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毅仁与妻子杨鉴清长眠于华侨公墓,两座墓地相依为伴,见证一生相守相随的深情

1979年10月,北京城里秋雨刚停,人民大会堂灯火通明。中间那张圆桌旁,几位中央领导正商量如何为改革开放引来“第一桶金”。

“外资要进来,得有人懂规则。”叶剑英把目光投向一位沉稳的中年人。邓小平点点头:“请荣毅仁同志试一试。”一句话,把这位经历过战火与改造的民族企业家再度推到风口。

要懂他的底气,得把视线拉回更早。1916年,他出生在无锡荣家——一个靠面粉和纺织起家的实业世家。到1932年,荣氏面粉年产能力已占全国重要份额,机器轰鸣声里,中国早期工业化的脉搏初显。

战火很快把繁华撕开。1937年上海陷落时,不少厂主举家南迁乃至远走海外,荣家却留下来:一部分设备转移到宝鸡,一部分继续在租界生产,专门为桂南、湘北前线加工军粮。有人问他图什么,他只回一句:“厂子在,工人有饭,国家就不会空。”

1949年政权更迭,新政府给荣家贴上“合法户”标签,同时启动公私合营。1954年,上海市里开会动员。老工人看着他,有点忐忑:“荣老板,这回真合营吗?”他摆摆手,“先把国家的事办好,咱再谈老板不老板。”于是,荣氏旗下二十余家工厂率先改制,他本人也在1957年走进市府大楼,成为当时最年轻的上海市副市长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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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浩劫来临,他被下放工厂监督劳动,白天抬面袋,晚上仍给技术员讲成本控制。有人劝他躲一躲,他淡淡地回:“账本在心里,没人能抄走。”那段低调蛰伏,为后来再度出山埋下伏笔。

改革的闸门一开,外汇、人才、制度样样都得从零摸索。中央决定创办一家“试验田”公司,不受既有条条框框束缚。于是1979年底,中国国际信托投资公司挂牌,他出任董事长。首要任务是融资,他选定东京市场,1982年1月成功发行1000亿日元私募债券,成为彼时亚洲最大单笔融资。

消息传回北京,许多人不敢相信:一个曾被戴上“资本家”帽子的人,居然为国家借来急需的外资。国外媒体好奇地报道,中国出现了“红色资本家”;国内同行则称他“荣老板”,言辞里更多是敬佩,而非旧日的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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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信的动作越来越大:接手濒临破产的香港嘉华银行,用三年时间扭亏;在北京东三环拔地而起的国际大厦,成了外企抢租的“样板间”。他反复向有关部门建议:与其给外资设上限,不如只定下限,让市场去谈判。这种既懂国际规则又熟悉中国国情的思路,为后来一系列开放政策提供了参照。

忙碌的身影背后,总有人静静守候。1936年,他在苏州与杨鉴清完婚。新娘出身书香门第,也在纱厂工作。半个世纪风雨里,两人聚少离多,却保持习惯:一周必通信,哪怕只写几行字。“工厂没事,你安心开会。”她在信中常这样叮嘱。文革结束后,她投身妇联工作,关心纺织女工待遇,同样少有高调。

1993年,年近八旬的他被选为国家副主席。有人说这是荣耀,其实更像一种责任:在中国与世界重新握手的关键年代,让“信得过”的面孔站在前台,比任何宣传都有效。

2005年10月26日,荣毅仁在北京辞世,享年89岁。按照家属意愿,他葬在上海宋庆龄陵园内的华侨公墓。那是他与杨鉴清年轻时常散步的地方,青松下,两座墨灰色墓碑仅隔一步。2014年1月8日,96岁的杨鉴清也在那里长眠。

旧中国的实业烟火、战时的辙印疤痕、改造年代的沉默、改革初潮的闯劲,都在这对并排的墓碑前留下一道隐秘折线。倘若有人在松风里低声询问,他们或许会像从前那样对答——“我们只做该做的事”“国家需要,就去做”,然后相视一笑,像几十年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