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岁那年冬天,我被公司裁了。

人事经理递过来那份解除合同的文件时,我手抖得厉害。办公室里开着暖气,我却觉得浑身发冷。走出写字楼,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我站在马路边上愣了半天,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在那家公司干了十八年,从小职员熬到部门主管,以为能干到退休。谁知道说裁就裁,赔偿金还不够还房贷的。儿子明年要高考,老婆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块。我得赶紧找活儿干。

可哪有那么容易?投了几十份简历,石沉大海。招聘会上,人家一看我年纪,连简历都不收。有天晚上喝多了,我跟老婆秀芬说:"要不我去送外卖吧。"

秀芬正在厨房洗碗,听了这话,手里的碗"咣当"掉进水池里。她转过身,围裙上还滴着水:"你说什么?"

"送外卖。"我低着头,"总比闲着强。"

秀芬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那你注意安全。"

第二天我就去平台注册了。穿上那身黄色工作服,骑上电动车,我觉得自己像变了个人。以前西装革履进出写字楼,现在风里来雨里去,在各个小区楼栋间穿梭。

刚开始真不习惯。有次送餐迟了几分钟,客户劈头盖脸骂了我一顿,还给了差评。我站在人家门口,想解释电梯坏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能怎么办呢?生活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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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接了个单,送到城南的一家美容院。地址我很熟悉——那条街我以前常去,有家不错的川菜馆。骑车过去的路上,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到了美容院门口,我按了门铃。透过玻璃门,我看见里面装修得挺高档,水晶灯闪闪发亮。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走过来开门,我正要说"您好,外卖",突然愣住了。

那是秀芬。

她也看见我了。我们俩就那么隔着玻璃门对视着,谁都没说话。她的脸刷一下白了,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我机械地把外卖递过去:"您的餐。"

秀芬接过去,手在发抖。她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小秀,谁啊?"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过来,穿着考究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搂着秀芬的肩膀,很自然的样子。

"外卖。"秀芬的声音很轻。

那男人看了我一眼,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二十的:"不用找了。"

我没接那钱,转身就走。身后传来秀芬的声音:"等等——"但我没回头。

骑上车,我的手抖得厉害,几次都差点摔倒。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秀芬在美容院工作?她不是在超市收银吗?

那天晚上我很晚才回家。秀芬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灯。我进门的时候,她站起来:"我们谈谈吧。"

"谈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

"对不起。"秀芬说,"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她说,三个月前超市倒闭了,她失业在家。正好以前的同事介绍她去那家美容院做前台,工资比超市高一倍。那个男人是美容院老板,对她挺照顾的。

"就是照顾?"我问。

秀芬沉默了。

"你说话啊!"我吼了出来。

"他对我好。"秀芬突然哭了,"你知道这几年我过得多难吗?你整天加班,回家就是一张臭脸。儿子要补课,家里要还贷,我一个人扛着。你被裁员了,我连哭都不敢哭,怕你压力大。"

"所以你就去找别的男人?"

"我没有!"秀芬喊道,"我只是……我只是想有个人能听我说说话,能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个女人,不只是个保姆、提款机!"

我们吵了很久。最后秀芬说:"你要是不能接受,我们就离婚吧。"

那一夜我没睡。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年的事。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秀芬多爱笑。后来有了孩子,买了房,生活的重担一点点压下来,她的笑容越来越少。我以为自己在努力工作,给家里挣钱,就是尽了责任。可我什么时候真正关心过她?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送外卖。中午休息的时候,我给秀芬发了条信息:"晚上早点回来,我做饭。"

秀芬回了个问号。

晚上我做了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她回来的时候,看见满桌子菜,愣住了。

"坐吧。"我说,"咱们好好吃顿饭。"

吃饭的时候,我跟她说:"这些年,是我不好。我以为挣钱就够了,却忘了你也需要人关心。"

秀芬眼圈红了。

"那个老板的事,我不想多问。"我继续说,"但我想问你,咱们这个家,你还想要吗?"

秀芬哭了出来:"想要。我一直都想要。"

"那就好。"我说,"从今天开始,我们重新来过。我送外卖也好,做什么也好,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后来秀芬辞了美容院的工作,找了份离家近的活儿。我继续送外卖,虽然辛苦,但每天回家能看见她在等我,心里就踏实。

人到中年,才明白生活不是只有钱和面子。有时候,一句关心的话,一顿用心做的饭,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