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黑龙江省的农民正忙于春耕。按照当地农事习惯，先放荒（即烧秸秆），然后旋地、播种。车行路上，时不时能看到焚烧的小股白烟。至于烧荒后的景象——焦黑的玉米根部、水稻残茬，更是随处可见。
此时已是焚烧季的尾声。过去的一个月多间，东北农田的秸秆一块块被烧掉，成为今年春天当地空气污染的重要推手。4月1日鹤哈高速的绥化市段还因周边焚烧秸秆，发生多车相撞起火事故。
◉今年3月，央视报道哈尔滨太平国际机场附近焚烧秸秆产生的浓烈烟雾。图源：央视频
故事的另一面，是农民们的庆幸：从去年开始终于放开了，不用提心吊胆偷着烧了。村支书也长出一口气：谁敢不让老百姓种地？
2015年秋冬，东北三省发生了严重雾霾。秸秆焚烧被认为是重要污染源。于是从2016年秋季开始，秸秆禁烧成为东北的重要政治任务。例如吉林省委省政府亲自部署工作，建立了县乡村三级秸秆禁烧网格化体系，还制定了考核办法，要求“层层传导压力，形成人人肩上有责任的落实机制”。黑龙江和辽宁也出台了专项方案建立网格化责任体系，标志着东北秸秆禁烧从过去的宣传动员进入刚性问责的新阶段。
严格的政策意味着财力和人力成本。在哈尔滨呼兰区某镇，一位村支书回忆，每年秋收后，为防烧秸秆，村里都得花万把块钱、雇四五个人在地里连日守候。村里还有一个集体账户，一旦卫星图像发现起火点，就要从里面扣钱，村干部也会被连带警告或处分。
除了禁烧，政府也积极为秸秆找出路。在尝试还田、离田等诸多措施后，由于效果不佳、民怨颇大，最终只能回到焚烧老路。但也有进步——从过去的无序焚烧，进化到政策文件所表述的“精准”“科学”“有序”焚烧。今年3月全国人大通过的《生态环境法典》，也出现了“地方各级人民政府应当科学精准加强秸秆、落叶等焚烧的组织、指导和管理”的顶层指导。
老百姓感受到的变化，就是政府会根据天气预报，针对扩散条件好的天气，提前通知焚烧窗口，层层传达后由村支书通知村民，大家再烧秸秆。
从2016年省委牵头的政治任务，到今年实际的“放开“，秸秆禁烧的十年弯路，东北农民经历了什么？他们为何一直在抗拒秸秆利用，还是更喜欢一烧了之？
◉动车自南驶入哈尔滨，车窗外是焚烧后的待播农田。
1
败于垄
我们此次走访的以玉米种植户为主。按照当地习惯，开春之后，大地解冻，天干风大，农民放火烧荒，然后将一层草木灰和作物残茬一同旋耕到土里，就可以播种了。被强制要求秸秆还田，意味着先是多了一项农事操作：将秸秆粉碎深翻在地里。以及由此带来的第二项操作：起垄。
这正是玉米秸秆还田最终失败的重要原因。我们访谈的多位农户都表示：垄给打乱了，这事儿谁也不能接受。
“深翻”，即把粉碎了的玉米长杆和尾茬翻到土壤里，通常要保证翻土深度三四十厘米，把秸秆充分埋入土层，不然会影响种子扎根。玉米秸秆量太大，尤其需要注意粉碎和深翻到位。一些农技教学视频特意叮嘱如果玉米秸秆粉碎程度不够，还需要机器进行二次粉碎。
深翻后，土壤起伏不平，且有大小不一的土坷垃，无法直接耕种。因此还需要碎土、镇压等工序将地整平。而深翻最主要的问题，是消灭了原先存在的垄。无论深翻还是打垄，都需要专门的机器，农民自己干不了。
普通的旋耕机刀片深度只有20厘米左右，这意味着为了深翻，要额外购置带有“大犁”的深翻机器，比如大型铧式犁（翻转犁），价格动辄十万元以上。此外农机手的工钱一垧地（15亩）400块钱。以我们走访的某村来说，村里有将近1万亩土地，一年光深翻的成本就26万。
◉用于深翻的半悬挂式大型铧式犁（又称翻转犁） 图源：b站up主 绿洁兴农秸秆100
所以为了推动秸秆还田，这一套服务由政府补贴农机手来做。对于深翻，我们遇见的农民的态度呈两极化。哈尔滨呼兰区的农民普遍表示，深翻导致土壤孔隙变大。如果冬天雪少，开春大风一吹，土壤含水量降低，不保墒，影响出苗，也会导致作物生长后倒伏。如果残茬太多，没有完全打碎、翻埋，情况还会加剧。
但再往东，巴彦县、宾县的一些农民则认可深翻。“用那么多化肥，地都板结了。”一位大爷说，深翻好歹能松松土。至于土壤变暄导致的前述问题，他认为只要用镇压器再压一下地即可。
但对于最后一步，起垄，农民们众口一心地表示反对。甚至可以说，垄没打好，成了他们反对秸秆还田的最关键理由。
站在路边，遥望春耕时绵延到天际的大片裸土，能充分感受到“地广人稀”之意。但农民眼里的土地，和外来者所见不是一回事。眼前一片几百亩的土地，有可能是几家、甚至十几家人的土地拼凑而成。他们靠垄、而不是面积来划分土地。不仅垄数不能变，垄的宽度、间距也最好不变，因为后者会影响到作物的生长情况。
往年焚烧秸秆后，农民开着旋耕机沿着旧垄，把玉米茬子（即烧不掉的玉米根部）旋进土里，即可播种。只有隔上几年甚至更久，村里组织大家都深翻土地时，才涉及到重新起垄，但一般也是找本村或附近信得过的农机手。秸秆还田导致每年都要重新打垄，而且能拿到补贴干这活儿的常常是外面来的农机手。打出来的垄“大的大，小的小”。呼兰区某村，村民一提起打垄颇多怨言。
村支书也头大：“矛盾很大，他家宽了，他家窄了，再去找你（村委）的毛病，谁也受不了。咱给他解决不了，万一引起上访，咋办呢？”
2
垄的战争
4月30日下午，在呼兰区城外的一条公路边，一群老人围着田埂争执。他们在为怎么划垄而干仗。原来面前这块不大的土地，是两家的地连在一起。电线杆作为界标成为争议焦点。一位骑电动车的中年男子胡顺义无奈告诉我们，他是村支书，早晨9点就被叫过来主持公道。但这群人吵到现在都没个说法。
人群中间站着一位戴帽子的高个子，看着有五六十岁，时不时地插句嘴，“老婶子这电线杆是你们家的？” “你们整明白了我开始旋地了！”
这是服务本村多年的农机手。胡顺义评价他说，手感好，干活儿特别细，村民都信赖。农机手被迫观战，迟迟无法营业，颇为焦虑。
最终一位老婶子忍不住了，穿着皮鞋踩进田里，每一脚都踩在垄上，一步一计数，走到电线杆是32垄，为争论贡献了坚实的数据基础，很快双方达成一致意见。农机手对其中一人说：“今晚上我家储一万块钱。”他跳上旋耕机，轰隆隆地开始沿着田埂来回作业。众人四散。
◉作业中的农机手。
这么一个场景，让我们作为外来者瞬间明白了垄的重要性。垄决定了能否多种一溜庄稼，也划分地界、决定地租。往往是农机手打完垄，按台账再给相邻几户分垄，大家都没意见，才作罢。
田间地头事务的繁复，农民对于每一分每一毫土地的计较与捍卫，任何一项自上而下统一动员在基层带来的反弹，可能远超远方城里政策制订者的想象：农民自己雇来的本村农机手都可能在造垄时产生争议，何况是外来的、农户们管不着信不过的农机手呢？
胡顺义也承认，许多农机手就是“二五子”，开了卫星定位都无法把垄打直，一架车开过去开回来，垄宽度能差个七八公分，合不成垄。有时候打着打着，某家就少了一两条垄。
3
稻农的烦恼
水稻不用起垄。我们见到的稻农陈姐说，禁烧最严的那几年，他们只能用船把稻草搂走。
收割机只掐走稻穗，细软的长杆子依然留在地里，陈姐没听说哪里有给水稻粉碎还田的机器，也没人来打包收，稻秆全部留在地里，需要人工捞出去。
活往往开春了才能干。入秋后越来越冷，雇工们都去给玉米地干活，没人愿意穿着靴子蹚水进来。
他们用车往外拉稻草，如果冬天雪大，打湿了的草只能搁船捞，“可费劲、挨老累了。”工人的工费一天少说200元，多的要280元。五六个工人，几只船，干上一个星期的活——这都是农民自己承担的额外支出。
◉焚烧后的稻田。
即使如此，稻草杆子还是收拾不干净，陈姐说，她们只能在春天旋地时，将稻杆和最根部的稻茬一起硬旋到地里去，即使如此，“一腿下去，也’库叉库叉’的全是草”。等天热了，泡在软烂泥土里的稻草还会腐烂，冒出泡泡。不止一位稻农说，秸秆厌氧分解产生的硫化氢气体让水稻“中毒”，根部熏的发黑，还会死苗。
这样的土地里，陈姐说栽下的稻苗扎不住根，虫害也变得更多了——秸秆还让烧的时候，一季最多打1-2遍药，之后得打6-7遍药了。
禁烧管得越严，化肥也用得越多。前两年，陈姐一垧地下10-11袋化肥。去年起，禁烧政策开始放松，烧过地后，只施了8袋化肥，“草木灰多少当事儿。”她说。
4
离田亦难
其实除了还田，将秸秆打包运走用作燃料、堆肥和基料等亦是出路。秸秆资源化利用在东北本应大有市场——供暖季长达小半年，几位村干部、村民表示，电厂、供热厂都乐意把秸秆收去燃烧。
但在我们走访的哈尔滨以东几个县区，就像一提起垄就充满怨言，农民一提起打包，也是颇多苦水。
原因竟也似“垄没打好”这样简单到近乎荒唐——打包打不干净。一般来说，农机手按照打包的作业面积获得补贴。现实情况是：打包机（即秸秆捡拾打捆机）进到玉米地里，总会遗留碎茬子。这些碎茬子连不成片。农民想一把火烧掉也烧不起来了，只能雇人再去捡拾。工人每天工钱100元。由于秸秆被压实在土地里，他们一天还搂不完一亩地。
村支书胡顺义回忆，大概六年前，村里就开始统一打包离田。为了处理地里遗留的根茬，老百姓一遍遍耙地。“苗子都长这么高了”——他展开大拇指和食指比划距离——“还给地里一点点整秸秆呢。老百姓就不乐意，‘你给我旋的地，我得捡七遍’！”
一分钱也没拿到过，还要蚀工钱，再也没有农民愿意秸秆被打包拉走了。有时候打包机来之前，村民就偷偷点火。在宾县，还有外地农机手想来赚离田补贴，但本地人白天看得紧，“只能半夜偷着去老百姓地里打”。
农民反对打包的另一个理由，是打包机和卡车开进来，把耕地给轧实了，梆梆硬。他们还得自己再把地旋松乎了才能播种。
巴彦县的一位大爷回忆，头些年，在秸秆还田之前，最先推行的是离田。但是打包后，农民意见太大。甚至有人怕农机手还来打包，急着赶在农机手来之前把秸秆烧掉。“钱是人家挣去了，留给老农民的都是麻烦。”他说。
他经历了一年失败的离田。第二年政府吸取教训，改为深翻还田，但不知是农机手省油偷工，还是别的技术问题，总之深翻不到位，玉米种子落到了秸秆上，扎不下根，出不来苗。那一年亩产只有900来斤（正常年份是2100-2200斤），赔的一塌糊涂。
在那之后，大爷说什么也不肯让政府动自己的地了，重新烧回了秸秆。
2018年农业农村部公布的数据侧面体现了离田实施的困难：全国秸秆还田面积7.43亿亩，捡拾打捆面积0.88亿亩——还田的比例远远高于离田。
◉打包用作饲料的秸秆。但由于多种原因，秸秆的饲料化也难成规模。
5
谁在坚持还田？
以上种种因素之下，虽然离田、还田的任务下达到每个村，但并不好推广，“农民不用花钱，但也不愿意。”胡顺义总结道。
各地执行秸秆禁烧令的松紧程度不一。我们此行见到的农民，大部分人在经历了还田或离田带来的麻烦后，又烧回了秸秆；少部分人从来都是一烧了之，即便在禁烧最严格的时候，也是偷摸着烧。
基层部门也随着之逐渐调整策略。最终，每年春耕前，总还有两天窗口期，提前通知，允许农民放荒，那两天，环委（乡镇级别的环境保护部门）也不管。“谁敢不让老百姓种地？”
据说国营农场仍在坚持还田，但农民都选择烧。我们希望找到认识到还田好处、仍自发还田的农民，此行却是一个也没见到。
这也是令人颇为困惑的一件事情：秸秆还田被宣传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增加土壤肥力、固碳减排、增产增收……但农民并不买账。他们认为，就算深翻到位，秸秆还田也不能增产，照样要施那么多肥、打那么多药（甚至更多）。如果没翻好，苗都不出。
总之，秸秆还田没给他们带来农业生产的好处，补贴也到不了他们手里，反而留给他们一大堆麻烦。
此外，不同作物的秸秆产生量、特性也不一样。“大豆秸秆少，还田不是问题，但是玉米不行，秸秆太厚，必须烧。要不然玉米螟在秸秆里头过冬，第二年虫老多了。”抚远的一个农民总结。
研究发现，过去二十年东北玉米种植面积快速扩张，和中国加入WTO之后大量进口大豆有关。国内大豆难以与之竞争，于是农民改种更挣钱的玉米，这也助推了秸秆还田难的局面。
◉1980-2019东北地区粮食种植结构变化。黄色为玉米面积比例，绿色为大豆。图源：李保国等（2021）
还在做还田的人，存在于村民碎片化的口述之中——他们要么土地在交通干道或城市周边，因为管的严而不能烧；要么是有门路能挣到补贴的。当然，因为补贴是给到农机手而非种植者，所以这类人往往是既有农机、又包了许多地的大户。
我们在宾县以西听到几位村民议论这样一位大户的生意经。大户成立了一家谷物专业合作社，从多户村民手中包下大片土地种植玉米、大豆等作物。他已经连续深翻还田了两三年，还被当地媒体所报道。
在村民看来，这位大户坚持深翻，是为了拿补贴。而且对大户来说，能拿到的补贴不止一项，堪称赢家通吃。村民们一项项算：秸秆还田，有补贴；玉米大豆轮作，有补贴；大垄种植，有补贴；大型农机具，“全是国家补的”：水稻插秧机，收割机······“人家有‘人’，知道上哪儿（申请）补贴。”
但是，并非所有的补贴都能落袋为安。在我们走过的呼兰区一个村子，农机合作社已经停摆了——在翻地、起垄的过程里，合作社负责雇佣农机手、出设备，垫付油钱和工费。村支书郭全山说，区里面的深翻补贴迟迟不到位，合作社垫付了五六年后，累积已经被欠了好几百万。即便农民谁想还田，也没人来服务了。
6
就是想烧
“你们就写，东北老百姓说了，我们就是想烧！”在和我们聊完之后，不止一位农民或村支书如此豪言。
陈姐回忆全村人齐上阵烧秸秆的盛况：根据天气预报，村里统一通知时间，要是只有一天，每家就多划拉几个亲戚来帮忙，搁火把子，顺风点起。要是图快，就泼油烧。
但郭全山同样记得，有一年风大，附近一个村子的秸秆火势太旺，连着屯子烧，死了三个人。
◉虽然农民都表示秸秆就是要烧，但我们亦不时听到烧了村子、死了人的事故。图中焚烧过的土地紧挨塑料大棚和房子，尤为危险。
今年4月底，哈尔滨机场附近因为秸秆焚烧影响飞机起降、造成机场大面积延误。另一次，吉林的秸秆火“烧得通红”，动车停运，涉事村民被拘留。空气污染实时数据和卫星遥感监测亦显示，今年春天东北多个城市因焚烧秸秆而导致重污染天气。
好几位被秸秆焚烧整得焦头烂额的村支书也认为，这事儿宜疏不宜堵。“越不让烧，越紧张，偷着点。”结果就是大家怕错过春耕，没头苍蝇似的乱烧，逢着大风天气就很危险。如今允许烧秸秆，但是必须统一听上面安排，农民知道了不会耽误自己种地，心态从容多了。
但是政策宣讲中关于秸秆还田的种种好处：疏松土壤、补充有机质，为黑土重新注入活力……也会随着一把火而化为乌有吗？秸秆还田十年教训，我们总结得还远远不够。
东北之行结束后，食通社一路南下，在华北平原看到了完全不同的秸秆还田故事。秸秆利用的地区差异，让人深刻感受到农情之复杂，政策影响之巨大，以及农民在有限选择空间中的腾挪之艰难。欢迎给我们留言，分享你看到的秸秆利用现实。
-这是食通社第808篇原创-
食通社
作者
裴丹
食通社编辑，写作者，关注气候变化与环境变迁中具体的人
食通社
作者
孔令钰
食通社项目主任，前媒体人，公益从业者，关注气候、环境和食农议题。
文中胡顺义、陈姐、郭全山为化名
如无说明，图片均由作者拍摄
编辑：令钰
版式：明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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