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
东汉末年,江东初定,新主孙策横扫群雄、威震一方,却以嗜杀著称,结怨甚多。一桩山中命案,将县吏尹昭卷入一场逐渐失控的追查之中——同僚离奇身亡,线索支离破碎断裂:隐秘往来的刺客、来历不明的少女、语焉不详的传闻,似乎都指向一段被刻意掩埋的往事。随着调查推进,尹昭逐渐逼近一个以复仇为核心的密谋:失踪的玉玺,被灭门的旧臣许贡,其遗留的旧部正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与此同时,尹昭自身的命运也悄然改变——贫贱、屈辱与家庭困境,将他一步步推向无法回头的边缘。
当猎场之上,箭矢破空,刀光交错,一场精心筹划的刺杀骤然爆发。孙策悍勇如旧,却终究难逃暗算。然而,在这场看似清晰的复仇背后,真正致命的一击,究竟来自何人?是誓死复仇的遗民,是暗中操控的同谋,还是那个本不该卷入其中的小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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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史杰鹏,作家。1971年生,江西南昌人,江西师范大学文学专业学士,北京大学古文字学专业硕士,北京师范大学训诂学专业博士,现为独立撰稿人,笔名“梁惠王”,江湖人称“大王”。著有历史小说《亭长小武》《婴齐传》《赌徒陈汤》《赤壁》《鹄奔亭》《楚墓》;历史随笔《文景之治》《楚汉争霸》《贵族列传》;散文集《旧时天气旧时衣》等。曾与中影集团多次合作,为中央电视台大型纪录片《颐和园》撰稿,陕西卫视大型纪录片《裸佣背后的千年帝国》撰稿。
目录 楔子一 楔子二 楔子三 第一章 刺狼 第二章 急征 第三章 探案 第四章 现场 第五章 阿蘅 第六章 杀人 第七章 夜谈 第八章 王媪 第九章 归沐 第十章 尹晃 第十一章 初见 第十二章 汲水 第十三章 线索 第十四章 密谋 第十五章 家斗 第十六章 新妾 第十七章 故事 第十八章 横祸 第十九章 县廷 第二十章 老虎 第二十一章 杂事 第二十二章 坐曹 第二十三章 山洞 第二十四章 羊肆 第二十五章 暮色 第二十六章 召问 第二十七章 尹织 第二十八章 斗殴 第二十九章 受辱 第三十章 杀 第三十一章 尾声 刺杀孙策 后记 样章 楔子二
山里的气候还有些凉意,虽然外面已经有些燠热了。碧桃在枝上开得正艳,蔷薇不声不响,散出淡淡的香味。竹林总是静默着,突然一阵凉风吹来,就欢腾一下,又复归静默,仿佛一群羞涩的少女,身不由己。
竹林边的山坡上,袅袅腾着青烟,一栋茅草屋正在进行最后的燃烧,索然寡味。离它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男子,三十来岁。他身高大约七尺,身穿黑衣,包着褐色的头巾,脸色黝黑,面貌丑陋,手里提一柄环刀,刀尖向地,刀身暗白,一缕鲜红的液体犹自缓慢流淌,最后从刀尖滴沥而下。
他站了大约一顿饭工夫,才走下土堆,抱着一条狗,又走了上来,然后一直往竹林深处走,全身仿佛笼罩了一层绿色。在一条清澈的小溪前,他把狗放下,狗身上也血迹斑斑。旁边的山坡上,蹲着一个坟冢。他站在冢前,跪下,拜了九拜。
“主公,臣以后不能天天来看你了。”他的眼睛湿润了。
随后起身,从坟冢旁边的草丛里扒拉出一柄铁锄,挽起袖子,锄起土来。林子里极其静谧,只有几只鸟雀看着他,但也不太专心,时而左顾右盼。过了不久,他锄出一个四方的小坑,把铁锄放下,脱下身上的外衣,把狗裹起,放入坑中,又用锄头平推,将泥土推落坑内,直到填满。再站上去,使劲踏实,随即砍下一些荆棘茅草,将新土遮盖。最后坐在小溪边,凝望着溪水发呆。溪上横亘着一条不粗不细的木头,铺满了苔藓和藤蔓,一只蜈蚣从木头上爬过,无数只脚像两排船桨一样疾速划动,无比协调,一下就隐没于藤蔓中。他的眼光目送蜈蚣消失,随即毅然起身,顺着溪水,往山下迤逦而去。
丹阳县邑中,算不上繁华,但街上也颇有一些人。一个瘦子坐在路边一棵大樟树下,面前摆着一排竹签,身后挑着一张小旗,上写“卜筮占卦”四个字。旁边一头牛,挽着车具,正躺在地上,悠闲地啃着干草。瘦子手里捧着一卷书,低着头,一丝不动,仿佛读得津津有味。这时走来两个身穿红色衣服的小吏,押着一个年轻男子。年轻男子戴着颈钳,手上系着麻绳,皮肤黧黑,嘴里一个劲嘟囔:“掾君,我真的没看到那头牛……掾君,我真的没看到那头牛……”小吏也不接嘴,只像赶猪一样叫:“走,啰——啰啰,走,啰——啰啰。”转眼看见卜肆,喊道:“等会儿。”又蹲下来,问:“喂,多少钱?”
瘦子瞟了他们一眼,说:“五十钱一占。”
其中一个小吏道:“能不能少一点?我这是为了公事。”他年纪甚轻,还没怎么长出胡须。
瘦子说:“公事更不能少,往常太平年岁,还要加倍呢。”
“加倍?你想讹诈啊?”小吏怒道,想拔腰刀。有胡须的喝住他:“办正事要紧,且听他怎讲。”
瘦子说:“我在洛阳的时候,常有小吏来问卜。跑了犯人的,丢了官印的,婆娘跟别的汉子和奸的,若是找不到,官长要处罚他,外家要找他麻烦,自己还要被人前走后戳。找到了,婆娘失而复得,官长还有赏赐。岂能不加倍?”
有胡须的小吏道:“也行。但是,我们先赊着,得了赏赐,立刻给你。”
瘦子说:“问卜在于心诚,心不诚,则卜不准。两位掾君若想省钱,却办不成事,又有何用?天机神秘,可不在我掌控之中。”
没胡须的小吏跳起来:“敢对我们张掾这样说话,你不想混了?”挥拳作恫吓状。瘦子茫然地望着他,不动声色,这愈发激怒了小吏,他一拳击下,瘦子抬手一推,那小吏登时站立不稳,向后跌去。小吏怒了,拔出腰刀就要扑上,有胡须的那个再次制止他:“算了,这两天别惹事。”从口袋里摸出五十枚钱,递给瘦子,“咱们和气生财。事情是这样,昨天下午,我们几个同僚出去办事,就此一夜未归。此事甚急,因为其中一个是本郡韩都尉的侄子,人要是找不回来,连我们县令都要吃苦。若先生能帮忙找到,我会呈报上去,必定重重有赏。”
瘦子不答,拿着竹筹,摆弄了一番,又从斑驳的漆盒中摸出一个栻盘,盘色鲜红,画着黑色的格子,每个格子里都写着几个字。中间有个小圆洼,瘦子放上一个圆底勺子模样的东西,使劲一拨,勺子旋转起来,几圈后逐渐停下。瘦子看着勺柄所指方向,指着栻盘上相对应的字,说:“亡人白色……夕得,朝不得。夕者,西也。人应该就在西山之中,不过——”
“不过什么?”
“朝生夕死,恐怕都是死的。”
“啊,都死了?”
“都死了。”
“怎么死的?”
瘦子再次看了一眼栻盘:“被人杀了。”
“贼盗有几个,状貌色?”
“一个,七尺左右,黑色,年可三十余。”
两个小吏面面相觑,转身站起来,牵着囚犯就走:“走,啰——啰啰,啰——啰啰。”走了几步,没有胡须的那个又回头,扔下一句话:“若未应验,回头砸了你的卜肆。”
瘦子没回答,看他们走远,哼了一声:“蠢货。”将竹筹收回漆盒,阖上。转过头,看见了黑衣人。黑衣人不知什么时候戴上了一顶斗笠,静静凝立在树下,像一截烧焦的柱子。瘦子说:“今天怎么来了?”
黑衣人说:“没处去了。”
瘦子说:“是不是杀了人?”
“是的。三个。”
“为什么?”
“不为什么。”
“那为什么要杀人?”
“因为那畜生就要来丹阳了。”
“哦。”瘦子把东西收好,背在肩上,套上牛车,坐上去,驾着它离开市集,向城外慢慢驶去。出了城,人渐渐稀少,牛车车毂的吱呀声才陡然分明。驶了许久,才驶进另一个小邑,再驶进一个里门。一个老头坐在门边,狐疑地望着黑衣人。瘦子解释:“里君,这是在下的亲戚,刚从豫章郡的海昏县跑来投奔我,他的家被苲融的兵烧掉了,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唉。”
里长说:“哦,那就是说,要在此地长住了?若要长住,就得去乡里自占名数了。”
瘦子道:“晓得,我明天就带他去。”
“自占完毕,记得把文书带回来,我要留底。”又吩咐旁边一个矮子,“记住,这事你盯着。”又对瘦子说,“塞翁失马,安知非福。据说孙将军已经传下军令,不日就要出兵北伐,盼望诸君踊跃从军,立了功劳,就有良田美宅,锦衣玉食。你这位亲戚,身体不弱,像是能打的,算是好运来了。只要去投军,还怕没有富贵?记住,要时刻自勉,忠于君上,努力上进。”
瘦子连连点头:“是的,里君,在下记得。”
瘦子和黑衣人赶着牛车进去,整个里分为四个区域,他们径直驶到最后,又经过一重小门,在尽头右转,到一个屋子前,推开门。里面是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大树,树上挂着一块木板,木板中间画着一个方形的框,框里坑坑洼洼,好像被凿过无数次。瘦子把门闩上,说:“缁虎,我现在箭术还行吧?”
黑衣人点了点头:“不错。”他从树上摘下弓,站在远处,引满,手一松,箭矢激射而出。噗的一声,正中木板方形框的中心。
瘦子赞许道:“永远追不上你啊。”
“你有你的长处。”
瘦子笑笑:“我有什么长处,占卜?”
黑衣人道:“呵呵,你自己晓得。当时抚养阿花,就是你坚决要求的。现在看来,非常有用,甚至是决定我们成败的关键。”
楔子三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独自走在山道上。那是一条很窄的山道,草木葱茏,刚刚下完雨,细草上还闪烁着流光。很多只身体细长的蜻蜓上下重叠在一起,从他身旁轻盈飞过。偶尔会经过一棵长着鲜红果子的榖树,果子散发出一股腐败的甜味,让人窒息。
男子时不时看看手中一块细绢,上面画着图形,还有字迹。他手上握着环刀,肩上背着弓箭。
忽然起风了,天很快阴了下来。刚才雨后的燠热,随即被风吹散。他披开自己的上衣,袒露胸脯,站在山坡上,尽情吹着凉风。过了一会,叹了一声:“好舒服,这年头,难得这样舒服。”又继续前进。
上坡之后,没几步就改为下坡,不远处绿草曚昽,足有五六尺高。几百步外,矗立着一棵巨大的樟树,孑然独立。他走过去,发现树根已经空成一个大洞,足可摆一张床榻,树冠却依旧枝繁叶茂,宛如盛年。他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又走进去,四下扫视,突然蹲下来,从树洞的角落里拈起一个东西。那是一枚玉印。他顿时激动起来,仿佛仰天栽倒一般躺下,趴在草里,沉默了好一会,自言自语道:“怎么老被我捡到印,为什么会在这里?‘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
他站起来,走出树洞,又沉思了一会,将玉印塞进口袋,继续前行。不多时,穿过一丛齐人高的草丛,面前出现一条长坂。长坂中间,有一个断崖。他再次掏出细绢,认真看了看。然后一个起跑,纵身攀了上去。
面前是一个山洞。
他驻足,轻轻拔出环刀,警惕地缓缓踱进去。陡然感觉十分凉爽,干燥,一点都不燠热。山洞很大,分为几个空间,好像是一个人工开凿的帝王崖墓。但崖墓一般比较湿热,和这个山洞似乎有所不同。洞壁上悬着一个箭靶,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洞穿的痕迹。还有三张床榻,床榻上的被褥半摊开,如果不细察上面的灰尘,会以为主人刚刚睡起。床榻之间,摆着一张宽大的几案,一些果子横七竖八地躺着,颜色似乎没有大变。
男子走进最后一个空间,依旧是一张床,床上卧着一个年轻的女子,上身穿着黄衫,下身穿着红裙,一动不动。他惊叫一声,几步跑过去,推她,但是女子没有反应。他把手指放在她的鼻子下,脸色木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抽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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