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十点半,我拖着疲惫的身子推开家门,高跟鞋往玄关一甩,脚底板疼得像踩在针上。客厅的灯昏黄昏黄的,电视还开着,老陈窝在沙发里打呼噜,茶几上一堆瓜子壳、半罐啤酒,地上还散着他那双臭袜子。
我叫苏梅,今年四十六,上海一家外企的市场总监,年薪一百二十万。在外头,别人喊我"苏总",开会时一屋子人听我发号施令;回到家,我就是那个要洗碗、要拖地、要给老陈熨衬衫的黄脸婆。
"回来了?"老陈迷迷糊糊睁开眼,"锅里还有剩菜,你热一下吃吧。对了,明天我那件蓝格子衬衫记得烫一下,后天同学聚会要穿。"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个沉甸甸的电脑包,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空调外机嗡嗡响着,我忽然觉得这个家陌生得很。
"老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我今天签了个八百万的单子。"
他"嗯"了一声,眼睛又闭上了:"挺好,早点睡,明早记得给我煮碗面,我六点半要出门。"
那一刻,我手里的电脑包"啪"地砸在地板上,声音震得老陈一个激灵坐起来。
"苏梅你干嘛?"
"老陈,我们离婚吧。"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可说出来那一瞬间,心里竟像打开了一扇闷了二十年的窗。
老陈没吭声,瞪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冷笑一声:"就因为让你煮碗面?苏梅,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
我没接话,转身进了书房,把门反锁。那一夜我没睡,坐在飘窗上看雨,二十三年的婚姻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和老陈是大学同学,那会儿他是系里的风云人物,我是跟在他身后的小尾巴。结婚头十年,他在国企干得顺风顺水,我在家带孩子、考证书、一点一点从小文员做起。后来孩子大了,我的事业像开了挂,一路升上去;他那边却因为改制下了岗,折腾几年开了个小公司,不温不火。
钱是我挣得多,可家里大小事儿,还是我操持。买菜做饭、老人看病、孩子升学、换季收衣服……老陈的口头禅是:"这些事你不做谁做?我一个大男人弄这些像什么样子。"
我娘以前跟我说:"梅啊,男人嘛,在外头要面子,回家由着他点儿。"我忍了二十年,以为忍忍就过去了。可今晚这碗面,压垮了我。
第二天一早,我没给他煮面,自己叫了辆车去公司。路上我闺蜜阿芳打来电话,我把事儿一说,她在那头沉默了好久:"梅姐,你真要离?老陈又没出轨又没家暴……"
"阿芳,"我望着窗外灰蒙蒙的陆家嘴,"你知道最伤人的是什么吗?不是他打我骂我,是他觉得我挣再多钱,回家也该是那个端茶倒水的。是他理所当然地消耗我,却从来没看见我。"
消息传到婆婆那儿,老太太当天就从老家坐高铁杀到上海,坐在我家沙发上抹眼泪:"梅啊,陈建国是有不是,可男人嘛都这样。你都快五十的人了,折腾啥呢?找个新的?人家图你什么?"
我给婆婆倒了杯热茶,茶杯在她枯瘦的手里微微发抖。我蹲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妈,我不是要找新的。我是想一个人过。我这辈子,从小听我爸的,结婚听建国的,生了孩子围着孩子转。我就想问问自己,苏梅这个人,到底想过什么日子。"
婆婆愣住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老陈那几天跟变了个人似的,下班回来主动洗碗,还买了束百合放在餐桌上。他坐在我对面,搓着手:"梅,我错了。这些年我是把你当空气了。你别走,好吗?"
说实话,那一瞬间我心软了。二十三年的夫妻,哪能说断就断?可我看着他那张脸,又想起无数个深夜我加班回来还要洗他的袜子,想起他同学聚会时跟人炫耀"我老婆能挣"却从不说"我老婆辛苦",想起我得肺炎住院他还在问"家里的绿萝谁浇"……
我摇了摇头:"老陈,这束花很好看。但是晚了二十年。"
离婚手续办得比我想象中顺利。房子留给他,存款一人一半,女儿已经工作了,站在我这边。搬家那天下着小雨,我拎着两个箱子站在新租的公寓门口,闻到楼道里飘来的糖炒栗子的香味,忽然就笑了。
四十六岁,不晚。
邻居阿姨在楼下晒被子,看见我搬家,笑呵呵地打招呼:"新搬来的?一个人住啊?"
"嗯,"我点点头,"一个人,挺好。"
夜里我煮了碗阳春面,撒上葱花,坐在飘窗上慢慢吃。窗外霓虹闪烁,黄浦江的风吹进来,凉丝丝的。
这碗面,是我给自己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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