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农科院副院长任职公示贴在公告栏的第三天,我办公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接起来的瞬间,我舅刘振邦的声音顺着听筒砸过来,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奉田,你在单位受的委屈,怎么一句都没跟家里说?”
我叫王奉田,今年三十岁,是县农业科学研究院项目管理科的一名一级科员。三年前我凭着笔试面试双第一的成绩考进这里,满怀着一腔干事的热情,想在自己学了七年的农学专业上做出点实事。我出身农村,父母都是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的老实人,从小到大教我的道理,就是踏实做事、本分做人。
第一章 公示栏里的名字,冷板凳上的冬天
十一月的北方,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县农科院的办公楼里,暖气烧得不算旺,尤其是我坐的这个角落,靠着阴面的窗户,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人后脖颈子发僵。
我面前摊着的,是十年前的项目档案,泛黄的纸页带着一股霉味,我已经在这里整理了整整四个月。从夏天整理到冬天,从短袖换成了厚棉袄,科室里的核心项目、下乡调研、申报材料,再也没有沾过我的边。
办公室里很热闹,赵秉文坐在最里面的主任办公桌后,手里端着保温杯,正给科室里的人开会,声音洪亮,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公示已经贴出去三天了,没什么意外的话,这周结束,我这边的手续就走完了。”赵秉文的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在我这个角落顿了一下,又很快移开,像是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以后我到了院领导的岗位上,咱们项目科,还是咱们自己人的地盘,大家跟着我好好干,我赵秉文从来不会亏待跟着我的人。”
办公室里立刻响起了附和的声音,李梅笑着说:“赵主任,不对,以后该叫赵院长了,您本来就是咱们院的业务骨干,这个副院长的位置,本来就该是您的。”
张磊坐在我旁边,低着头翻着手里的文件,没说话,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只有我能听见。
我没抬头,手里的档案整理动作没停,但是耳朵里,赵秉文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来。
公示栏就在办公楼一楼的大厅里,昨天下午我去取快递,特意绕开了,但是还是忍不住扫了一眼。红底黑字的任职公示,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拟任赵秉文同志为县农业科学研究院副院长(副科级),公示期5个工作日,自11月17日至11月23日。
半年时间,他卡了我半年的报销,把我从项目核心踢出来,扔在这个冷板凳上,熬走了我所有的热情,磨掉了我所有的心气,现在,他要提副院长了。
我手里的笔,攥得指节发白。
三年前,我从农业大学硕士毕业,放弃了省城研究所的offer,回了老家的县城,考进了县农科院。我老家就在下面的乡镇,父母种了一辈子地,我学了七年农学,就想回自己的家乡,给种地的老百姓做点实事,让地里的庄稼能多打一点粮,让乡亲们能多赚一点钱。
刚进单位的时候,我是整个项目科最拼的人。别人不愿意接的苦活累活,我接;别人不愿意跑的偏远乡镇,我跑;别人不愿意熬的通宵材料,我熬。赵秉文那时候对我也很“器重”,天天把“奉田是咱们科的高材生,业务能力强,是咱们科的未来”挂在嘴边,把科里最大的项目,都交给我来做。
我那时候傻,真的以为遇到了赏识自己的领导,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从来没想过,这所有的“器重”,不过是他给我挖的坑。
去年年底,省里下发了高标准农田提质增效的专项项目申报通知,申报资金五百万,是整个县农科院近三年来能拿到的最大的省级项目。赵秉文把这个项目交给了我,说整个科里,只有我有能力拿下这个项目。
我整整熬了四十天,每天晚上都在办公室加班到凌晨,周末也不休息,跑遍了全县十二个乡镇的三十多个行政村,测土壤、看水利、访农户,收集了上万组数据,写了整整一百二十页的申报材料,改了不下二十遍。
申报材料提交上去的那天,我在办公室睡了整整一天,醒过来的时候,赵秉文拍着我的肩膀说:“奉田,辛苦你了,这个项目要是成了,头功肯定是你的。”
三个月后,项目申报成功的通知下来了,五百万的专项资金,稳稳地落在了县农科院的账上。整个单位都轰动了,院长马国栋在全院大会上,点名表扬了项目科,表扬了赵秉文,说他是项目的第一负责人,带领团队拿下了这个省级大项目,为县里争了光。
从头到尾,没有提过我王奉田一个字。
我那时候心里不是不委屈,但是父母从小教我,做人要本分,不要争名夺利,只要自己有本事,在哪里都能发光。项目成了,能给老百姓办实事,就算没有我的名字,也值了。
我那时候根本没想到,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项目落地之后,赵秉文立刻就变了脸。先是把我从这个五百万的项目组里踢了出来,说我“经验不足,需要再锻炼”,让我去做一些档案整理、文件收发的杂活。然后,我之前垫付的项目申报期间的差旅费、打印费、耗材费,一共七千二百多块钱,我拿着报销单找他签字,他第一次露出了为难的脸色。
“奉田啊,这个报销,先放一放吧。”赵秉文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看都没看我递过去的报销单,“项目刚落地,资金刚到账,院里有院里的安排,先紧着项目的公用支出来,你这个个人垫付的,等项目稳定了再说。”
我那时候还是信了他的话,把报销单拿了回来,想着等等就等等,反正都是合理的支出,有正规的票据,总不能不给我报。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半年。这半年里,我从项目科的业务骨干,变成了一个只能坐冷板凳的闲人,手里的报销单,从七千多,攒到了一万八千多,赵秉文始终不肯签一个字。
办公室里的会还在开,赵秉文还在画着大饼,我放在桌上的座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办公室里热闹的氛围。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这个角落的座机上。这个座机,已经快一个月没响过了,自从我被边缘化之后,几乎没有人会给我打电话,所有的工作通知,都不会发到我这里。
赵秉文也皱了皱眉,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像是我打扰了他的庆功会。
我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拿起了听筒,放在耳边。
“喂,你好,请问是王奉田同志吗?”听筒里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很客气,带着公事公办的语气。
“我是,请问您是?”
“你好,我是市农业农村局办公室的,刘振邦副局长让我给你打这个电话,麻烦你稍等一下,刘局要跟你说话。”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刘振邦,我舅。
我亲舅舅,我妈唯一的弟弟,市农业农村局的副局长。
我考进农科院三年,从来没有跟单位里的任何人提过这件事,包括赵秉文,包括院长马国栋,甚至连跟我关系最好的李梅,我都没说过。
我不想靠舅舅的关系,我想凭自己的本事吃饭,不想被人说,我王奉田能进单位,能做出成绩,都是靠我舅的关系。我爸妈也跟我说,不要给你舅添麻烦,他在市里工作不容易,你自己踏踏实实做事,不要惹事。
这三年来,我从来没有找过我舅办过任何一件事,甚至连逢年过节去看他,都从来不提工作上的事。他只知道我在县农科院上班,做着自己的专业相关的工作,过得挺好的。
他怎么会突然给我打电话?还是打到了单位的座机上?
我还没回过神来,听筒里就传来了我舅熟悉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心疼,顺着听筒,直直地砸进我的耳朵里:
“奉田,你在单位受的委屈,怎么一句都没跟家里说?”
这句话一出来,我憋了半年的委屈,瞬间就冲上了头顶,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手里的听筒,攥得死死的,指节都在发抖。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看着我,赵秉文脸上的得意,也僵住了,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和警惕,直直地盯着我。
我拿着听筒,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一声压抑的、沙哑的“舅”。
第二章 四十天的通宵,被抢走的功劳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窗外的风还在刮,吹得窗户哐哐响,办公室里的人都散了,赵秉文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了门,李梅和张磊都低着头做自己的事,没人敢跟我说话,整个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我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我的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半年前的那些日子,那些熬到凌晨的夜晚,那些跑遍乡镇的日子,还有项目成功之后,赵秉文拿走所有功劳的样子。
那个高标准农田的项目,从一开始,就是我一个人扛下来的。
省里的申报通知下来的时候,整个项目科都炸开了锅,五百万的专项资金,谁都知道,这个项目拿下来,不仅院里能拿到一大笔经费,项目负责人,更是能在履历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对于赵秉文来说,这就是他竞聘副院长最硬的筹码。
但是谁也不敢接这个活。省里的申报要求极高,时间紧,任务重,从通知下发到提交材料,只有四十五天的时间,要做实地调研、数据测算、方案设计、文本撰写,还要跟县里的各个部门对接,工作量大到吓人,而且全省有几十个县区申报,竞争极其激烈,稍有不慎,就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科里的老科员,都不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做得好了,功劳是主任赵秉文的,做得不好,黑锅就是自己的。李梅跟我同期进来的,业务能力不如我,更是不敢接。
最后,这个活,就落到了我的头上。
赵秉文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关上门,给我倒了一杯茶,语重心长地跟我说:“奉田啊,这个项目,整个科里,只有你能接。你是硕士高材生,专业能力强,文笔也好,能吃苦,这个项目,只有你拿得下来。”
我那时候刚进单位一年多,正是一腔热血的时候,想做出点成绩,想证明自己的能力,也想真的为县里的老百姓做点实事。高标准农田建设,是能实实在在帮到农民的事,能让地里的收成更好,能让灌溉更方便,能让乡亲们少受点累,多赚点钱。
我几乎没有犹豫,就接下了这个活。
现在回头想想,那时候的我,真的太傻了。我以为我接下的是一个能实现自己价值的机会,却没想到,我接下的,是给赵秉文做嫁衣的苦工,是给自己挖的一个大坑。
接下项目的第二天,我就背着包下了乡。
全县十二个乡镇,三十多个项目备选村,最远的村子,离县城有六十多公里,山路不好走,开车要两个多小时。我每天早上六点多就出发,带着测土仪、笔记本、相机,一个村一个村地跑,看地块、测土壤、查水利设施,跟村支书聊,跟种地的农户聊,了解他们的需求,记录每一块地的情况。
北方的冬天,天寒地冻,野外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我在田地里一站就是大半天,脚冻得麻木了,就跺跺脚,手冻得握不住笔,就放在嘴边哈两口热气。中午就在乡镇的小饭馆里,吃一碗热面,下午接着跑,晚上回到县城,已经是七八点钟,还要整理白天收集的数据,写调研记录,经常忙到凌晨一两点。
有一次,去最偏远的西沟村,路上遇到了下雪,山路滑,车开不进去,我就背着包,踩着雪,走了两个多小时的山路,才走到村里。鞋里灌满了雪,化了之后,袜子全湿了,冻得脚生疼,但是我还是咬着牙,把村里的所有地块都测完了,跟村支书和农户聊完了所有的需求,天黑了才往回走。
那天回到县城,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多,我发起了高烧,39度多,去医院挂了急诊,打了退烧针,第二天早上,烧还没退,我还是背着包,去了下一个乡镇。
我那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这个项目拿下来,一定要把方案做好,不辜负领导的信任,也不辜负自己学了七年的专业。
四十天的时间,我跑遍了所有的备选村,收集了上万组土壤、水利、作物的数据,拍了上千张现场照片,跟县里的自然资源局、水利局、财政局,对接了无数次,终于把所有的基础数据都收集齐了,开始写申报材料。
申报材料的撰写,比下乡调研还要熬人。一百二十页的文本,每一个字,每一个数据,每一张图,都不能出错。省里的评审专家,都是业内的权威,一点点的疏漏,都可能导致申报失败。
我把铺盖搬到了办公室,每天除了吃泡面,就是写材料,改方案。困了,就在沙发上躺半个小时,醒了接着写。文本改了一遍又一遍,数据核了一遍又一遍,方案优化了一次又一次,经常写着写着,天就亮了。
李梅偶尔晚上来办公室拿东西,看到我还在加班,都会跟我说:“奉田,你也太拼了,休息休息吧,别把身体熬坏了。”
我那时候只是笑一笑,说没事,马上就写完了。
赵秉文那时候,也经常来办公室“慰问”我,给我带点早餐,或者带包烟,说几句“辛苦你了”“好好干,项目成了,我肯定不会亏待你”的话,但是从头到尾,他没有参与过任何一点实际的工作,没有下过一次乡,没有写过一页材料,甚至连我写的申报文本,他都没有完整地看过一遍。
申报截止日期的前一天晚上,我终于把最终版的申报材料改完了,打印出来,装订好,整整五本,厚厚的一摞。我看着那摞材料,坐在办公室里,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四十天,我瘦了十二斤,熬了无数个通宵,跑烂了两双鞋,终于把这件事做成了。
第二天,我把申报材料交给了赵秉文,他翻了翻,拍着我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说:“奉田,好样的!我就知道你能行!这个项目,肯定能成!”
然后,他拿着材料,去了院长办公室,又去了县里,提交了申报材料。
材料提交上去之后,我整整睡了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都散了架,但是心里,是满满的成就感。我觉得,只要项目能成,能给老百姓办实事,我受的这点苦,都值了。
三个月后,省里的立项通知下来了,我们县的申报项目,在全省几十个县区里,排名前三,成功立项,五百万专项资金,全额拨付。
整个农科院都轰动了,这是院里近三年来拿到的最大的省级项目,院长马国栋高兴得不行,立刻召开了全院大会,在会上,狠狠地表扬了项目科,表扬了赵秉文。
马国栋在台上说:“这次咱们能拿下这个省级大项目,赵秉文同志功不可没!作为项目的第一负责人,赵秉文同志带领团队,攻坚克难,加班加点,拿出了高质量的申报方案,为咱们县里争了光,为咱们院争了光!大家要向赵秉文同志学习!”
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赵秉文站了起来,对着大家鞠躬,脸上满是谦逊的笑容,说:“这都是院领导领导得好,是全院同事支持的结果,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我坐在台下的角落里,手里攥着笔,浑身冰凉。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提过我王奉田的名字。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被赵秉文拿走了所有功劳的项目,是我熬了四十个通宵,跑遍了全县所有乡镇,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散会之后,我拦住了赵秉文,我想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连我的名字,都不肯提一句?
赵秉文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把我拉到了没人的楼梯间,说:“奉田,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是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这次的项目,对我来说很重要,我要竞聘副院长,需要这个成绩。你放心,我不会忘了你的功劳,等我上去了,这个项目科主任的位置,就是你的。”
我看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那时候,还是太软弱了。父母教我要本分,要忍让,不要跟领导起冲突。我想着,就算没有功劳,项目成了,能做实事,也够了。就算他拿了功劳,以后我还有机会,只要我好好干,总能被看到。
我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赵主任”,就转身走了。
我那时候根本没想到,我的忍让,我的本分,换来的不是他的投桃报李,而是变本加厉的打压和算计。
第三章 第一次被卡的报销,推不开的门
项目立项之后,院里很快就召开了项目启动会,成立了项目组,赵秉文任组长,副组长是科里的两个老科员,组员是李梅和其他两个同事,唯独没有我。
我看着项目组的名单,愣了很久。这个项目,从无到有,全是我一手做起来的,现在项目启动了,我这个真正的经办人,却被排除在了项目组之外。
我去找赵秉文,问他为什么。
赵秉文坐在办公桌后,喝着茶,慢悠悠地说:“奉田啊,你别着急。这个项目周期长,事情多,太磨人了。你刚熬了四十天,太辛苦了,先休息休息,调整调整状态。科里还有很多其他的工作,需要你来做。”
他说的其他工作,就是整理过去十年的项目档案,收发文件,给科室里的人取快递,订水,打扫会议室。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杂活,跟我的专业,跟我的业务能力,没有一点关系。
我那时候,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但是我还是忍了。我想着,可能他真的是让我休息,等过段时间,就会让我回到项目里。
可我没想到,这只是开始。
没过几天,我拿着项目申报期间垫付的报销单,去找他签字。
那七千二百多块钱,都是我自己垫的。下乡的油费、过路费、住宿费,打印材料的打印费,买测土耗材的费用,还有去省里汇报材料的差旅费,全都是我自己先垫上的。每一笔支出,都有正规的发票,都有对应的项目说明,都符合院里的财务规定,没有一笔是乱花的。
我按照财务科的要求,把发票一张张粘好,填好了报销单,明细写得清清楚楚,拿到了赵秉文的办公室。
他正在打电话,跟县里的某个领导聊着天,语气恭敬,笑得满面春风。我站在旁边,等了他十几分钟,他才挂了电话,抬眼看了看我,问:“有事?”
我把报销单递了过去,说:“赵主任,这是之前项目申报期间,我垫付的费用,您给签个字,我去财务科报销。”
赵秉文拿过报销单,翻都没翻,就扔在了桌子上,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奉田啊,这个报销,先放一放吧。”他说,“项目刚立项,资金刚到账,院里有院里的统一规划,这笔钱,要先紧着项目的公用支出来。你这个个人垫付的,数额也不小,等项目稳定了,走上正轨了,再说,行不行?”
我愣了一下,说:“赵主任,这些都是项目申报期间的合理支出,财务科说,只要您签字,就能走项目的前期工作经费报销,不影响项目的主体资金。”
“哎呀,你这个年轻人,怎么这么不懂事?”赵秉文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不耐烦了,“财务科懂什么?项目是我负责的,资金怎么用,我说了算。我说先放一放,就先放一放,你急什么?还能少了你的钱不成?”
我看着他,心里一下子就凉了。
我那时候才明白,他不是不知道这笔钱是合理的,他就是故意的。他拿了我的功劳,现在,连我自己垫付的钱,都不想给我报。
但是我还是忍了。我不想跟他撕破脸,我还在这个科室,还在这个单位,他是我的直属领导,我要是跟他闹僵了,以后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我拿起桌子上的报销单,说了一句“好,那我等项目稳定了再来”,就转身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我靠在墙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我辛辛苦苦做出来的项目,他拿了所有的功劳,现在,连我自己垫的钱,他都要卡着,到底是为什么?
旁边的茶水间里,张磊走了出来,看了看我手里的报销单,又看了看赵秉文关着的办公室门,低声跟我说了一句:“奉田,别太老实了。赵秉文是什么人,科里的人都清楚,你越让,他越得寸进尺。”
说完,他就端着水杯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心里五味杂陈。
那之后,我又等了一个月。项目已经全面启动了,下乡的设备都买了,施工队都进场了,项目已经完全走上了正轨。
我又把报销单整理了一遍,再次去找赵秉文签字。
这次,他连办公室的门,都没让我进。
我敲了门,里面传来他的声音:“进。”
我推开门,刚走进去,他抬头看到是我,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没等我说话,就开口说:“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报销的事,再等等。你怎么回事?听不懂人话吗?”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报销单,说:“赵主任,项目已经启动了,已经稳定了,这笔钱是我个人垫付的,已经快三个月了,您给签个字吧。”
“签不了。”赵秉文直接打断了我的话,语气极其不耐烦,“你这个票据,粘贴得不规范,明细也写得不清楚,财务科那边肯定过不了,拿回去,重新弄,弄规范了再说。”
我当时就愣住了。
这个报销单,我是按照财务科给的模板,一笔一笔填的,发票也是按照财务科的要求,一张张粘好的,财务科的钱丽科长,之前已经帮我看过了,说完全符合要求,只要赵秉文签字,就能报销。
他现在,居然说粘贴得不规范,明细写得不清楚?
我咬了咬牙,说:“赵主任,这个报销单,我已经给财务科看过了,钱科长说,完全符合规范,没有问题。”
“财务科说没问题?”赵秉文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瞪着我,“我是科室负责人,还是财务科是科室负责人?这个项目,是我负责,还是财务科负责?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拿回去!”
他的声音很大,外面办公室的同事,肯定都听到了。
我站在那里,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又气又委屈,浑身都在发抖。我看着他那张得意的脸,看着他眼里的轻蔑,我真想把手里的报销单,狠狠砸在他的脸上。
但是我还是忍住了。
我攥着报销单,手指都嵌进了纸里,说了一句“好,我回去重新弄”,就转身走出了他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我看着手里的报销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憋了回去。
李梅坐在我对面,抬头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但是很快就低下头,不敢跟我说话。我知道,赵秉文已经跟科里的人打过招呼了,谁要是跟我走得太近,谁就没有好果子吃。
那天下午,我按照赵秉文说的,把报销单重新粘了一遍,明细又重新写得更详细了,每一张发票,都标注了对应的时间、地点、用途,甚至连下乡的路线,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又一次去找赵秉文,这次,他连门都不给我开了。
我敲了半天门,里面传来他不耐烦的声音:“谁啊?干什么?”
我说:“赵主任,是我,王奉田,我把报销单重新弄好了,您给看看。”
“没空!”里面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我忙着呢,县里马上要开会,哪有时间管你这点破事?放门口吧,我有空了看。”
我把报销单,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
然后,我就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星期过去了,那份报销单,石沉大海,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再去找他,他要么不在办公室,要么就是在开会,要么就是跟我说“还没看,再等等”。
我终于明白了,他根本就不想给我签这个字,他就是故意卡着我,故意刁难我。
那之后,我又陆陆续续地,垫付了很多钱。
虽然我被踢出了项目组,但是科里有时候,还是会让我去做一些技术上的活,比如下乡测土,给农户做技术指导,做试验田的种植记录。这些活,都是我自己开车去,油费、过路费,都是我自己垫的,有时候给试验田买一些小额的种子、化肥,也是我自己先垫上。
我想着,这些都是工作,都是为了项目,为了老百姓,先垫上就垫上,到时候一起报销。
可我没想到,这些垫付的钱,也都打了水漂。
我的报销单,越攒越厚,从七千多,攒到了一万,又攒到了一万八千多。
我找了赵秉文无数次,他每次都有不同的理由。
“项目还没验收,不能报。”
“院里经费紧张,先紧着公用支出。”
“你这个票据,时间太久了,跨年了,报不了。”
“你先放我这,我回头统一给你签。”
每一次,都是推脱,都是敷衍,都是刁难。
财务科的钱丽科长,私下里跟我说过:“奉田,不是我不给你报,咱们院的财务规定,必须有科室负责人的签字,我才能给你走流程。赵主任不签字,我这边,真的没办法。你再跟赵主任好好沟通沟通吧。”
我能怎么办?
我一次次地去敲赵秉文办公室的门,一次次地被拒之门外,一次次地被他用各种理由打发回来。
那扇办公室的门,就像一道我永远都推不开的墙,把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委屈,都挡在了外面。
第四章 一步步的边缘化,透不过气的冷板凳
报销的事被一次次卡住,我在科室里的处境,也越来越难。
赵秉文像是铁了心,要把我彻底边缘化,要把我从项目科踢出去,要让我在这个单位,永远翻不了身。
一开始,他只是把我从核心项目组里踢出来,让我做一些杂活。后来,他连杂活,都不愿意给我做了。
科里的工作会议,他不再通知我参加。院里的业务培训,他不让我去。县里组织的农业技术交流会,他安排了科里的其他人,唯独没有我。甚至连科室里的集体活动,团建聚餐,他都不叫我。
我就像一个透明人,在项目科里,可有可无。
每天早上,我到办公室,打扫完卫生,烧好水,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知道该干什么。科里的人,都在忙着项目的事,下乡的下乡,写材料的写材料,开会的开会,只有我,坐在那个阴面的角落里,无事可做。
赵秉文给我安排的唯一的工作,就是整理十年前的项目档案。那些档案,堆在仓库里,放了十几年,没人管,没人问,全是废纸一样的东西,根本没有整理的必要。
他就是故意的,故意用这种毫无意义的工作,把我拴在办公室里,让我远离核心业务,让我的专业能力,一点点荒废掉。
我学了七年的农学,硕士毕业,本来应该在田间地头,在项目现场,用我的专业知识,帮农民解决问题,帮县里的农业发展做贡献。可现在,我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对着一堆泛黄的废纸,日复一日地整理,装订,归档,像个没有灵魂的机器。
有一次,院里接到了省里的通知,要做一次全县的耕地质量监测,需要专业的技术人员,下乡测土,做数据分析。这个活,正好是我的专业领域,我在学校里,学的就是土壤学,这是我最擅长的事。
我主动去找赵秉文,跟他说,我想参与这个耕地质量监测的项目,我有经验,有能力,能做好。
赵秉文坐在办公桌后,抬眼看了看我,冷笑了一声,说:“王奉田,你先把你手里的档案整理好再说。科里有科里的安排,这个项目,已经安排好人了,不用你操心。”
我说:“赵主任,这个是我的专业,我比科里的其他人都擅长,我去做,能做得更好,也能更快完成。”
“我说不用,就不用。”赵秉文的脸色沉了下来,“怎么?我这个主任,安排工作,还要听你的?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项目,就了不起了?就可以不服从安排了?”
我看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就是故意的,就算我能做得更好,就算这个活是我最擅长的,他也不会让我做。他就是要把我晾起来,让我无用武之地,让我一点点废掉。
我走出他的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着窗外的农田,心里像被刀割一样。我放弃了省城的offer,回到这个小县城,不是为了在这里整理废纸的,我是想做事的,想做实事的。
可现在,我连做事的机会,都没有了。
科里的同事,对我的态度,也越来越疏远。
一开始,李梅还会偶尔跟我说说话,偷偷给我透露一些单位的消息。后来,赵秉文找李梅谈了话,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是从那之后,李梅就再也不敢跟我说话了,在办公室里,遇到我,都低着头绕着走,生怕跟我扯上一点关系。
有一次,我在茶水间里接水,李梅也进来了,看到我,愣了一下,转身就要走。我叫住了她,问她:“李梅,赵主任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到底哪里得罪他了?”
李梅看了看门外,确定没人,才压低了声音,跟我说:“奉田,你别问了。赵主任马上要竞聘副院长了,他现在要的是绝对的权威,不能有任何人挑战他。你业务能力太强了,那个省级项目,全是你做的,院里很多人都知道,他怕你抢了他的风头,怕你乱说话,影响他的晋升。他就是要把你压下去,让你翻不了身。”
我终于明白了。
原来,他不仅是要抢我的功劳,还要把我这个知道真相的人,彻底踩死。他怕我有一天,会把项目的真相说出去,怕我影响他竞聘副院长,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把我边缘化,把我搞臭,让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不服从管理、能力不行的人,就算我以后说什么,也没人会信。
我终于懂了,我的本分,我的忍让,我的不争不抢,在他眼里,就是软弱,就是好欺负。他拿了我的功劳,还要毁了我的前途。
那天之后,我彻底看清了赵秉文的真面目。
但是我还是没有反抗。我还是抱着一丝幻想,觉得只要我踏踏实实的,不惹事,等他竞聘完了,当上副院长了,他就不会再针对我了,我就有机会重新做事了。
可我没想到,他的打压,越来越过分。
他开始在院里的各种会议上,明里暗里地批评我,说我“工作态度不端正,不服从管理,业务能力不行,眼高手低”。
他跟院长马国栋说,我“心思不在工作上,天天想着争名夺利,安排的工作不好好做,还天天找事,影响科室的团结”。
他跟院里的其他科室主任说,我“仗着自己是硕士毕业,眼高于顶,看不起领导,看不起同事,在科室里搞小团体,破坏单位的风气”。
谣言一点点传开,整个院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院里的其他同事,见到我,都会热情地打招呼,现在,都远远地绕着走。以前,其他科室有技术上的问题,都会来找我请教,现在,再也没有人来找我了。
我成了整个农科院,人人避之不及的人。
我坐在那个阴面的角落里,每天面对着一堆废纸,听着办公室里其他人忙碌的声音,看着窗外的天,一天比一天冷,心里也一天比一天凉。
这就是别人说的,坐冷板凳。
不仅仅是无事可做,不仅仅是被边缘化,更是被孤立,被诋毁,被所有人抛弃。那种感觉,就像掉进了冰窟窿里,四面八方都是寒气,透不过气,看不到一点光。
有一次,我妈给我打电话,问我工作怎么样,累不累。
我拿着手机,走到楼梯间,笑着跟她说:“挺好的,妈,不累,领导很器重我,同事也都很好,你放心吧。”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不敢跟爸妈说,我在单位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不敢跟他们说,我垫了快两万块钱,报销报不出来,不敢跟他们说,我现在每天坐在办公室里,无事可做,被人当成透明人。
他们一辈子在农村,面朝黄土背朝天,供我读了大学,读了硕士,好不容易我考上了事业单位,他们以为我出人头地了,以为我过上了好日子。我怎么能跟他们说,我现在过得这么狼狈,这么委屈?
我只能自己扛着,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
那半年,我瘦了二十斤,头发白了好多,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睁着眼睛到天亮,想着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想着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我甚至想过,辞职。
我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不想再受这份气了。我有硕士学历,有专业能力,就算去省城的农业公司,就算去别的地方,也能找到一口饭吃,何必在这里,受这份窝囊气?
但是我又不甘心。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凭自己的本事考进来的,我辛辛苦苦做出来的项目,凭什么要被他抢走功劳?我自己垫付的钱,凭什么要不回来?我凭什么要被他逼得辞职?
我要是走了,就正中他的下怀了,他就彻底赢了。
我不能走,我要留下来,我要给自己讨一个公道。
就在我纠结、挣扎、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赵秉文竞聘副院长的公示,贴了出来。
他赢了,他拿着我的功劳,拿到了竞聘副院长的筹码,马上就要当上院领导了。
而我,还坐在这个冷板凳上,垫了快两万块钱,报销报不出来,前途一片黑暗。
我以为,我的人生,就要这样毁在赵秉文的手里了。
我怎么也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我舅刘振邦的电话,打了过来。
第五章 母亲的眼泪,舅舅知道的真相
挂了舅舅的电话,我坐在座位上,脑子里乱成一团。我想不通,舅舅怎么会知道我在单位受的委屈?我从来没有跟家里人说过,爸妈也答应过我,不会跟舅舅说工作上的事。
中午下班,我没有去食堂吃饭,走出了办公楼,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我妈小心翼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过来:“奉田?你舅给你打电话了?”
我一听,就知道了,是我妈跟我舅说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妈,是你跟我舅说的?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不要跟我舅说,不要给他添麻烦,你怎么不听?”
我的语气有点急,带着一丝埋怨,但是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妈也是心疼我,我怎么能怪她?
电话那头,我妈沉默了一下,然后,我就听到了她压抑的哭声。
“奉田啊,妈也是没办法了。”我妈哭着说,“你这半年,回家一次,瘦一次,每次回家,都闷闷不乐的,话也不说,饭也吃不下,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妈问你怎么了,你永远都说没事,挺好的。妈看着你这样,心里像刀割一样啊。”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喉咙堵得难受,说不出一句话。
“前阵子你回家,你爸给你洗衣服,从你兜里翻出来了一沓发票,还有你写的报销单,我们才知道,你垫了快两万块钱,单位不给你报销。”我妈的哭声越来越大,“我们问你,你还是不说,就说没事,很快就能报了。你爸偷偷给你打了五千块钱,你都不肯要,说你有钱。你一个月工资就四千多,要还房贷,要租房子,要吃饭,你垫了快两万,你这半年是怎么过的啊?”
我攥着手机,站在路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上个月,我手里的钱,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房贷也差点逾期。我爸知道了,偷偷给我银行卡里转了五千块钱,给我发微信说,让我好好吃饭,别亏待自己。我那时候,还跟他们说,我有钱,是单位发的奖金,让他们放心。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了。
“妈天天晚上睡不着觉,想着你在单位受的委屈,想着你一个人在县城,无依无靠的,被人这么欺负,妈心里就难受。”我妈哭着说,“妈知道,你不想给你舅添麻烦,不想靠他的关系,想自己踏踏实实做事。可是奉田啊,咱们老实人,也不能任人欺负啊。你要是被人欺负坏了,我和你爸,可怎么活啊?”
“昨天晚上,妈实在忍不住了,给你舅打了个电话。我没敢多说,就问他,县农科院是不是要提一个副院长,叫赵秉文。你舅说是,公示都出来了。我就忍不住,把你这半年受的委屈,都跟他说了。”
“你舅听完,当时就火了,说他这个当舅舅的,连自己的外甥在自己分管的系统里,被人这么欺负,他都不知道,是他的失职。他说,他一定会给你讨个公道,不会让你白白受这份委屈。”
我听着我妈的话,站在路边,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但是我却感觉不到疼。心里又酸又暖,又委屈,又愧疚。
我一直以为,我自己扛着,不跟家里说,就不会让他们担心。可我没想到,我的隐瞒,我的逞强,反而让他们更担心,更难受。
我妈养我这么大,供我读书,不是为了让我被人这么欺负的。我爸种了一辈子地,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给我凑学费,不是为了让我在外面,连房租都交不起的。
我哽咽着,跟我妈说:“妈,对不起,让你和我爸担心了。”
“傻孩子,跟爸妈说什么对不起。”我妈擦了擦眼泪,说,“你舅说了,这件事,他来处理,你不要怕,也不要冲动,把所有的材料都准备好,咱们有理走遍天下,不能让那些欺负老实人的人,得意下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心里的那块压了半年的大石头,好像终于松动了一点。
我一直以为,我是一个人在扛着这一切,我无依无靠,没有背景,没有关系,只能任人欺负。可我忘了,我还有爸妈,还有舅舅,他们是我最亲的人,他们不会看着我被人欺负,不管不顾。
我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了办公楼。
我不能再忍了,也不能再怕了。赵秉文欠我的,我要一点一点,全都拿回来。我受的委屈,我要一点一点,全都讨回来。
第六章 铁证如山,半年的证据我都留着
下午上班,我没有再去整理那些没用的档案。我锁上了办公桌的抽屉,从柜子最里面,抱出来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
这个文件夹,我锁了半年,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里面装的,是这半年来,我所有的证据,所有赵秉文抢功劳、卡报销、违规操作的铁证。
我虽然老实,虽然本分,但是我不傻。我学了这么多年的专业,养成了最严谨的习惯,所有的工作材料,我都会留底,所有的支出,我都会留好凭证,所有的沟通,我都会留下记录。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赵秉文这个人不可靠,所以,我做的所有工作,都留了备份,留了证据。我那时候想着,这些证据,可能一辈子都用不上,但是万一有一天,出了什么事,这些东西,能保护我自己。
我没想到,这一天,真的来了。
我打开文件夹,里面的材料,整整齐齐,分门别类,清清楚楚。
第一部分,是那个五百万省级高标准农田项目的所有原始材料。
里面有我最开始写的第一版申报方案,有每一次修改的版本,有每一个版本的修改时间戳,有我下乡调研的所有记录、照片、数据,有我跟各个部门对接的邮件、聊天记录,有省里评审专家给我提的修改意见,还有我跟专家沟通的记录。
所有的证据,都清清楚楚地证明,这个项目,从调研、方案撰写、修改完善,到最终的申报,全都是我一个人完成的。赵秉文,从头到尾,没有参与过任何一点实际工作,他只是在最终的申报材料上,把自己的名字,写成了第一负责人。
甚至,连他在竞聘副院长的材料里,写的那些项目成果,项目数据,都是从我写的申报材料里,原封不动抄过去的。
第二部分,是我所有垫付费用的报销凭证。
里面有我这半年来,所有的报销单,每一张都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后面附的,是所有的发票,每一张都是正规的增值税发票,没有一张是假的,没有一张是不合规的。
每一张发票,我都标注了对应的项目名称、支出时间、支出用途、支出明细,甚至连下乡的路线、对接的村委会、现场的照片,都附在了后面。所有的支出,都是项目上的合理支出,都是为了工作,没有一笔是个人消费。
里面还有财务科钱丽科长给我发的微信,她说这些报销单,完全符合院里的财务规定,只要科室负责人签字,就能立刻报销。
第三部分,是赵秉文一次次卡我报销,刁难我的所有记录。
里面有我每次找赵秉文签字的微信聊天记录,我都截图打印了出来,时间、内容,清清楚楚。
从最开始的“先放一放,等项目稳定了再说”,到后来的“票据粘贴不规范,拿回去重新弄”,再到“项目没验收,不能报”,“院里经费紧张,再等等”,每一次的推脱,每一次的刁难,都清清楚楚地记录在案。
甚至,有几次我去找他签字,他在办公室里说的那些难听的话,我都录了音,存在了U盘里,也一起放在了文件夹里。
第四部分,是赵秉文在项目资金使用中的违规操作证据。
虽然我被踢出了项目组,但是我是项目最初的经办人,项目的预算方案,是我做的,每一笔资金的用途,我都清清楚楚。
项目资金下来之后,赵秉文完全没有按照我做的预算方案来使用资金,他虚开了很多发票,套取项目资金,用来买烟酒、请客吃饭、送礼,甚至把项目里的设备,拿回了自己家里用。
这些,都是科里的张磊,偷偷告诉我的,还给了我一些复印件。张磊在科里待了很多年,手里有很多赵秉文这些年违规操作的证据,他早就看不惯赵秉文的所作所为了,只是一直不敢吭声。
里面还有赵秉文把项目资金,挪用到其他地方的凭证,有他虚开的发票复印件,有他签字的资金使用申请,每一笔,都清清楚楚,都是违规的。
第五部分,是赵秉文在竞聘副院长过程中,弄虚作假的证据。
赵秉文的竞聘材料里,写了很多他的“工作业绩”,其中有两个市级的农业技术推广项目,根本就不是他做的,是技术推广科主任孙浩做的。他为了给自己的竞聘材料添彩,直接把这两个项目,写到了自己的名下,还伪造了项目负责人的签字。
我手里有这两个项目的原始申报材料,上面的项目负责人,清清楚楚写的是孙浩的名字,还有孙浩的签字,跟赵秉文竞聘材料里的,完全对不上。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这些材料,手不抖了,心也稳了。
这半年来,我受的所有委屈,所有的刁难,所有的不甘,都在这些材料里,清清楚楚。赵秉文做的所有龌龊事,所有的违规操作,所有的弄虚作假,也都在这些材料里,铁证如山,他抵赖不了。
我把这些材料,重新整理好,装订起来,放进了文件夹里。
就在这个时候,我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赵秉文站在门口,看着我手里的文件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和慌乱,问我:“王奉田,你在干什么?”
第七章 赵秉文的试探,色厉内荏的伪装
我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赵秉文,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以前,我看到他,心里总会有一丝畏惧,有一丝忐忑,怕他又找我的麻烦,怕他又刁难我。但是现在,我看着他,只觉得可笑。
他以为他马上就要当上副院长了,以为他可以一手遮天,以为我永远都只能被他踩在脚底下。他不知道,他的好日子,已经到头了。
我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子上,看着他,淡淡地说:“没干什么,整理一下以前的工作材料。”
赵秉文走了进来,关上门,走到我的办公桌前,目光死死地盯着我桌上的文件夹,又看了看我,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说:“奉田啊,上午那个电话,是你舅打来的?市农业农村局的刘副局长?”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果然,他听到了,也去打听了。上午我接电话的时候,他就在办公室里,肯定听到了我叫“舅”,也听到了“刘振邦副局长”这几个字。以他的性子,肯定第一时间就去打听了,刘振邦是谁,跟我是什么关系。
我没有否认,点了点头,说:“是,我舅。”
赵秉文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眼神里的慌乱,更明显了。
他肯定怎么也想不到,他欺负了半年的,这个没背景、没靠山、任他拿捏的农村小子,居然是市农业农村局副局长刘振邦的亲外甥。
刘振邦是市农业农村局的党组成员、副局长,分管人事和纪检监察工作,是县农业农村局的直接上级,更是县农科院的顶头上司。他这个县农科院的副院长,能不能当上,全凭上级单位的一句话。
他现在,肯定怕了。
但是他还是强装镇定,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我的对面,拍了拍我的胳膊,笑着说:“奉田啊,你看你,怎么不早说?刘局是你舅,咱们都是一家人啊。你这孩子,真是的,太见外了。”
我看着他那副虚伪的嘴脸,心里一阵恶心。
半年来,他对我百般刁难,卡我的报销,把我边缘化,让我坐冷板凳,在院里诋毁我,毁我的前途。现在,知道了我舅是刘振邦,就立刻换了一副嘴脸,说什么都是一家人。
我抽回了自己的胳膊,淡淡地说:“赵主任,我舅是我舅,我是我,我考进这个单位,凭的是我自己的本事,不是靠我舅的关系。所以,没必要跟单位里的人说。”
“是是是,那是,那是。”赵秉文连忙点头,脸上的笑容更谄媚了,“奉田你年轻有为,业务能力强,本来就是凭自己的本事进来的,这一点,整个院里的人都知道。那个省级高标准农田的项目,要不是你,根本就拿不下来,你才是最大的功臣。”
我听着他的话,差点笑出声来。
半年前,在全院大会上,他拿走了所有的功劳,连我的名字都不肯提一句。现在,居然说我才是最大的功臣。
人怎么能虚伪到这个地步?
我看着他,说:“赵主任,你太客气了,项目是你负责的,功劳自然是你的,我只是个经办人,做了点分内的工作而已。”
赵秉文的脸色,尴尬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笑容,说:“奉田啊,以前的事,是哥不对,哥给你道歉。哥这半年,忙着项目的事,忙着竞聘的事,对你关心不够,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你多担待,别往心里去。”
他说着,伸手拿起了我桌上的文件夹,说:“这是你之前的报销单吧?你看你,怎么不早跟我说?我一直忙着,都忘了这事了。来,我现在就给你签字,你下午就去财务科报销,所有的费用,都给你报了。”
他说着,就要打开文件夹,拿笔签字。
我伸手按住了文件夹,看着他,说:“赵主任,不用了。”
赵秉文的动作,僵住了,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还有一丝恐惧,问:“怎么了?奉田?”
“报销的事,就不麻烦赵主任了。”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这半年,找了你无数次,你都不肯签,现在,就不用了。”
赵秉文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他终于意识到,我不是以前那个任他拿捏的软柿子了。
他连忙说:“奉田,以前是哥不对,哥给你赔罪。你说,你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只要哥能做到的,一定满足你。项目科副主任的位置,我马上跟院长申请,给你安排。以后科里的核心项目,都由你来负责,行不行?”
他现在,慌了。他怕我把他做的那些事,告诉我舅,怕我舅一句话,就毁了他的副院长梦,毁了他的前途。
我看着他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凉。
这种人,趋炎附势,欺软怕硬,你没有背景的时候,他往死里欺负你,你有了靠山的时候,他就像条哈巴狗一样,过来摇尾乞怜。
我站起身,看着他,说:“赵主任,我没有什么要求。我只是想给自己讨个公道。我做的工作,我应得的功劳,我自己垫付的钱,还有我这半年受的委屈,我都会一点一点,讨回来。”
赵秉文的脸,彻底白了,猛地站了起来,看着我,声音都抖了:“王奉田,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你别乱来!我跟县里的领导,跟市里面的领导,都很熟!你别以为你舅是副局长,就可以为所欲为!”
他终于装不下去了,露出了色厉内荏的真面目。
我看着他,冷笑了一声,说:“赵主任,你放心,我不会乱来。我会按照组织程序,一步一步来。你做过的事,有没有问题,组织上会查清楚的。”
就在这个时候,赵秉文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都抖了,接电话的声音,都带着颤音:“喂,李局长,您好……”
我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第八章 上级的核查通知,全院炸开了锅
赵秉文拿着手机,走出了我的办公室,去了走廊里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是我还是能听到他慌乱的语气,还有不停的“是是是”“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连办公室都没回,就慌慌张张地跑下楼,去了院长马国栋的办公室。
我坐在座位上,心里很平静。我知道,肯定是我舅那边,已经行动了。
果然,没过半个小时,院里就炸开了锅。
先是院办公室的人,匆匆忙忙地跑遍了各个科室,通知所有的院领导,立刻去小会议室开会,说是县农业农村局的领导,马上要过来,有紧急工作要安排。
然后,就有人看到,县农业农村局的局长,带着纪检组的人,还有人事科的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农科院的办公楼,直接去了小会议室。
整个办公楼里,瞬间就议论开了。
“怎么回事?县局的领导怎么突然过来了?还带着纪检组的人?”
“不知道啊,刚才看赵主任慌慌张张地去了院长办公室,脸都白了。”
“是不是赵主任竞聘副院长的事,出什么问题了?公示期还没结束呢。”
“我听说,上午市农业农村局的刘副局长,给咱们县局的局长打了电话,过问赵主任的事了。”
“刘副局长?跟赵主任有什么关系?”
“你们还不知道?王奉田,就是项目科那个坐了半年冷板凳的小伙子,是刘副局长的亲外甥!”
“什么?!真的假的?王奉田是刘副局长的外甥?”
“千真万确!上午刘副局长亲自给王奉田打了电话,项目科的人都听到了!赵秉文这半年,天天卡人家的报销,把人家边缘化,让人家坐冷板凳,人家舅舅知道了,能饶了他?”
“我的天!赵秉文这是踢到铁板上了!他天天欺负人家,没想到人家有这么硬的后台!”
“活该!他赵秉文是什么人,咱们还不知道?天天就知道抢功劳,甩黑锅,欺负老实人,这下好了,栽了吧!”
议论声,从走廊里,传到了办公室里。李梅和张磊,都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震惊,还有一丝不敢相信。
李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是低下了头。
张磊看着我,微微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我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翻着手里的材料。
我知道,这些议论,很快就会传遍整个单位。所有人都会知道,赵秉文欺负了半年的老实人,是市农业农村局副局长的亲外甥。所有人都会知道,赵秉文这半年来,做的那些龌龊事。
但是我不在乎这些议论。我不是想靠我舅的关系,在单位里耀武扬威,我只是想给自己讨个公道,让那些欺负老实人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小会议室里的会,开了整整两个小时。
散会之后,县农业农村局的纪检组,直接去了赵秉文的办公室,把他所有的项目材料、工作档案,全都拿走了。
然后,纪检组的人,又来找了我。
他们把我叫到了接待室,很客气地给我倒了水,说:“王奉田同志,我们是县农业农村局纪检组的,今天过来,是收到了你的实名举报,还有市局刘副局长转过来的材料,关于赵秉文同志在项目管理、资金使用、竞聘任职中的相关问题,想向你核实一下情况。”
我点了点头,把我手里的那个厚厚的文件夹,递了过去,说:“各位领导,所有的证据,都在这里面了,每一份都是真实的,我愿意为我提供的所有材料,负法律责任。”
纪检组的人,接过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越看,脸色越严肃。
他们跟我核实了每一个细节,每一份证据,我都清清楚楚地,跟他们说明了情况,包括项目的申报过程,赵秉文抢功劳的事实,卡我报销的所有经过,还有他在项目资金使用中的违规操作,竞聘材料中的弄虚作假。
整个核实过程,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最后,纪检组的负责人,看着我,说:“王奉田同志,谢谢你的配合。你提供的这些证据,都非常关键,我们会立刻进行核查,一旦核实清楚,一定会按照相关规定,严肃处理,绝对不会姑息迁就,也绝对不会让老实人白白受委屈。”
我站起身,跟他们说了一声“谢谢”。
走出接待室,走廊里的人,看到我,都停下了脚步,眼神里带着敬畏,还有一丝讨好,纷纷跟我打招呼:“奉田,忙完了?”“奉田,去办公室坐会?”
以前,这些人,看到我,都远远地绕着走,连招呼都不肯打一个。现在,都热情地过来跟我说话。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我在这半年里,看得清清楚楚。
我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刚回到办公室,院长马国栋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让我去他的办公室一趟。
第九章 院长的道歉,迟到的公道
我走进院长马国栋的办公室,他正站在办公桌前,一脸的焦急和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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