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去世当天，远在外地打工的舅舅，始终没有回来。
我父亲走得早，母亲一走，我彻底成了没人管的孩子。
关键时刻，和我们家断绝来往几十年的姑姑，特意赶来村里，把我接去了她家。
临走之前，姑姑堵在舅妈家门口，连着骂了好几个小时。
我心里一直很纳闷。
我妈活着的时候，一辈子都偏袒舅舅和舅妈。
家里但凡值钱的东西，我妈全都往舅舅家送。
我爸爸单位发的大米、豆油，我妈从来不留，第一时间就给舅妈送去。
可等到我妈离世，亲弟弟在外打工，死活不肯回来奔丧。
整场葬礼上，舅妈只会站在一旁不停哭，什么忙都没帮。
那时候我两天没吃一口饭，孤零零站在葬礼上，心里又怕又凉。
姑姑本来早就和我们家断了来往，可看我无依无靠，还是挺身而出，把我带回邻村她家照顾。
姑姑当时气得直哭，嘴里反复念叨：
丧良心，这两口子太丧良心了。
后来舅妈步行来到姑姑家门口赔罪，姑姑心里有气，死活不开门。
从那以后，我和舅妈彻底断了联系，舅舅也一直在外地，彻底联系不上。
整整七年，从小学、初中再到高中，全是姑姑一手把我拉扯大。
我心里一直恨舅舅，闲暇时候也会四处打听他的消息。
听村里人说，舅舅好几年都不回家，舅妈一个人守着房子过日子。
那时候我只觉得，这都是他们活该，是报应。
我妈这辈子掏心掏肺对待娘家，最后亲弟弟连姐姐最后一面都不肯见。
我妈活着的时候，一直把舅舅当成宝贝。
舅舅爱喝酒，还喜欢偷鸡摸狗，年轻时一直娶不上媳妇。
那时候我爸爸还在，爸爸是瓦匠，踏实肯干。
舅舅偷人家鸡，还得我爸爸去给人家赔不是，给人家赔钱。
爸爸拿出自己大部分工资，给舅舅买烟酒撑面子，还四处托人，帮舅舅介绍对象。
就连舅舅结婚家里全套的家具，也都是我爸爸掏钱置办的。
可舅舅成家之后，一点良心都没有，从来没给我爸爸买过一盒烟。
我爸爸去世的时候，舅舅还在镇上麻将馆打牌，迟迟不肯过来。
即便这样，我妈还处处向着舅舅，说他年纪小，不懂事。
后来我妈查出癌症，舅舅直接出门打工，一走就再也没有音讯。
村里很多人都说，舅舅在外边花天酒地，在工地挣了钱，就跑去小酒馆喝酒挥霍。
就算听到这些闲话，我妈依旧一味偏袒自己的弟弟。
转眼我高考结束，要上大学了。
姑姑天天上山采蘑菇卖钱，一点点给我攒学费，可钱还是差了一大截。
看着姑姑天天发愁，我心里过意不去，打算辍学出去打工，自己挣钱养活自己。
姑姑死死拽住我，撕心裂肺地跟我说：
你爸爸走的时候，我就发过誓，绝对不让你吃一点苦头。
我绝不会像他们两口子一样，良心被狗吃了。
当天夜里下起了大暴雨，有人使劲砸姑姑家的院子大门。
姑姑开门一看，来人是舅妈。
姑姑二话不说，立马就要关门。
舅妈直接扑通跪在大雨里，崩溃大哭哀求。
姑姑心软，才勉强接过舅妈递过来的一个信封，始终没有让舅妈进门。
舅妈孤身一人，冒着大雨，默默转身走了。
我连忙问姑姑，舅妈刚才说了什么，包裹里装的是什么。
姑姑眼神恍惚，心事重重，只淡淡回我：
没啥，都是大人之间的事，你不用管。
从那天开始，姑姑整日闷闷不乐，心里一直装着事。
我开学去大学的前一晚，姑姑坐立不安。
我问她怎么了，姑姑说：你妈妈有一样东西落在舅妈家里了，你过去一趟，帮忙拿回来。
我一口回绝：我不去，我什么都不想要。
姑姑板起脸，态度强硬：必须去。
这是姑姑第一次对我发火，可我还是执意不肯动身。
姑姑看着我，难过地哭了。
看着姑姑落泪，我最终还是妥协了。
我在舅妈家门口徘徊了很久，一直不敢进去。
刚好舅妈出门倒泔水，抬头看见我，当场愣住了。
我们两个人对视了很久，气氛格外尴尬。
说实话，我心里恨透了舅妈。
我妈妈生前掏心掏肺把她当成亲姐妹，最后却换来这样的结果。
舅妈回过神，连忙招呼我进屋：是你姑姑让你来拿东西的吧，快进屋。
我跟着舅妈走进屋里，舅妈神色慌张，不停翻箱倒柜。
她一边掉眼泪，一边跟我说：
你马上要上大学了，开学用钱的地方多，你一个人在外边可怎么过日子。
其实你舅舅，心里一直很惦记你。
舅妈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噼里啪啦的。
这是当年你妈治病剩下的钱，你舅舅临死前非让我替你存着，说是等你长大了，千万别像他一样没文化，去工地上受罪。
我愣在原地半天。
最后想着，不拿白不拿，接过钱我转身就走，一刻都不想多待。
回到姑姑家，姑姑问我舅妈都说了什么。
我隐瞒了所有细节，只说没聊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准备动身去大学，姑姑拿出一张存折递给我。
姑姑说：这是你妈妈留下来的钱。
我立马摇头：不可能，我妈妈治病早就把积蓄全花光了。
我不要你的钱，我自己课余打工可以挣钱。
姑姑执意让我拿着，我始终不肯收。
姑姑当场哭了，开口告诉我实话：这不是我的钱，是你舅舅留给你的。
我听完更不能要，我恨了舅舅这么多年，坚决不收他的钱。
姑姑急得没办法，抬手打了我一巴掌，哭着逼我收下：拿着！
进入大学后的第一个中秋节，舅妈突然来学校门口找我。
我走到校门口，舅妈说想请我吃一顿饭，她马上要搬回山东老家，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冷漠回绝：我没时间。
舅妈又低声恳求，只想和我拍一张合照留作念想。
我依旧狠心拒绝：没时间。
舅妈没再多说，默默转身离开，眼泪不停往下掉。
过年我回到姑姑家，无意间听见邻居闲聊唠嗑。
我才得知一个惊天消息：舅舅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早在我妈妈去世之前，舅舅就已经病死在工地了。
邻居说完，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用棍子狠狠敲了一下。
我当场彻底懵了。
慌忙跑回家追问姑姑。
姑姑再也瞒不住，哭着说出全部真相。
当初我妈妈查出重病，需要一大笔治疗费。
舅舅为了挣钱给姐姐治病，在工地上没日没夜拼命干活。
后来他患上严重肺炎，舍不得花钱医治，一直硬扛着。
我妈妈全部的治病钱，还有我从小到大、上大学所有的费用，全都是舅舅拼命攒下的血汗钱。
我脑袋一片空白，整个人彻底呆住。
过往小时候的回忆，一下子全都涌上心头。
其实小时候，舅舅一直对我很好。
有什么好吃的，他都会特意给我留着。
我妈妈身体一直不好，从小大多时候都是舅妈照顾我。
我小时候大半时光，都是在舅舅舅妈家长大的。
爸爸去世之后，我夜里害怕，一直都是和舅舅睡一个被窝。
舅舅虽然爱喝酒，性子粗，可每次晚上喝酒回来，都会悄悄给我带一个鸡爪子，他自己一口都舍不得吃。
还有一次我年纪小，夜里尿床弄湿了舅舅的被子，舅妈随口埋怨了我两句。
舅舅当场就给舅妈一个嘴巴：
不许你多说孩子一句！当初要不是姐夫一直接济我，我就……
姑姑跟我说，舅舅临死之前，还拉着工友一直念叨，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一直帮衬他的姐夫。
想起中秋节舅妈卑微想和我合影，我却冷漠拒绝，看着她难过离开，我心里愧疚到极致。
我又想起妈妈葬礼那天，我孤立无援，舅妈抱着我安慰，说以后她就是我的亲妈。
当时，姑姑一把把我拽走：姐姐走了他都不回来奔丧，还算什么人，你们两口子良心都被狗吃了。
大学暑假，姑姑让我带上东北的蘑菇和木耳，专程去山东看望舅妈。
我赶到山东，舅妈见到我没有丝毫意外，她一个人住在老旧平房里，神情呆滞。
我把姑姑准备的木耳和蘑菇递给她，舅妈瞬间泪流满面。
人虽然没了，到啥时候，咱们也是一家骨血啊。
看着舅妈浑浊的眼睛，我突然想起那个被我拒绝合影的中秋节……
我想起我舅舅。
舅舅虽然爱喝酒，性子粗，可每次晚上喝酒回来，口袋里总是油腻腻的。
他变魔术一样掏出一个鸡爪子扔给我，自己砸吧着嘴，说在工地上吃过了。
那时候我以为他真吃过了，长大后才明白，他是看着我吃，他就饱了。
原来，这世间最狠的不是恨。
而是我站在舅舅的老屋的大门口，却再也找不到那个会给我带鸡爪子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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