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六点半,我拎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一块五花肉进门,厨房里冷锅冷灶,连个热水都没烧。

我把肉往水池里一摔,"啪"的一声,油花溅了半墙。

卧室的门紧闭着,里头静悄悄的。我瞅了一眼墙上的钟——都快七点了,太阳都晒到窗台上了,我那儿媳妇小芸还躺在被窝里。

我姓王,今年五十八,老伴走得早,就拉扯着一个儿子建国长大。建国争气,考上了大学,在市里找了工作,三年前娶了小芸。小芸是邻市人,长得白白净净,说话细声细气,刚进门那会儿,我打心眼儿里喜欢。

可这半年,我这心里头,越来越不是滋味。

半年前,小芸查出来身体不好,说是什么"甲状腺结节",还有点贫血。医生让她多休息,她就干脆把工作给辞了。辞就辞了吧,在家养着呗,可你倒是养出个样子来啊!

我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小芸,起来了,该吃早饭了。"

里头"嗯"了一声,跟蚊子叫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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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那股火"腾"地就上来了。我转身进了厨房,锅铲碰得叮当响。建国从卫生间出来,一边系皮带一边问:"妈,小芸还没起?"

"你问我?我问谁去!"我把铲子一摔,"天天躺着,躺着能躺出金子来?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天不亮就下地,晌午还得给你爹送饭,哪像她,养个病跟坐月子似的!"

建国皱着眉:"妈,小声点,她能听见。"

"听见怎么了?我还怕她听见?"我嗓门更大了,"好手好脚的,一个月工资四五千不要了,在家当大小姐,这病啊,我看是懒病!"

卧室门"吱呀"一声开了。小芸穿着睡衣站在门口,脸色蜡黄,眼圈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张纸。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

建国"噌"地站起来:"妈!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我愣住了。我这儿子,长这么大,从来没这么跟我吼过。

小芸把那张纸塞到建国手里,转身回屋,"砰"地关上了门。

建国的手抖了一下,脸色"唰"地就白了。

我凑过去一看,是张化验单,上面那几个字我不认全,但"恶性"两个字我认得。

我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妈,"建国的声音哑得厉害,"小芸上周复查,结节是恶性的,下周就要做手术。她怕你担心,也怕你说她装病,一直没敢告诉你……"

我张着嘴,半天合不上。脑子里"嗡"的一声,跟被人拿棒槌敲了似的。

厨房里那块五花肉还在水池里淌着血水,滴答,滴答。

我想起这半年,小芸其实也没真闲着。她身子不舒服,可每天还是把地拖得干干净净,我的棉袄她洗了三遍,晒得蓬蓬松松。我爱吃的南瓜饼,她学了好几回,烙糊了好几锅才算成了。我腰疼,她偷偷给我买了膏药,放在我枕头底下,不吭声。

我那会儿还嘀咕:一个大活人,待在家里不上班,买点膏药算什么本事。

我这张嘴啊,真是……

建国坐在沙发上,把脸埋在手里:"妈,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怕小芸拖累我。可她是我媳妇,是跟我过一辈子的人。她生病了,咱不能嫌弃她,更不能骂她。她娘家远,在这个城里,就咱们俩是她的依靠了……"

我眼泪"唰"地下来了。

我活了大半辈子,自以为看人准、说话直,是为这个家好。儿子小时候我这么管,他娶了媳妇我还这么管。我总觉得,小芸不上班,就是拖累我儿子,我得替我儿子"把关"。

可我忘了,人家姑娘嫁到咱家,是把自己这条命都搭进来了。她病着,最需要的是一句暖心话,不是我这个当婆婆的冷嘲热讽。

我擦了擦眼泪,走到卧室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来回三四次,才轻轻敲了敲门。

"小芸……妈给你下碗面,加俩荷包蛋,你吃点啊……"

里头没声儿。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小芸红着眼睛看我,怯生生的,像只受了惊的小猫。

我一把把她搂进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傻孩子,你咋不早说呢……妈混账,妈那嘴啊,该打!手术妈陪你去,住院妈伺候你,你啥也别怕……"

小芸的眼泪打湿了我的衣襟,她小声说:"妈,我不是懒……我就是怕……怕花钱,怕给家里添麻烦……"

我心里跟刀割似的。

街坊邻居都夸我嘴厉害、会当家,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这张嘴。话是刀子,扎在别人心上,疤是落在自家人身上的。

那天中午,我炖了一锅排骨汤,撇了三遍油沫,端到小芸床头。她喝了一小碗,冲我笑了笑。

那笑容,比窗外的太阳还暖。

我这才明白,一家人过日子,不是谁挣钱多谁有理,也不是谁嗓门大谁当家。是病了有人端碗汤,是哭了有人递张纸,是犯了错,还有人愿意喊你一声——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