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七十八了,耳不聋眼不花,就是腿脚慢点儿。街坊邻居见了我,都爱笑呵呵地打招呼:“老李,今儿喝几两啊?”我也笑,拍拍裤兜里那半瓶白酒:“还能几两?老规矩,五两,一两不多,一两不少。”

这话我念叨了几十年,听着像吹牛,可真不是。我打十三岁那年偷摸抿第一口家酿米酒算起,到如今,这酒龄,掐指一算,四百四十五年——当然,这是玩笑话,意思是酒比我年纪还“老”,它陪着我,从毛头小子喝到白头老头。

其实哪有什么“寿命天注定”,我是不信那个的。但我信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怎么活都是活,关键是你心里头那股劲儿,别泄了。

小时候家里穷,爹是矿工,下井回来浑身黑得像炭,就着咸菜喝两口劣质烧刀子,那是他一天最快活的时候。我第一次偷喝,辣得直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流,可看着爹那舒展开的眉头,我心里就想:这玩意儿,能让人忘了累。

后来我长大了,当过工人,娶了媳妇,生了俩儿子。日子像老黄牛,一步一喘,可总得往前走。最难的是四十多岁那年,厂子效益不好,我下了岗。家里米缸快见底,老大要交学费,老二还小。我那媳妇,秀英,是个闷葫芦,从不抱怨,只是夜里常偷偷抹泪。我能咋办?白天去工地扛水泥,晚上回来,浑身散了架似的。那时候,晚饭桌上那五两酒,就成了我的“救命稻草”。不是买醉,是借着那点热乎气儿,把白天的苦、心里的慌,暂时烫平了。喝完,躺床上,想着明天还得接着干,心里反倒踏实了。

秀英心疼我,有时悄悄把给她买药的钱省下来,给我打半斤散酒。我晓得,就故意咂咂嘴,说:“今儿这酒味儿正!”她就在旁边缝补衣服,嘴角微微弯一下。那会儿我就想,这酒里装的哪是粮食啊,分明是一家人的指望。

日子就这么一壶一壶地熬过去了。孩子们大了,飞走了。我们也老了。六十五岁那年,秀英查出了病。躺在医院里,瘦得脱了形。我守着她,她清醒的时候就跟我说:“老李,别愁,该吃吃该喝喝。”她走的那天,特别安静。我没哭,回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那酒辣得我心口疼,我却一口接一口地喝。邻居怕我想不开,来劝。我摆摆手,说:“没事,我就是陪她喝最后一杯。”那以后,我喝酒更规律了,每天五两,雷打不动。我想让她知道,我好着呢,她不用牵挂。

有人问我,天天喝,不腻吗?我说,你天天吃饭,腻吗?这酒啊,早就不是酒了,是我的一个老伙计。晴天,它陪我晒太阳;雨天,它帮我烘被窝;孤独的时候,它在我胃里暖烘烘地响,告诉我:老李,你还活着,还能尝出滋味呢。

去年体检查出点小毛病,医生板着脸训我:“再喝,命都要喝没了!”我点点头,出了门,该咋还咋。儿女们急了,轮流来看我,把酒藏起来。我对他们说:“你们怕我死?我告诉你们,我爹当年喝了一辈子酒,临走前还惦记着没喝够那顿年夜酒。我妈不喝酒,六十不到就走了。你们看我那老战友,烟酒不沾,天天锻炼,五十几岁说没就没了。这寿命啊,真不是你算计来的。”

我这不是怂恿谁喝酒,我是说,人得有点自己的念想和活法。 我的念想,就是每天傍晚,搬个小马扎坐在院门口,看着夕阳一点点掉下去,手里捏着那杯酒,慢慢品。风刮过来,带着土腥味儿,也好闻。有时候邻居家小孩跑过来喊“爷爷”,我塞颗糖;有时候老哥们儿路过,凑一块儿扯几句闲篇。那一刻,我觉得,值了。

我不追求长命百岁,我追求的是,在我活着的每一天里,心里是舒坦的,是不拧巴的。那五两酒,是我给自己的奖赏,是对这一天平安度过的感恩。它没让我变成酒鬼,反而让我更清醒地知道,日子是自己的,得自己咂摸出味儿来。

所以啊,别老盯着那些养生号吓唬人。该吃吃,该喝喝,心里不憋屈,比啥灵丹妙药都强。生死有命,这“命”,一半是天给的,一半是你自个儿活出来的底气。

我这杯酒,敬过往的苦,敬如今的淡,也敬那不知道哪天来的明天。至于明天是啥样?管他呢,今儿的酒还没喝完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