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二,退休前在中学教语文,一辈子跟书打交道。老伴儿走了五年,儿女各自成家,平时冷清得很。朋友们都劝我再找个伴儿,说“少年夫妻老来伴”,这话不假。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没钱,是屋里没动静,电话没人接,病了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上个月,社区老张给我介绍了个对象,姓陈,叫陈淑兰,比我小两岁。老张说她在医院做过会计,人也温婉,让我好好把握。
周六上午九点,我们在公园门口的茶座见面。
那天太阳挺好,我特意穿了件干净的夹克,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刚坐下没多久,就看见一位女士走了过来。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针织衫,黑色长裤,步子不快不慢,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从容。她没化妆,但皮肤收拾得很干净,头发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我心里暗赞:这气质,比照片上还耐看。
互相介绍后,我们点了壶菊花茶。刚开始有点尴尬,毕竟是陌生人。聊了几句儿女,聊了聊退休金,气氛慢慢热络起来。
陈姐说话不紧不慢,声音也好听。她说她喜欢侍弄花草,家里阳台上全是绿萝和多肉;我说我喜欢写字看书,偶尔给报纸投投稿。我们没聊那些家长里短的糟心事,也没互相打听存款多少、房子多大。就是单纯地聊天,像两个久违的老同学。
不知不觉,已经十一点多了。肚子开始咕咕叫。我看了看窗外的阳光,又看了看对面正微笑着说起以前下乡经历的陈姐,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很自然的冲动。
我放下茶杯,笑着说:“陈姐,这都午饭点儿了。咱俩光顾着聊天,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这样吧,附近有家小馆子,做的红烧带鱼特别地道,也不贵。咱们边吃边聊?你要是不嫌弃,我请你。”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有点忐忑。毕竟是第一次见面,会不会显得太唐突?会不会让她觉得我急着占便宜?
没想到,陈姐听完,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爽朗地笑了:“行啊老李,你这人挺实在。我也正饿了。不过说好了,AA制,哪能让你请。”
她这一笑,我那点忐忑瞬间烟消云散。
出门的时候,她自然地走在左边,我走在右边。路过马路,车流有点急,她下意识地往我这边靠了靠,我也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虽然没有真的碰到,但那种默契的感觉,让心里暖洋洋的。
进了小馆子,环境不算高档,但干净整洁。我们要了两菜一汤,一份红烧带鱼,一份清炒西兰花,再加个紫菜蛋花汤。
吃饭的时候,话反而更多了。不像刚才那么端着,聊得更接地气。
她跟我讲她以前在医院,怎么跟医生护士斗智斗勇报销药费;我给她讲学校里那些调皮捣蛋的学生。我们聊到以前粮票布票的日子,聊到现在手机支付有多方便,也聊到老了最怕去医院。
吃到一半,陈姐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认真地说:“老李,其实今天来之前,我心里挺打鼓的。我想着,要是见面又是查户口似的问东问西,我就找个借口走人。”
我夹了块带鱼,笑着说:“我也怕啊。怕遇到那种一上来就哭穷卖惨的,或者吹嘘儿女多有本事的。”
陈姐笑了:“那你现在觉得咋样?”
我说:“挺好。这顿饭吃得值。不在于菜好不好吃,在于跟你聊天不累。”
她点点头:“是啊,找个能说到一块儿去的人不容易。老了老了,图的就是个舒心。”
结账的时候,我抢着买了单。她也没太推辞,只是笑着说:“下次换我请你,我知道有家饺子馆,馅儿调得特别香。”
“下次”,这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颗定心丸。
吃完饭,我们一起往公交站走。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拢了拢衣领,我把手插在兜里,没敢去扶她,但脚步放慢了许多。
到了车站,她要去坐3路车,我要坐5路车。车差不多同时到。
临上车前,她回头冲我挥挥手:“老李,今天挺开心。谢谢你那顿饭。”
我说:“应该是我谢你,陈姐。是你让我觉得,这日子还有奔头。”
她笑了笑,转身上了车。透过车窗,我看她找了个位置坐下,侧脸依然那么从容。
车子开走了,我还站在原地。心里没有那种相亲失败后的失落,也没有急于求成的焦虑。相反,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踏实感。
回家路上,我收到了她发来的微信:“红烧带鱼确实不错,下次饺子馆见。”
我看着屏幕,嘴角忍不住上扬。
其实,我们这些老家伙找老伴,哪里是为了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啊。我们要的,不过是生病了有人递杯水,天冷了有人提醒加衣裳,吃饭的时候有人对面坐着,说一句“这菜咸了”或者“这汤淡了”。
一顿午饭,吃掉了五十块钱,却吃出了千金不换的舒坦。
我忽然明白,最好的感情,不是谁追着谁跑,而是两个人坐在一起,哪怕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哪怕吃顿路边摊,也觉得是人间美味。
这顿饭,让我吃明白了。往后余生,若能得此良人相伴,粗茶淡饭,亦是清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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