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阳，一些曾经属于轰鸣机器和高温炉火的空间，正在被重新“点亮”。
中国工业博物馆里，老机床旁围满前来研学的孩子；废弃多年的味精厂在夜晚亮起灯光，成为年轻人听音乐、看展览、喝咖啡的潮流聚集地。
因与德国著名的鲁尔工业区地位相似，沈阳曾被称为“东方鲁尔”，它以装备制造业奠定了城市发展的根基，也留下了大量工业存量空间。随着产业结构调整和城市更新发展，如何让这些工业遗存不被闲置甚至消除，而是进入当下的城市生活？
中国工业博物馆。 本文图片均为 澎湃新闻记者 王珏玮 摄
沈阳的解法是跳出“拆掉厂房建新城”的惯性思维，通过“原址、原貌、原场景”的保护与再利用，在保留工业记忆的同时引入新的公共功能和消费场景。正是在这一过程中，沉睡的工业空间逐步被激活，也为沈阳从“工业记忆之城”迈向“文旅体验之都”奠定了基础。
在老厂房的“心跳”中触摸历史
推开中国工业博物馆那扇厚重的大门，时光仿佛瞬间倒流。与其说这是一座博物馆，不如说它是一整段被“凝固”的岁月。
一尊长22米、高11.5米的青铜雕塑迎面矗立，震撼人心。它再现的是新中国第一炉钢水出炉的瞬间，铁水奔流，塔罐高耸，工人并肩作业，呈现出一个国家工业起步阶段的集体图景。
中国工业博物馆里，巨大的青铜雕塑迎面矗立，展现了新中国第一炉钢水出炉的瞬间。
中国工业博物馆前身是沈阳铸造厂，始建于1939年，历经多次更名与体制变迁，直至2007年整体搬迁。在长达半个多世纪的时间里，这里持续生产、持续运转，为国家工业体系提供过大量关键铸件。也正因为这种“不中断的生产史”，这片厂区得以完整保留近现代铸造工艺的全流程空间形态。
“走进这里，追寻的不仅是城市记忆，当闻到熟悉的机油味，老一辈工人更能瞬间回想起火红年代的生产场景，这是一种‘历史的感动’。”5月26日，馆长王荣巍对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表示。
该博物馆的“镇馆之宝”正是建筑本身，这座完整保留下来的翻砂车间老厂房，如同一块工业文明的“活化石”。
2024年央视龙年春晚的分会场之一就设在这里，以“工业+科技+东北文化”为主题进行呈现。王荣巍说，春晚导演组看中的正是这无可替代的工业质感，他们没有大动干戈，只用灯光和机械臂，传达出工业文化的传承、发展和积淀。
馆内珍藏着一台1955年由沈阳第一机床厂生产的“C620-1车床”，它是新中国第一台普通车床，曾被印在第三套人民币两元纸币的正面。
中国工业博物馆展出的沈阳第一机床厂“C620-1车床”，是新中国第一台普通车床，曾被印在第三套人民币两元纸币的正面。
而另一件复制的展品背后，则藏着一段共和国的荣光——新中国第一枚金属国徽。当年，这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交给了沈阳第一机床厂，铸造尖子焦百顺带领工友们攻坚克难，最终让这枚庄严的国徽悬挂于天安门城楼之上。
这座博物馆并没有止步于“保存”。在2009年以铸造博物馆正式开放后，随着公众参观需求的变化，场馆在原有老厂房基础上进行扩建，并于2012年以综合性工业博物馆的形态重新面向社会。它既是全国工业遗产活化利用的标志性案例，也是目前国内少见的、系统展示工业文明的综合博物馆之一。
中国工业博物馆改造后成为时尚秀场，图为旗袍秀在馆内举行。
这种转变的关键，在于工业遗产功能的重构：从服务生产转向服务公众。这里既是国家级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也是4A级景区和研学活动的重要目的地。博物馆别出心裁地引入大量中小学生组成的“小讲解员”志愿者。
“孩子们很大方，很有精气神，用稚嫩却自信的声音给观众们讲解老一辈的故事，效果出奇地好。”王荣巍说，包括幼儿园在内的小朋友也会参与研学，而且他们特别愿意听“小讲解员”的讲解。小讲解员会提出问题，参观的小朋友举手抢答，现场氛围很热闹。
博物馆覆盖了从小朋友一直到老人的全年龄段观众，平时也有公益讲解，每天两场，听讲解的人特别多。讲解员刘艳丹说，“东北超”举办的第一个周末，游客火爆，博物馆特意为外地球迷提供免费讲解。
“有位小学生听完讲解后告诉我，‘阿姨，我原来的愿望是长大后想当科学家，现在我想当一名工人了。’”刘艳丹笑着分享的这个小故事，或许正是文化传承最动人的一幕。
味精厂里飘出咖啡与艺术的香气
铁西区卫工北街44号，离工业博物馆仅1.2公里的红梅文创园，则上演着一场更加轻快、时髦的“空间变形记”。
红梅文创园业态丰富，有咖啡馆、餐饮首店、时尚买手店等，图为游客正在拍照打卡。
这里的“前世”——红梅味精厂同样始建于1939年，曾是沈阳重要的轻工业企业、新中国最大的味精生产厂区。2014年工厂宣告破产后，这片占地6.16万平方米、拥有13栋老厂房的厂区一度陷入沉寂。2018年，伴随国家城市更新战略的推进，由万科集团加入改造的红梅文创园项目启动，并于2019年正式对外开放。
改造在维持原有厂区肌理及布局，保留建筑风貌的同时，对废旧厂房进行保护性修缮利用，遵循“修旧如旧“的改造原则 “像在故宫修文物一样把它修复好。” 红梅文创园相关负责人说道。
四个巨大的发酵罐也被原地保留。园区中心，罐体上赫然写着“东北是家”四个大字，成为城市地标，也是为这片土地盖下的一个时代印章。
“我们希望让更多的东北音乐人、艺术家能回家来，有一个栖息和展示的舞台。”该负责人道出了改造的初衷。
于是，储存原料的仓库被“向下挖潜”，改造成了3000平方米、能容纳千人的下沉式live house，成为东北地区规模最大的室内音乐现场之一。斑驳的老砖墙被编号后一块块复砌回去，记录着80年的岁月新生。
红梅文创园原料库被改造成下沉式live house，是东北地区规模最大的室内音乐现场之一。
“为保留建筑的历史风貌，向下挖潜可以最大限度地利用空间，尽管改造成本增加，但这种形式让演出不扰民，且地下live house也很有特色。” 上述负责人解释道。
5月23日晚，正值东北超开赛之际，也迎来了中国“迪斯科女王”张蔷及其乐队，这已是她第三年来到这个场地表演，每一次都人气爆满，这里也成了园区最强劲的“流量引擎”。
16号楼曾经是发酵过滤车间，也是园区内唯一的一栋文保建筑、沈阳市一类历史建筑，如今成为充满极简工业风的“发酵艺术中心”——东北最大的民营美术馆之一，每年8-10场当代艺术展览在此轮番登场，成为连接本土艺术与公众的桥梁。
红梅文创园发酵过滤车间成为东北最大的民营美术馆之一。
3号楼的味觉博物馆是全国唯一一家以味觉为主题的博物馆，联手清华大学李德庚教授为园区量身定做，在中国只有这一处。
此外，红梅味精厂的办公大楼、包装厂房、提纯车间、干燥厂房等都被翻新改造，让工业建筑具备了承载当代文化和消费的可能。
商业业态的布局同样体现出一种“在地化”思路。本土咖啡品牌、餐饮首店、时尚买手店、主理人文化街区，与音乐现场、艺术展览共同构成复合消费场景。园区商业比例控制在60%左右，其余空间引入设计工作室、文化机构、自媒体团队等，形成相对稳定的文化产业生态，独特的空间氛围和持续的人流成为最强大的吸引力。
红梅文创园园区里有街边歌手弹唱，氛围感拉满。
园区中心的水系打造了名为“镜花水月”的水景雕塑，夏日里意外成了周边孩子们的嬉水乐园，欢声笑语为这片艺术高地增添了十足的烟火气。
“这里小狗比较多，卡卡喜欢社交，我也喜欢。” 正在读高二的小南是这里的常客，几乎每个周末都会带着爱犬卡卡前来。对他和许多本地年轻人而言，这里不是游客扎堆的景点，而是一个“氛围好、有意思”的社交客厅。
红梅文创园打造“东北超”第二现场加油站，设置赛事实时转播专区。
数据显示，红梅文创园年游客量已达到400万人次。在“东北超”期间，这里成为沈阳全市134个“第二现场”之一，周边同步引入市集业态。随着活动持续举办，摊主之间的互动更加频繁，逐渐形成稳定而友好的社群关系，也为园区带来了更具黏性的公共氛围。
这也让红梅文创园成为城市公共活动的“第二现场”，这种由工业遗产转化而来的文旅消费空间，正在改变人们对“老工业区”的固有认知。
海报设计 俞烨 郑达咖
澎湃新闻记者 谈婧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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