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晓梅,今年二十八,在杭州一家外贸公司做文员。男友陈志强,比我大两岁,江西赣州人,在同一家公司做业务。我们处了一年半,感情一直不错。
去年国庆,志强说要带我回家见父母。我心里又激动又忐忑,挑了半个月的礼物——两条中华烟、两瓶五粮液、一盒金华火腿,还有给他妈买的羊绒围巾。
那天从杭州坐高铁到赣州,又转了两个小时的大巴,才到他们村。一下车我就愣住了——青砖灰瓦的老房子,门口挂着褪了色的红灯笼,屋檐底下晾着一串串火红的辣椒,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腊肉混着柴火烟。
志强爸妈早就在院门口等着了。他妈妈瘦瘦小小,头发花白,围着一条蓝布围裙,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敢拉我的手。他爸爸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吧嗒吧嗒"响。
"伢崽,凯转来哩咯!"他妈一开口,我就懵了。
志强笑着应:"阿姆,嗯使挂念。"
我站在那儿,手里拎着礼物,脸上挂着僵硬的笑。一个字,我一个字都没听懂。
志强回头跟我解释:"我妈说我回来啦。我说不用挂念。"
我点点头,心里却"咯噔"一下。来之前他跟我说过,家里人普通话都会讲。可这会儿,一家三口围在一起,叽里呱啦全是客家话,语速快得像炒豆子,我站在旁边跟个木头人似的。
更让我心里发毛的是——他妈时不时看我一眼,然后又拉着志强低声说几句,志强的眉头就皱一下,回头瞄我,又转过去跟他妈争辩两句。
我攥着礼物袋的手,心越来越凉。
晚饭摆在堂屋里。八仙桌,板凳硬邦邦的。一大盘粉蒸肉,一碗酸菜鸭,还有客家酿豆腐,香得我肚子直叫。可我一筷子都不敢多夹。
席间,他爸端起酒杯,红着脸跟我说了句普通话:"小林啊,远道来,辛苦。"我赶紧站起来敬酒,心里稍微暖了点。
可没过一会儿,他妈又开始跟志强嘀咕。这回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见"房子""彩礼""城里妹子"几个词夹在客家话里,像针一样扎我耳朵。
志强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啪"地把筷子一放:"阿姆!莫讲咯!"
满桌子都静了。
我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顿饭,米饭都嚼不出味道。
晚上,他妈安排我睡偏房,志强睡他自己的屋。我躺在硬板床上,闻着被子里樟脑丸的味道,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虫子叫得人心烦,远处还有狗叫。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他们家厕所在院子外头。路过堂屋,我听见里头还亮着灯,他妈和志强还在说话。
我本不想偷听,可一听见自己名字,脚就挪不动了。
"志强啊,阿姆唔系嫌弃佢。城里妹子,手嫩嫩咯,哪做得了田里事?你细妹出嫁,屋下这担子,边个挑?"
"阿姆,晓梅人好,孝顺。城里有城里过法,乡下有乡下过法……"
"你阿爸腰不好,我也五十几咯。你讨个城里媳妇,逢年过节来坐两日就走,我两老病咯谁管?隔壁阿香屋下讨个本地妹,三天两头送鸡汤……"
志强沉默了很久,才闷闷地说了一句:"阿姆,我晓得你辛苦。可感情这东西,唔系讲就有咯。"
我靠在门框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原来他妈不是嫌我不好,是怕养老没人管。原来志强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原来那些我听不懂的话里,藏着一个老母亲最朴素、也最沉重的心事。
第二天一早,他妈在灶台前熬粥。我走过去,学着她的样子,帮忙烧火。柴火"噼啪"响,烟熏得我直流泪。她看了我一眼,递过一块帕子,用夹生的普通话说:"囡啊,呛着咯吧。"
我摇摇头,鼻子一酸:"阿姆,我虽然是城里长大的,可我爸妈也是从农村出来的。我妈当年伺候我奶奶,端屎端尿端了八年。您放心,志强的爸妈,就是我的爸妈。以后您老了,我们两口子一起管。"
她愣在那儿,眼圈慢慢红了,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嘴里念叨着一串客家话,我还是听不懂。
志强从屋里走出来,眼睛也红红的,翻译给我听:"我妈说,是她小心眼了,委屈你了。"
回杭州的火车上,志强握着我的手,一路没说话。我靠在他肩膀上,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心里忽然明白——
婚姻这东西,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它是两个家庭、两种活法、两代人心事的碰撞。听不懂的方言可以慢慢学,可人心里那道坎,得靠真心一寸一寸去填。
过日子嘛,谁家没有本难念的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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