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我带你去见干妈。”飞机落地已近深夜十一点。母亲在出口接我,未及回家放行李,便一起坐上了车。
路灯像流星般向后掠过,模糊的回忆在脑海中明明灭灭地闪烁。
我的干妈叫晓霞,但我最先想起的是“幸福里”三个字。那是她家小区的名字,听起来像个温和的承诺。许多年前,从老城区坐公交车去那儿要很久,久到年幼的我常常倚着车窗就睡着了。醒来时窗外已经换了天地。
母亲与晓霞的交情,始于三十多年前的厂矿宿舍。两个年轻的姑娘,做饭互相借油盐,休假时结伴搭公交去市里看世界。后来母亲离开厂矿,她们奔走在各自的生计里,见面少了,心却始终离得不远。我出生的时候,晓霞辗转来到医院,将我轻抱入怀。说来也怪,在她臂弯里我竟安安稳稳、不哭不闹,母亲对晓霞笑道:“你就做她干妈吧。”从此,我便有了这位隔着城市却如亲缘般扎根在生命中的干妈。
后来晓霞也成了家,搬进“幸福里”公寓。每逢过年,她总会送来自己熏好的腊肉和腊肠,再往我手里塞一个红包。新旧世纪交替时盖的房子,没有电梯,楼道里沉淀了岁月的暗影。晓霞家在五楼,每次去她家,我都要扶着栏杆爬得微微喘气,而她总能在恰好的时候打开门——暖黄的光涌出,她身影立在门框旁,像一帧被光晕柔化了的旧照片。屋子收拾得干净、温馨,阳台上有她侍弄的绿植。她干活利索,厨房里锅碗交响,不一会儿就能变出满桌子的滚烫慰藉。
两年前,我的外公走了。消息如风,晓霞又转了两趟车,坐了两个小时,出现在我家守丧的老屋。她静静地帮着慌乱的母亲忙前忙后,递茶、叠纸、陪坐无言的长夜,次日清晨又悄然归去。
不久后,母亲退休了。她和晓霞又开始频繁联系。一次通完电话,母亲对我说:“你干妈真能干。”语气里一半是钦佩,一半是心疼。我这才知道,干妈家在经济上出了状况。她不得不在老城区摆摊贴补家用,卖炸洋芋与臭豆腐。
母亲隔三岔五就往那条街跑。起初是顾客,买一份炸洋芋。后来渐渐就坐下了,系起围裙,帮着削皮、串豆腐、递调料盒。两个中年女人,一炸一装,对话在油锅的滋滋声里轻轻漾开,仿佛时间从未从她们之间抽走三十年,她们像又回到了厂矿里。
我们到夜市时,小摊已冷清下来,只剩下两列寂寞的灯箱。母亲拉着我去见晓霞,是想让她也看看,那个她抱过的孩子已经长成大人。
我先对上了一双眼睛,依然明快地亮了一下。我和晓霞都迟疑了几秒,没敢认。
“在这儿!”还是干妈先朝我们挥手,她的声音还是亮而脆的,笑意从眼角皱纹里溢出来。
“晓霞!”“干妈!”母亲和我的声音重叠,在这条安静的路上发出回响。
摊位很干净。我没想到摆了一年的摊子,台面上没有油垢,调料罐整整齐齐,地面也很清爽。
我们坐下,干妈端来炸洋芋和臭豆腐。洋芋软糯微烫,豆腐咬下去也很美味。她忽然问我:“吃甜肠吗?”我摇头,她眼中掠过熟悉的带着调侃的了然:“那淀粉肠呢?”我扑哧笑出声来:“吃!”她也笑了,“我就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炸火腿肠。”那一瞬间,幸福里五楼门缝透出的暖光,好像又照在了这条街道上。
晓霞还想继续投喂,母亲拉住她的手,两个女人并肩坐下,手叠着手。聊起对面摊位一整晚没怎么开张,晓霞轻叹一声:“生意不好做咯。”话音落下,她却依然带笑。
生活的担子很重,压力落在肩上。
我们同晓霞说抱歉,飞机延误了,这么晚还来打扰。她笑着摆手说没事,正常摆摊要摆到凌晨十二点半,再独自收拾清洗,骑摩托赶回幸福里。
晓霞说起那个家,声音总是上扬的,语气像在念一首诗:阳台上新种了几盆花,楼下的早餐铺豆浆格外浓,邻居们相处得还不错。在她嘴里,那个破旧的小区什么都好。
关于债务,儿子的学费,生活的磨蚀,这些并未黯淡她眼里的光。“儿子模考过线几十分嘞!”“再攒一两年,债就能还清。”“到时候一定来家里,我好好给你们做一桌菜。”
路遥说过:即使最平凡的人,也得要为他那个世界的存在而战斗。是啊,儿子的成绩是晓霞的盼头,债务一天天减少是她的奔头,老朋友的陪伴是她的暖意。别人觉得她苦,她自己却不以为意。
以前,我觉得幸福很远,像幸福里小区,要坐很久的车才能到达。但在这个微风拂过的夜晚,我忽然觉得,幸福似乎也没那么远了。在我咬下的那口淀粉肠的滋味里,在母亲和晓霞闲聊的家常里,在她明明已经疲倦却还明亮的眸子里。
“下次别来摊上了,来家里。”我想象着她彻底告别摊位的那天,高兴地跨上摩托车,往东边驶去。那个方向有一片陈旧的公寓房,有一户阳台上种着花。
平凡的世界,没有一天是平静的。但晓霞住在幸福里。
【澎湃夜读欢迎读者朋友投稿。请在文末附上作者姓名、所在单位、身份证号码、电话号码以及银行账户(包括户名、账号、开户行支行名)等信息,以便发表后支付稿酬。投稿邮箱:ganqiongfang@thepaper.cn 】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