怎么活?——偷着出海。
二、走私的黄金时代:月港是如何变成“非法自由港”的?
海禁令之下,沿海的走私贸易反而越来越猖獗。
福建漳州的月港,成了走私的“自由港”。《漳州府志》记载,月港在明朝中期“商贾云集,洋船停泊,货积如山”。走私船从这里出发,满载生丝、瓷器、茶叶,驶往琉球、暹罗、爪哇、吕宋(今菲律宾),换回白银、香料、珍珠、象牙。
最猖獗的时候,月港一年的走私贸易额超过白银百万两。而当时明朝全年的财政收入,也不过三四百万两。
走私商人们富到什么程度?《东西洋考》记载,月港的大商人家里“金玉满堂,奴仆成群,衣食起居,僭越王侯”。一个走私商人住的宅子、穿的衣服、坐的轿子,比朝廷的一品大员还豪华。
官府不管吗?
不是不管,是管不了。
第一,地方官也靠走私发财。月港的走私商人每年给漳州知府、龙溪知县“孝敬”几万两银子。拿了钱,谁还查?
第二,沿海卫所的士兵也参与走私。有的士兵把自己的战船租给走私商人,一艘船一年租金几百两,比军饷高十倍。有的士兵干脆自己当起了“兼职海盗”。
《明世宗实录》卷二百四十一记载,嘉靖年间,福建巡抚朱纨到任后,决心严查走私。他抓了九十多个走私商人,全部处斩。结果呢?地方官弹劾他“滥杀无辜”,朝中的福建籍官员骂他“残害乡里”,连皇帝都觉得他做得太过分了。朱纨被撤职,愤而自杀。
一个巡抚,因为打击走私,被自己人逼死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走私已经不是“违法活动”,而是沿海经济的支柱。从上到下,从官员到百姓,都指望着走私吃饭。谁要断了这条财路,谁就是全民公敌。
三、倭寇的真相:被逼成海盗的中国人
走私的另一个后果,是“倭寇”。
提到倭寇,你可能觉得就是日本海盗。但真相会让你大跌眼镜——明朝中期所谓的“倭寇”,百分之七十以上是中国人。
《明史·日本传》记载了一个惊人的数字:“大抵真倭十之三,从倭者十之七。”真正的日本人只占三成,跟着日本人混的中国人占七成。
这些中国人是怎么变成“倭寇”的?大多是走私商人。
海禁政策下,合法的贸易通道被堵死了,但市场的需求还在。日本的银矿需要中国的生丝,东南亚的香料需要中国的瓷器,欧洲人从美洲挖来的白银需要换成中国的商品。巨大的利润驱使下,走私商人们铤而走险,把货物偷偷运出去。
但走私也是有成本的。官府的盘查、海上的风险、竞争对手的袭击——为了自保,走私商人们开始武装自己。一开始只是雇几个保镖,后来变成了武装船队,再后来就干脆变成了海盗。
最典型的例子是王直。《明史·日本传》记载,王直是徽州人(今安徽),原本是个正经商人。因为海禁,他在日本九州建立了一个“基地”,纠集了数千人、上百艘船,成了东南沿海最大的“海盗头子”。他手下有日本人、有葡萄牙人、有中国人,声势浩大,官府根本不敢动他。
王直在被官府招安的时候,说了这样一句话:“朝廷禁海,我辈无以为生。若开海禁,倭寇自息。”
这话说得太对了。如果朝廷开放贸易,商人可以合法赚钱,谁还去当海盗?
王直后来被官府诱杀,他的部下彻底成了不受控制的海盗。嘉靖年间,倭寇肆虐东南沿海,烧杀抢掠,百姓遭殃。明朝投入了巨大的军力、财力,花了十几年才平定。
这一切的根源,就是海禁。
四、隆庆开关:一道圣旨,打开了三扇门
隆庆元年,新皇帝朱载坖上台。
朱载坖这个人,在历史上评价不高。他在位只有六年,史书上说他“沉迷酒色、不理朝政”。但就是这个人,干了他爹、他爷爷、他曾爷爷几代人都没敢干的事——开海禁。
为什么是他?
因为形势已经逼到这个份上了。
嘉靖末年,东南沿海的倭寇虽然平定了,但根源没除。走私还在继续,海盗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更严重的是,明朝的财政已经快撑不住了。北边有蒙古鞑靼部年年进犯,军费开支巨大;南边有倭寇残余,剿匪花钱如流水;国库空空如也,连官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
内阁大学士高拱、张居正等人向朱载坖建议:开放海禁,收税充实国库。
朱载坖采纳了这个建议。
隆庆元年,福建巡抚涂泽民上书:“请开海禁,准贩东西二洋。”朱载坖下旨同意。
这就是“隆庆开关”。
这道圣旨打开了三扇门。
第一扇门:贸易之门。
月港被正式指定为对外贸易口岸。商人只要向官府申请“文引”,缴纳关税,就可以合法出海贸易。出口的商品主要是生丝、丝绸、瓷器、茶叶、铁器;进口的主要是白银、香料、珍珠、象牙、鹿皮。
《漳州府志》记载,月港开关之后,“四方商贾,辐辏云集。番船往来,络绎不绝”。一个曾经走私横行的小渔港,变成了官方认证的国际大港。
第二扇门:白银之门。
开关之前,明朝的白银严重短缺。因为白银不是中国的主要产矿,大部分白银要从日本、美洲进口。海禁一关,白银进不来,铜钱又不够用,货币短缺成了制约经济发展的瓶颈。
开关之后,大量白银涌入中国。《万历会计录》记载,隆庆五年(1571年),通过月港流入中国的白银超过五十万两。到了万历年间,每年流入的白银高达二三百万两。
有人说,隆庆开关之后的几十年,全世界三分之一的白银都流入了中国。这个数字可能有些夸张,但足以说明当时贸易的规模。
第三扇门:税银之门。
开关的第二年,月港的关税收入就超过了朝廷预期。《明神宗实录》卷七记载,隆庆三年,月港征税超过三万两。到了万历年间,年征税最高达到八九万两。
八九万两听起来不多?别忘了,明朝一个中等省份一年的税收也就几十万两。一个港口,靠收税就能顶上大半个省,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张居正后来推行“一条鞭法”,把全国的赋税统一折成白银征收。没有隆庆开关带来的白银流入,一条鞭法根本推不下去。从这个意义上说,隆庆开关是张居正改革的“粮草先行”。
五、一个“昏君”的历史功绩:为什么他被低估了?
说完隆庆开关,咱们来聊聊朱载坖这个人。
明穆宗朱载坖,在位六年,三十岁就死了。史书上怎么写他的?
《明史·穆宗本纪》说他“沉迷酒色,不亲政务”,说他“在位六年,政事悉委左右”。翻译一下:整天喝酒玩女人,不管国家大事,所有事情都交给身边人。
这么一看,确实是个昏君。
但你仔细想想:一个“沉迷酒色”“不亲政务”的皇帝,是怎么做出“隆庆开关”这么重大的决策的?
答案可能是:他不是做决策的人,但他是不拦着别人做决策的人。
隆庆开关的首倡者是福建巡抚涂泽民,朝中支持的是高拱、张居正。朱载坖做了什么?他点了头,盖了章。
在明朝的政治生态里,“不拦着”本身就是一种能力。你想想嘉靖皇帝,大臣提了八百遍开关,他不同意,谁也没办法。你想想万历皇帝,张居正死后他亲政,把开关政策改来改去,搞得贸易商无所适从。
朱载坖虽然“不亲政务”,但他选对了人——高拱、张居正、海瑞,都是能臣干将。他用对了人、做对了事,这就够了。
史书上把朱载坖写成一个“昏君”,可能是因为他太短命了。一个在位六年的皇帝,还没来得及做一些“荒唐”的大事,就死了。史官们只能用“沉迷酒色”这种模糊的罪名来评价他。
但历史的账本不是这么算的。一个皇帝是好是坏,不是看他喝不喝酒、玩不玩女人,而是看他做的事对国家有没有好处。
从这个标准看,朱载坖做得比他爹(嘉靖)、比他儿子(万历)都要好。
六、历史的续命:一道圣旨是怎么给大明续了七十年的?
隆庆开关之后,明朝又活了七十多年。
这七十多年是怎么撑过来的?隆庆开关给了两个“续命丸”。
第一颗续命丸:白银。
明朝末年,财政危机极其严重。辽东打仗要钱,剿灭李自成要钱,赈灾要钱,发军饷要钱。如果没有隆庆开关带来的白银流入,明朝可能连二十年都撑不过去。
历史学家黄仁宇在《十六世纪明代中国之财政与税收》里说:“隆庆开关之后涌入的白银,是晚明财政最后的生命线。”
第二颗续命丸:海外市场。
丝绸、瓷器、茶叶,是明朝出口的三大支柱。这些商品在国际市场上供不应求,换回来的白银支撑了国内的经济运转。如果没有海外市场,江南的丝绸业、景德镇的瓷器业、武夷山的茶业,都会崩溃。这些产业崩溃了,千百万百姓的生计就断了。
隆庆开关,等于给明朝经济开了一个“外挂”。
但这个“外挂”也有极限。白银大量流入,导致物价上涨、通货膨胀;海外贸易的利润被少数大商人垄断,贫富差距拉大;更重要的是,明朝的统治者没有利用这些白银进行制度性的改革,只是用它来填补财政窟窿。
就像一个病人,靠输血续命。血一直输,病一直没治。等到哪天血输不上了,人就没了。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进北京,明朝灭亡。距离隆庆元年,整整七十七年。
七十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如果没有这道圣旨,明朝可能在天启年间就撑不住了。
回看隆庆开关这段历史,有一个细节让我特别感慨。
隆庆元年,月港码头。一个老渔民站在海边,看着第一艘合法出海的商船缓缓驶离港口。他这辈子,年轻时走私被抓过、被打过、被充军过;中年时跟着倭寇跑过船、躲过官府的追捕、在海上九死一生;老了老了,出海突然变成合法的了。
他可能会想:如果朝廷早五十年开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看着远去的船,擦了擦眼睛,转身回家了。
历史的残酷之处在于,正确的政策,往往要等到错误付出巨大代价之后才会出台。
一百年的海禁,催生了猖獗的走私,养肥了凶残的倭寇,害死了无数百姓。等到真相大白、不得不改的时候,大明朝的气数已经去了一半了。
朱载坖用一道圣旨,给大明朝续了七十年的命。但他没能救大明朝的命。
因为有些病,不是一道圣旨能治的。
历史出处:
- 《明史·食货志》
- 《明史·日本传》
- 《明史·穆宗本纪》
- 《明太祖实录》卷七十
- 《明世宗实录》卷二百四十一
- 《明神宗实录》卷七
- 《明会典》卷一百零六
- 《大明律》
- 《万历会计录》
- 《漳州府志》
- 《东西洋考》
- 黄仁宇《十六世纪明代中国之财政与税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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