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战时期的步兵线。士兵们直起身子,肩并肩地向敌军冲锋,就像一百年前一样。
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初,想要有效突破敌军的纵深防御就已经变得不可能了。在此之前,击溃敌军的任务通常由骑兵来完成——骑兵拥有高速度和机动性,并且能够深入敌后独立执行作战任务。然而,随着绵延数百公里且极具纵深的连续战线的出现,骑兵失去了其作为突破力量的作用。
虽然速度和机动性依然是决定性因素,但此时 75 至 150 毫米口径的大炮已经部署在防御纵深之中。除了前线的机枪外,这些火炮正是粉碎任何进攻的核心力量。
一战中的士兵常常在猛烈的炮火下丧生,甚至连敌人的影子都还没看见。
坦克作为突破战线的工具应运而生,但它们起初并不能取代骑兵。虽然坦克的装甲和火力使其能够撕开敌军的防御,但其低下的速度和机动性,导致其无法渗透到敌人的后方并打击其交通线。正因如此,在 1918 年的战役中,骑兵仍被用来扩大坦克所取得的突破战果。
尽管骑兵留存为一种进行运动战的手段,但要将战局转化为运动战,首先必须突破敌军的战线。
阵地战的困局与火炮的极限
起初,一个看似完美的解决方案是最大限度地压制敌方炮火,以此来减轻坦克、步兵和骑兵在迅猛突击时面对的压力。但“阵地战”的实践表明,大炮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原因很简单:所有交战国都在不断增加火炮的数量。
成百上千个炮兵连会连续数日犁遍敌方阵地。然而,当炮声平息,幸存的几名机枪手就会从深邃的掩体中爬出来,无情地扫射推进中的步兵线。正当进攻方与这些残存的机枪手纠缠时,防守方已经调上了有生力量和新的火炮,于是整个惨烈的循环又重新开始。
显而易见,在徒步状态下对这类战壕发起任何冲锋,都注定会失败。特别是考虑到在第一道战壕后面,还有第二道甚至第三道防线在等着你。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谁都没有看清问题的真正核心:关键在于炮击持续了数日之久。在这几天的时间里,敌军完全能意识到在成百上千公里的战线中,哪一个地段将被作为突破口,从而好整以暇地调集炮兵!
正因如此,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炮火准备的时间几乎从未超过几个小时——因为在短短几个小时内,敌军根本不可能把其他战段的火炮(哪怕用拖拉机牵引)调运过来。相反,如果是耗时数天的炮击,敌军不仅能调来大炮,还能从其他战段或统帅部预备队中抽调步兵师等后备力量。这样一来,即便进攻方成功突破了第一道防线,敌军的炮兵和步兵预备队也能迅速堵住缺口。
闪击战的雏形:德军的“短平快”艺术
在一战中几乎没有坦克的德国人,成了最先找到解决方案的人。他们解决问题的核心在于:放弃长达数日的炮火准备,转而采用时间相对较短(仅几小时)但威力极度密集的炮击。
在技术层面上,这是通过在选定战段隐蔽集结兵力和大量火炮来实现的。大炮在夜间被秘密运抵阵地并妥善伪装,炮兵班组则在最后时刻才各就各位。同样,那些需要进行直瞄射击的火炮也是在最后关头才推上阵地的。
这种炮火准备之所以高效,得益于极高的火炮密度——每公里战线集结多达 100 门火炮。这一标准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被进一步刷新,当时在兵力密度更低、且有航空兵协同打击的情况下,火炮密度甚至达到了每公里400 门。
1918 年的第二次马恩河战役就是这种“炮兵突破战线”的典型范例: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德军向 200 平方公里的区域内倾泻了超过 100 万发炮弹。
一战时期的德国炮兵。他们是这场军事变革思想的践行者与先驱。
德国人成功撕开了盟军的防线,但接下来该怎么做,他们却毫无头绪——他们手中没有任何力量(甚至连骑兵也没有)来扩大突破战果。鲁登道夫认为,在突破口一两个地段单单打穿战线本身,就能摧毁盟军的整个防御体系。正如不难猜到的那样,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
换句话说,炮兵突破是一个极好且行之有效的方案,但却是一个“半吊子”方案。大炮有能力撕裂战线,但它自身却完全无法向前推进。
局势的最终结果演变成了经典的“剪刀-石头-布”怪圈:
- 骑兵:无法突破防线,但能够扩大战果。
- 炮兵:恰恰相反,能够突破防线,但无法向前推进。
- 坦克:委婉地说,当时的情况还不明朗——理论上它们兼具两者的功能,但在实践中却一样也没做好。
坦克战术的局限性
然而,发展并未停滞。一战时期坦克的创造者们究竟在追求什么?他们试图用坦克的冲锋和突击时的弹幕射击,来取代耗时数日的炮火准备。
遗憾的是,实践证明,压制敌方的火力点依然必不可少。否则就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坦克成功越过了防线,但紧随其后的步兵却被死灰复燃的机枪成片割倒。而那些孤军深入、冲到前方的坦克也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即便车组人员表现得极为英勇,有时甚至不得不爬出车外用单兵武器进行战斗。
况且,坦克也无法压制所有的火力点,更不用说那些处于隐蔽阵地的敌方炮兵了。相反,在没有炮兵支持的情况下,坦克本身是极度脆弱的。它们甚至会被敌方的野战炮直接发射野战榴散弹(引信设定为触地爆炸)逐个击毁!结果,进攻方不得不专门抽调野战炮兵连来支援坦克作战。
战场上最早出现的坦克大概就长这样。显而易见,这些慢吞吞的“铁皮大棚”既无法扩大任何战果,在速度上也根本无法与骑兵同日而语。
换言之,在战场上,坦克无法取代炮兵。炮兵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依然是“战争之神”。只有炮兵,才是压制战壕中的步兵、摧毁铁丝网和敌方炮兵连、以及炸毁永备发射点(ДОТ)和临时火力点(ДЗОТ)的决定性手段。
如果在炮火准备后仍有残存的火力点复活,推进的步兵就要依靠自己的建制武器来解决。在一战中,这些武器是营属火炮;到了二战,则是迫击炮、团属火炮、营属炮兵(例如苏军的 45 毫米反坦克炮),有时甚至是反坦克步枪。
坦克无疑减轻了炮兵的一部分负担(至少它们能直接开过去碾压敌方火力点!),但在缺乏炮火准备的情况下,坦克在战场上的生存力迅速暴跌。轻型、速射反坦克炮对付坦克的效率,就像一战中机枪对付步兵一样高。一门炮就能轻易敲掉好几辆坦克。
这并不仅仅是因为早期坦克装甲薄弱的问题,在任何历史阶段,装甲与炮弹的对抗都是极其脆弱和微妙的。针对新的坦克,总能找到新的大炮。正是有了炮兵的压制,在 1943 年能被德军 75 毫米 Pak-40 反坦克炮击穿的 T-34 坦克,才能像 1941 年面对 37 毫米 Pak-35/36 时的 BT-5 或 T-26 坦克一样,成功实施大规模的装甲作战。
从战术突破到战役席卷
到了 1918 年,人们终于找到了解决 1914–1915 年所面临困局的方案。突破战线主要通过两种手段实现:
- 高度集中的炮兵:实施时间短但威力极大的炮火准备(后来工农红军/苏军扩大并深化了这一方法,使炮兵模块化,形成了“炮兵进攻”的条令概念)。
- 直接支援步兵的坦克
然而,当时真正的核心问题在于,如何将“突破”这一成果,从战术阶段(仅仅凿穿战线)发展到战役阶段——即如何打造一支能够深入敌后横冲直撞、消灭敌方预备队的“高机动纵队”。
在战前的那几年里,世界各国军事思想的演进正是为了解决这一个问题。此时,骑兵显然已经无法满足要求,因为与汽车运输相比,战马的机动速度实在是太慢了。的确,在被国内战争破坏殆尽的俄国,马赫诺和布琼尼还可以凭借骑兵袭扰引以为傲;但在基础设施更好的欧洲,汽车运输能够带来高得多的兵力调动速度。
一战时期的法国骑兵。尽管这些勇士依然是一支威武的力量,但指望他们去冲锋陷阵、突破防线,显然已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
取代骑兵的选择主要有两种:
第一种是摩托化步兵师,即搭乘卡车的步兵。这种摩托化步兵的缺点在于,对于被炮火犁过、残破不堪的战场地形,其越野通过能力非常差。第二种替代方案则是以坦克为主力的机械化师,但正如前文所说,缺乏步兵协同的坦克在当时形同“盲人”,极易受到哪怕是当时还很简陋的反坦克武器的攻击。
随着时间推移,这两种类型的师开始优势互补,从而催生出了兼具坦克和卡车步兵的摩托化机械化混合编队(合成大部队)。在这方面,德国、苏联和英国的卓越成就就在于组建了大型摩托化机械化兵团。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法国:法国人将自己的坦克稀释并“涂抹”在各个步兵支援营中,直到 1940 年大战爆发前夕才开始仓促组建装甲师。这种战术思想的落后,直接导致法国的大量坦克最终沦为了德军的战利品。
法国坦克的教训与技术局限
顺便提一句,法国坦克的结构设计本身也极不适合用于装甲军,因为它们的行军速度太慢了。这些坦克在研发之初就完全是按照支援步兵的标准来设计的。因此,尽管它们拥有相当不错的装甲防护,但德军在缴获这批数量庞大的战利品后,也发现其用途非常有限——要么只能继续当作步兵支援坦克使用,要么就像 B1-bis 重型坦克那样,被改装成喷火坦克。
事实上,一战时期使用坦克的固有经验对法国人开了一个极其残酷的玩笑。法国人没有采用德式的“炮兵突破战线”技术,而是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步兵支援坦克上。
然而,国家的资源总是有限的。 如果你把资源拿去装备几十个步兵支援营,就绝对没有多余的财力和物力去打造强大、独立且具有高机动性的摩托化机械化兵团。
苏联的 BT-5 坦克。在当时的战略家眼中,它们本应成为战场上的“新骑兵”。然而实践表明,在新的时代里,仅仅简单地用坦克去“替换”战马,已经远远不够了。
20世纪30年代标准进攻战役的演进
20世纪30年代融合了军事技术创新后的标准进攻战役,其具体实施流程如下:
首先,利用高度集中的炮兵和直接支援步兵的坦克(步兵坦克)强行凿穿敌军的防线。随后,将机械化部队(装甲/摩托化部队)全速推入这个被撕开的突破口。这些高机动部队负责粉碎敌军的后方预备队,从而切断敌军重新合拢、堵塞缺口的机会。
紧接着,机械化部队继续向纵深疾驰,对敌军防线实施大纵深的迂回包围。有时,这种地面合围还会辅以“垂直包围”——即利用伞兵空降夺取机械化纵队推进路线上的关键节点(如桥梁、交通枢纽)。
“以快制快”:如何对抗机械化突击?
想要有效遏制敌方机械化部队的突破,唯一的方法是投入对称的同类型部队——即“以机动对付机动”。面对深入纵深的坦克师和摩托化师,防守方必须使用自己的坦克师和摩托步兵师发起强力的向心反击。
然而,在1940年5月的法兰西战役中,当德军装甲军突破“魏刚防线”并楔入防御纵深后,法国人手中根本没有足够的坦克师来组织有效的反击。
唯一的例外是戴高乐指挥的法国第4装甲师。但该师当时异常寒酸,仅有可怜的一个步兵营,甚至不得不搭乘临时征用的民用公共汽车。指望用这样弱小的兵力去猛烈切断德军的侧翼,无异于痴人说梦。
如果当时法国人能够从德军突击箭头的两侧根部狠狠打入两个“楔子”——各由一个完整的机械化军组成——战局或许还有扭转的可能。但法国人完全没有这样的实力。他们总共只有区区4个装甲师,而且编制结构十分残缺。更致命的是,其中3个师当时正远在比利时前线,而德军的主力却早已从防守薄弱的阿登森林汹涌而出。
与法军相比,德军拥有10个装甲师,其组织架构要完善得多:每个师不仅坦克数量翻倍,还配属了大量的有机步兵和炮兵。
战略视野的差距:缺失的机械化军
法国人当时确实也有几个摩托化师和轻骑兵师(轻机械化师),但它们的编制结构极不合理。法国军队中根本不存在类似于德军摩托化军(装甲军前身)那样的大规模摩托化机械化兵团。
法国人缺乏这种机械化军(Мехкорпус),也就意味着他们既没有能力在敌军防御纵深内实施长期、快速的自主独立作战,也无法在遭遇突袭时,以最快速度横向机动去迎击敌军的主攻方向。
谢苗·米哈伊洛维奇·布琼尼本人。他是大规模大纵深机动兵团战术最早的理论奠基人与倡导者之一。
在战争爆发初期,德国陆军总参谋长弗朗茨·哈尔德大将(Ф. Гальдер)在日记中唯一怀着敬意提及的苏联将领,就是谢苗·米哈伊洛维奇·布琼尼。哈尔德将他视为大规模集结机动兵团这一战术思想的鼻祖。在哈尔德眼中,这种能够独立作战的大型高机动兵团(即机械化军的雏形),才是布琼尼真正的创新之举,而不是人们挂在嘴边的机关枪马车(Тачанка)。
德军的摩托化军、苏军的机械化军(Мехкорпус)和坦克集团军(Танковая армия),都是极其复杂的战争有机体。它们不仅包含了坦克,还集成了各种口径的火炮和迫击炮、搭乘卡车或装甲运兵车的摩托化步兵,以及工兵部队、舟桥部队,甚至还配属了联络航空中队(每个中队配有32架 По-2 轻型飞机!)。
二战末期苏军坦克集团军的庞大体量
1944年中期至1945年初,一个标准的下辖三个军的苏军坦克集团军,其编制和后勤数据堪称天文数字:
- 总兵力:5.5 万至 5.6 万人。
- 重武器:900 至 950 辆坦克和自行火炮(其中坦克最多达 700 辆,自行火炮达 250 辆)。
- 建制火炮与迫击炮:650 至 700 门。
- 车辆总数:近 7600 辆汽车(其中包括 4380 至 5000 辆载重卡车、465 至 740 辆特种车辆、163 至 236 辆乘用车)。
- 后勤消耗:一个基数的弹药重达 2400 至 2800 吨,一次单车加满油需 985 吨油料,全军一天的口粮达 100 吨。
在主攻方向的矛头,这些坦克集团军所属的身管火炮、迫击炮和“喀秋莎”火箭炮,能够制造出每公里70 至 80 门火炮的密度。这已经达到了 1918 年马恩河战役的恐怖级别。按照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标准,这种火力足以彻底粉碎敌军在防御纵深内仓促构筑的防线。更不用说,它们还能得到一到两个由 伊尔-2 强击机组成的强击航空兵师的空中死神般支援。
术业有专攻:机械化部队不是万能钥匙
坦克集团军的核心任务,是将对敌军战线的战略突破转化为战役席卷,击碎其后方预备队,将阵地战逼入运动战阶段。但要做到这一点,首先必须按照 1918 年德军开创的经典战法——在短暂而极其猛烈的炮火准备之后,由步兵强行撕开敌军的正面防线。
然而,摩托化/机械化部队并不是万能的。为了追求高机动性,它们自身配属的重型攻坚火炮相对较少。单凭机械化部队现有的建制武器,想要直接压制坚固的阵地防御和反坦克火力、并强行突破这样的防线,是极其困难的。
1945年1月,苏军突破德军在维斯瓦河的防线。当时苏联炮兵在每公里战线上的集结密度堪称恐怖,他们甚至不需要去“寻找突破口”,而是直接用炮火把敌人的阵地像菜园子一样犁了一遍。
结语:不可被遗忘的步兵与炮兵
在军事文学乃至大众认知中,机动兵团(坦克和机械化部队)的作用往往被过度夸大,而炮兵和步兵的光芒则被无情掩盖。
不论是机械化军的“吹捧者”还是“贬低者”,常常忘记了一个基本事实:它们仅仅是庞大军队的一部分。无论是在苏联红军还是在德国国防军中,坦克师/摩托化(步兵)师和装甲军/机械化军也仅仅占了总编制数目的20% 到 25%。剩下75% 到 80%的绝对主力,依然是传统的步兵。
因此,真正砸碎敌人大门的,始终是步兵和炮兵。机械化部队有时只是向步兵提供支援。在德军的战术中,它们有时会接管狭窄的突破地段;而在苏军(工农红军)的战术中,它们有时会协助步兵突破第二道防线。
但在这场突破战的交响乐中,真正演奏主旋律的,永远是那些普通的步兵师和红军步兵师。
作者:基于亚历山大·伊萨耶夫的文章《关于马赫诺与坦克》及互联网其他公开资料编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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